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流水账 何易醒来的 ...

  •   何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细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像被灌了一锅浆糊,又稠又乱。昨晚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被百晓鸣扶着回来,然后好像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一看,衣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但领口散开了,袖子也皱巴巴的,像是在地上滚过一圈。靴子整齐地摆在床边,床头放着一碗凉了的醒酒汤,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粥在锅里,自己盛。”
      字迹很漂亮,但带着明显的困倦意味,笔画有些飘,像是写的人还没完全清醒。何易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这张纸条,可能就是因为这是百晓鸣写的。
      他洗漱完走到院子里,百晓鸣已经坐在书案后面了。但今天的状态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写东西的时候精神抖擞,笔走龙蛇,今天却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稿纸,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
      “醒了?”百晓鸣打了个哈欠,“头还疼不疼?醒酒汤喝了吗?”
      “没喝。”何易说。
      百晓鸣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厨房,亲手盛了一碗粥端过来,又把醒酒汤热了热,放在何易面前。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好像做这件事已经做了一辈子。何易看着那碗粥和那碗汤,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以后少喝点。”百晓鸣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拿起笔,但没有写,只是用手指转着笔杆玩,“你酒量不行,三杯就倒。”
      “我没有倒。”何易说。
      “你在我身上倒了一路,这叫没有倒?”
      何易的耳根又红了。他低下头喝粥,喝得很快,像是要用粥把那些不自在咽下去。百晓鸣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写今天的内容。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何易喝粥的声音。砚台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准备浇院子里的花,看见何易醒了,笑嘻嘻地跑过来。
      “何公子,您昨晚喝醉了,是先生把您扶回来的。您比先生高那么多,先生扶您可费劲了,差点两个人都摔了。”
      何易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砚台继续说:“先生不让叫醒您,说让您好好睡。他还在您床边守了好一会儿才走,我起夜的时候看见先生的房间灯还亮着,都快丑时了。”
      “砚台。”百晓鸣头也没抬,语气平静,“你是不是该去浇花了?”
      砚台吐了吐舌头,端着水盆跑了。何易坐在原地,端着粥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忽然觉得这碗粥比平时重了很多。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悄悄在心上放了一块石头,不大不小,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你不用在意砚台说的话。”百晓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小子就爱夸大其词。我没扶你多久,几步路的事,也没有守到丑时。我本来就要写到那么晚,跟你没关系。”
      何易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把醒酒汤也一口闷了。苦得要命,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前的他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接单、赶路、杀人、拿钱、再接单。现在不杀人了,时间突然多了出来,多到他不知道怎么打发。
      百晓鸣好像看出了他的窘迫,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剪刀,递给他:“闲着没事的话,帮我把院子里那丛竹子修剪一下。长得太高了,挡着书房的光。”
      何易接过剪刀,走到院子东边的那丛竹子面前。竹子长得很茂盛,最高的几根已经超过了屋檐,竹叶密密匝匝地铺开,确实挡了不少光。他举起剪刀,比划了一下,然后咔嚓一声剪下去,一根竹子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得像被刀削过一样。
      百晓鸣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你这手法也太准了。剪竹子跟砍人是不是一个道理?”
      “不一样。”何易说,“竹子不会躲。”
      百晓鸣被他这个回答逗笑了,笑得趴在桌上直咳嗽。笑完之后,他拿起笔,在观察笔记上又加了一行字。何易眼尖,看见他写的是“剪竹子时表情比砍人时柔和,可能是对植物没有敌意”。
      何易决定不跟他计较。
      剪完竹子,砚台拉着他去镇上买菜。何易本想拒绝,但砚台说他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先生今天要招待客人,得多买些菜。何易问招待谁,砚台说不知道,先生没说,反正让多买些。
      镇上的集市在主街东头,不大,但东西齐全。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针线的,各占一个摊位,吆喝声此起彼伏。何易跟着砚台走过一个个摊位,手里很快就被塞满了东西。一捆青菜、两条鱼、一块五花肉、一袋豆腐、半斤酱菜、三斤花生米。他两只手都拎满了,砚台还在往他手上摞东西,像在搭积木。
      “够了。”何易说。
      “再买点水果,先生爱吃梨。”砚台说着又跑去买梨了。
      何易站在集市中间,两只手拎着大包小包,月白色的衣裳上沾了菜叶和鱼鳞,头发也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像是杀手了,更像是一个被家里小孩拉着出来买菜的大人,无奈又没有办法。
      “哟,这不是百先生家那位客人吗?”卖豆腐的大婶笑着喊他,“买菜呢?百先生今天要做客啊?”
      何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种寒暄,只能点了点头。
      大婶也不在意,利索地切了两块豆腐塞进他的菜篮子里:“拿去拿去,不要钱。百先生平时帮了我们家那么多忙,这点豆腐算什么。”
      何易想说不用,但大婶已经把豆腐塞进去了,动作快得让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加超出他的预料。卖肉的张屠户送了他半斤猪耳朵,卖菜的李婶送了他一把小葱,卖水果的王伯送了他一袋子梨。每个人都笑眯眯的,好像给他送东西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何易走出集市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比预计的多了一倍,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白送的。砚台在他旁边蹦蹦跳跳,得意洋洋地说:“镇上的人对先生可好了。先生帮他们写过状子、写过对联、写过家书、写过婚书,谁家有难处都来找先生,先生从来不推辞。”
      何易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这个镇上的人,这个院子,这个话本先生,都在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瓦解着他用十年时间筑起来的高墙。他不知道这面墙还能撑多久,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想让它撑下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何易发现百晓鸣说的“客人”已经到了。
      来人有三个,两男一女,都穿着劲装,腰佩兵器,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特别是为首那个中年男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像是有天大的烦心事。
      百晓鸣正在招呼他们喝茶,看见何易回来,笑着招了招手:“何公子,来得正好。这几位是我的老读者,从外地专程赶来,有事跟我商量。”
      何易把菜放下,走到书案前。那三个人看见他,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腰间的刀上。刀是杀手最好的名片,何易的刀尤其如此。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铁,但那种朴素的背后是极致的锋利,像一头蛰伏的猛兽,不动则已,一动必杀。
      中年男人的眼睛眯了眯:“这位是?”
      “何易。”百晓鸣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没有说何易的身份,也没有说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现在住在我这里,帮我做点事。”
      何易没有纠正这个说法。他确实在帮百晓鸣做事,虽然做的主要是剪竹子和买菜这种跟“杀手”二字毫不沾边的事。
      中年男人没有多问,转回正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何易扫了一眼信封,上面的字迹很熟悉,他前几天刚见过。青龙山庄,赵天罡。
      “百先生,”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赵庄主已经把悬赏加码了。现在谁要是能杀了您,不仅赏万两黄金,还可以在青龙山庄辖下任意挑选一座山庄作为封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来杀您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几个老读者实在不放心,专程来给您报个信。”
      百晓鸣拿起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然后把信放回了桌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人悬赏万两黄金的人。
      “赵庄主真是大方。”百晓鸣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万两黄金不够,还加一座山庄。看来我是真的把他得罪透了。”
      “百先生,您就不担心吗?”女人忍不住开口了,她的眼眶有些红,显然是真的很担心,“这么多人要杀您,您又不能打,身边也没有人保护。万一哪天来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何易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那个女人说得对。百晓鸣不能打,院子里只有一个十三岁的书童,院墙矮得连他都懒得翻。随便来一个三流杀手,都能轻而易举地要了他的命。
      百晓鸣对那三个人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各位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我还有很多故事没写完,阎王爷不敢收我。”
      三个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被这番话安慰到。但百晓鸣已经转移了话题,开始问他们最近在江湖上听到的新鲜事,谁又突破了什么武功,谁又跟谁结了仇,谁家的女儿嫁了谁家的儿子。那三个人被他带着,不知不觉就聊开了,脸上的愁容也渐渐消散了一些。
      他们一直聊到中午才走。百晓鸣留他们吃了午饭,何易亲手做的。其实何易不会做饭,是砚台在旁边指挥,他负责动手。切菜的手法倒是利落得很,毕竟切人和切菜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都是刀工。但火候就完全不行了,炒出来的青菜黑了一半,鱼煎得只剩骨头,只有五花肉还算能吃,因为那是砚台亲手炖的。
      那三个人吃完之后表情复杂,但都很给面子地说“不错不错”。百晓鸣吃得面不改色,甚至还多添了半碗饭。
      送走客人之后,百晓鸣回到院子里,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那封信发呆。何易走过去,把那封信拿起来,拆开看了看。里面只有一句话:最后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要么自己消失,要么我让你消失。
      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带着杀意,像是要把纸戳穿。
      “你不该拆我的信。”百晓鸣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纵容。
      “你不该不当回事。”何易把信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一个月之后,来的人就不是周管事这种小角色了。赵天罡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门路多得很。他真想要你的命,你撑不了那么久。”
      百晓鸣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亮得像两颗琥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会走吗?”
      何易被这个问题砸得一愣。他低下头,对上那双认真的眼睛,心里那些刚刚松动的东西又开始往外冒,像春天的笋,压都压不住。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这不关我的事”,想说“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想说“我随时都可以走”。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三个字。
      “我不会。”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何易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一直压在肩上的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碎了一地,再也捡不起来了。他没有问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也没有去想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说了,然后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百晓鸣的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感动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东西。
      “那好。”百晓鸣重新拿起笔,翻开稿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既然你留下来保护我,我总得付你点报酬。稿费分成,三七开,你三我七,怎么样?”
      何易看着他重新埋首写作的样子,看着他笔下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冒出来,看着他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人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像主角的人”的那一天就知道。
      何易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搬了把椅子,在书案旁边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剪竹子用的剪刀,开始修那些白天没来得及修完的竹枝。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秋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砚台趴在厨房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咧嘴笑了笑,悄悄把自己藏回了灶台后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