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团圆   一个月 ...

  •   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赵天罡亲自来了。
      他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四个随从,但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骑马进了小镇,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镇上的人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青龙山庄的旗号,吓得关了铺子躲回家中。
      何易正在院子里磨刀。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把刀从鞘中抽出,在磨刀石上一遍一遍地磨。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百晓鸣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写东西,而是安安静静地喝着粥,看着何易磨刀。
      “你今天很紧张。”百晓鸣说。
      “没有。”何易头也没抬。
      “你磨刀磨了一早晨了,那把刀都快被你磨成针了。”
      何易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刀,刀身确实比平时薄了一些。他停下动作,把刀举到眼前,拇指轻轻划过刃口,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出现在指腹上。他没有理会那点刺痛,把刀插回鞘中,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马蹄声越来越近。
      赵天罡的马是黑色的,高大健壮,蹄子上钉着铁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他在院门口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何易。青龙山庄的庄主比何易想象的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他的目光在何易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那丛修剪整齐的竹子,那张堆满稿纸的书案,那个穿着青衫、端着粥碗、正在嗑瓜子的百晓鸣。
      赵天罡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的四个随从也跟着下了马,手按在兵器上,目光警惕地盯着何易。
      “你就是何易?”赵天罡的声音很沉,像闷雷。
      何易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侧,挡住了院门。
      赵天罡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江湖第一杀手,如今给人看大门了?有意思。”他抬脚就要往里走。
      何易的手按上了刀柄。他没有说话,但那把半出鞘的刀就是最好的语言。赵天罡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从何易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那种杀意不是威胁,而是一个事实: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赵庄主。”百晓鸣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来都来了,站在门口多不好看。进来坐坐?我刚泡了茶,上好的龙井。”
      赵天罡的目光越过何易,落在百晓鸣身上。那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正坐在书案后面,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抓着瓜子,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他身后是一个粗陶瓶,瓶里插着一枝梅花,粉色的花瓣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娇嫩。
      “百晓鸣。”赵天罡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杀意,但也有一些别的什么,像是在确认一个让他寝食难安了两个月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是我。”百晓鸣放下粥碗,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赵庄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过我得先说一句,您要是来杀我的,麻烦排个队。前面还有好几个人等着呢,您插队不合适。”
      赵天罡的眼角抽了抽。他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一个不会武功的话本先生,面对青龙山庄的庄主和四个一流高手,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你写的那本书,毁了我二十年的名声。”赵天罡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我要你当着全镇人的面,承认你写的是假的,是诬陷。然后烧掉所有已经印好的书,从此封笔,再也不写一个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百晓鸣看着赵天罡,目光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威胁的人。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在桌上。
      “赵庄主,我这里有一份东西,您可以看看。”百晓鸣把册子往前推了推,“这是十八份证词的副本,每份都有签名和手印。证人包括当年清风寨的幸存者、给您治过伤的大夫、以及您那位‘跳崖自尽’的未婚妻。她还活着,赵庄主,您不知道吧?当年您推她下悬崖,她没有死。她现在住在南方一个小镇上,改了名字,嫁了人,有了三个孩子。她的证词在这里,写得很详细,您要不要看看?”
      赵天罡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轻微的变色,而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您不想看也没关系。”百晓鸣把册子收回来,放回抽屉里,“这些东西我本来没打算公开。我写那本书,只是想让人知道真相。真相说出来就足够了,不需要把当事人拉出来游街示众。但如果您非要逼我封笔,那我也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些东西交给官府了。”
      赵天罡的手在发抖。何易注意到,那只手握成了拳头,青筋暴起,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这是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才有的反应。
      “你以为我怕官府?”赵天罡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您不怕。”百晓鸣笑了笑,“但您怕天下人知道真相。我写的那本书已经印了三万册,传遍了整个江湖。您杀了我,烧了我的书,但您堵不住天下人的嘴。真相已经出去了,赵庄主,您再怎么杀人都没有用了。”
      赵天罡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四个随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做什么。院门口的动静引来了镇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远处,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你想要什么?”赵天罡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
      百晓鸣走到院门口,站在何易身边。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青龙山庄庄主,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
      “我什么都不要。”百晓鸣说,“我的书已经写完了,真相已经让人知道了。您要是愿意,从今往后好好做人,比什么都强。您要是不愿意,那是您的事,跟我无关。我只管写故事,不管教人做人。”
      赵天罡看了他很久,然后转身,上马,带着四个随从走了。他的背影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挺拔,肩膀塌着,脊背弯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再也没有回来。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百晓鸣站在门口,风吹起他的青衫和散落的头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何易看到他攥着册子的那只手在发抖。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何易问。
      “从我决定写那本书的那一天就准备好了。”百晓鸣把册子从抽屉里重新拿出来,放在手里摩挲着封面,“我怕的不是赵天罡来找我算账,我怕的是他来找我算账的时候,我没有证据。所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跑遍了七个省,找到了每一个证人,拿到了每一份证词。那十八个人里,有五个一开始不肯作证,我跟他们聊了很久,一个一个地聊,聊到最后他们都哭了。”
      百晓鸣把册子放回抽屉,抬头看着何易,笑了笑:“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说话。”
      何易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这个人总是笑嘻嘻的,总是说“死有什么好怕的”,总是嗑着瓜子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危险的话。但没有人看到他跑遍七个省、花了三个月、跟十八个证人一个一个地聊到哭的那些日子。没有人知道他笑嘻嘻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和孤独。
      “百晓鸣。”何易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不用一个人做这些事了。”
      百晓鸣愣住了。他看着何易,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动,像湖面上的月光被人投了一颗石子,碎成了千万片。
      “你什么意思?”百晓鸣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何易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跨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从过去跨到了现在,从黑暗跨到了光明,从一个人的世界跨到了两个人的世界。
      “我说,以后不管你要去哪里,要见什么人,要做什么事,我都陪你去。”何易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重量,“你不用一个人跑七个省,不用一个人跟十八个人聊到哭,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你还有我。”
      百晓鸣的眼眶红了。他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但那不争气的东西还是从眼角滑了出去,一颗,两颗,三颗,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何易面前,眼泪流了满脸,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何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百晓鸣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鼻音,“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你坐在我旁边,心里急得要死,嘴上还要装作没事?你知不知道我写了那么多故事,写了几百个人物,轮到自己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何易伸手,像上次一样,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但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他的手掌贴上了百晓鸣的脸颊,手心粗糙的茧子蹭着百晓鸣细嫩的皮肤,蹭得有些疼,但谁都没有在意。
      “那你写不出来,我替你说。”何易说。
      百晓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喜欢你。”何易说了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用力,像是把压在心里两个月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搬出来,放在阳光下。这四个字说出来之后,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到可以飞起来。
      百晓鸣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笑得更灿烂了,灿烂到整个院子都被他的笑容点亮了。他伸出手,攥住了何易的衣领,把何易往下拉了一些,踮起脚尖,额头抵上了何易的额头。
      “我也喜欢你。”百晓鸣说,“从你在院门口站着、手按在刀上、说我是主角的那一天就开始了。”
      砚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这次没有躲在灶台后面,而是跑到了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大声说:“先生,何公子,今天的天气可真好!”
      确实好。冬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照在那丛修剪整齐的竹子上,照在书房里那枝盛开的梅花上。院子里飘着墨香、粥香和梅花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冬天最好闻的味道。
      百晓鸣的新书在年前出版了。
      书名叫《归途》,讲的是一个剑客找了一辈子,终于在最后一章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他们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在某个平常的傍晚,一个说“我回来了”,另一个说“饭在锅里”。
      这本书卖得比百晓鸣以往任何一本书都好。读者们写信来,说最后一章看哭了,说剑客终于苦尽甘来了,说这是百晓鸣写得最好的一本。百晓鸣坐在院子里读那些信,读一封笑一次,笑完把信递给何易,说“你看,他们都说好”。
      何易看不懂那些长篇大论的读后感,但他看得懂百晓鸣的笑容。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容像一层薄薄的壳,现在那层壳碎了,露出来的是真正的、柔软的、不怕被人看到的东西。
      春节的前一天,镇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了对联挂了灯笼。百晓鸣也写了副对联贴在院门上,上联是“刀光剑影皆是梦”,下联是“茶米油盐才是真”,横批“开门见喜”。何易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觉得这对联写得不错,虽然他不怎么懂对联。
      除夕夜,砚台做了一大桌子菜。小少年今年的厨艺进步了很多,能做一桌像样的年夜饭了。三个人围坐在正厅里,炭盆烧得旺旺的,梅花香弥漫在空气中,窗外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百晓鸣喝了几杯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靠在何易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年的计划:要写一本新书,要带着砚台去南方看看,要把院墙重新修一下,要多换几丛竹子。
      “还有一件事。”百晓鸣醉眼朦胧地抬起头,看着何易。
      “什么?”
      “你的名字。”百晓鸣说,“何易,容易的易。我要把你的名字写进我的书里。不是用化名,不是用影子人物,就是何易这两个字。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江湖第一杀手何易,后来成了一个花匠,在一个小镇上,陪一个写话本的慢慢变老。”
      何易低头看着他,雪花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百晓鸣的睫毛上,像小小的星星。何易伸手拂去那点雪,指尖碰到睫毛的时候,百晓鸣眨了眨眼,那两颗星星就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好。”何易说。
      窗外,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了起来,新的一年到了。砚台跑出去放烟花,小小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整个院子照得五光十色。百晓鸣从何易肩上抬起头,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亮得像装了整条银河。
      何易没有看烟花。他一直在看百晓鸣。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接了一个单子,来杀一个写话本的先生。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他八百多个任务中的一个,一刀下去,拿钱走人,再无瓜葛。他没有想到,他走进那个院子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来。
      不是为了杀一个人,而是为了陪一个人。
      不是为了结束一个故事,而是为了开始一个故事。
      何易伸出手,握住了百晓鸣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两颗心跳通过手掌的温度传递着某种不需要语言的东西。百晓鸣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笑了。
      那个笑容何易会记一辈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