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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晓鸣 悬赏令上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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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赏令上写着“取百晓鸣性命者,赏金万两”。
何易将那张纸按在桌上,指尖压住“万两”两个字,目光沉沉地盯着中间人。中间人是个精瘦的老头,缩在太师椅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笑着往后仰了仰身子。
“何公子,这单接不接,您给句话。”
何易没有立刻回答。他做杀手十年,接过八百多个单子,从来没有犹豫过。杀人就是杀人,目标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价钱公道、消息准确。可这一次,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百晓鸣。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太响了。不是因为武功,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那些话本。江湖第一话本先生,写的每一本都洛阳纸贵,连路边说书的老头都以能讲一段百晓鸣的新书为荣。他写剑客,剑客就成了天下剑客的模板;他写侠女,侠女就成了所有少女的梦想。有人说他手里那支笔比任何人的刀都厉害,因为他能决定一个人在江湖上的名声是好是坏。
何易不读话本。他只读悬赏令。
“这人得罪了谁?”何易终于开口。
中间人捋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上个月,百晓鸣出了一本新书,名叫《江湖恩怨录》。他把青龙山庄的庄主赵天罡写成了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骗了人家姑娘的感情,还把姑娘推下悬崖。赵庄主气得不轻,放话说要取百晓鸣的项上人头。”
“赵天罡真的做了那些事?”
中间人耸耸肩:“赵庄主说那是子虚乌有。但江湖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谁知道呢?反正赵庄主的面子是丢尽了,他不杀百晓鸣,以后还怎么在武林里混?”
何易把悬赏令收进袖中,没有再问。他不在乎赵天罡是不是负心汉,也不在乎百晓鸣写的是不是事实。他是杀手,不是判官。有人出钱,他出力,就这么简单。
离开联络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何易骑马出了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百晓鸣住在江南一座小镇上,骑马要三天路程。他打算连夜赶路,早到早了事。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何易骑得很快,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清晰。他不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总是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比如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对方是个采花贼,武功不弱,但他更快。一刀封喉,血溅了他满脸。他站在尸体旁边,手没有抖,心没有跳,甚至觉得不过如此。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三天后,何易到了那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街两旁是些老旧的铺子,卖布的、卖面的、卖杂货的,安安静静地开在晨光里。何易牵着马走在街上,心里想着怎么找到百晓鸣的住处。他本以为要费些周折,比如打听打听、问问路,或者翻墙入户、暗中查探。可他还没走完半条街,就看见街尾有一座很大的院子,院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五个字。
百晓鸣工作室。
何易停下脚步,盯着那块牌子看了三秒钟。
这个人的胆子是铁打的吗?一个被悬赏万两黄金的人,居然在门口光明正大地挂上自己的名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住在这里?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成了江湖上最值钱的东西?
院门敞着,里面传来一阵阵笑声和说话声,热闹得像赶集。何易走进去,入目的场景让他更加困惑。院子里摆着七八张桌子,每张桌子旁都坐着人,有喝茶的,有嗑瓜子的,有拿着笔抄抄写写的。最里面一张大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正低着头奋笔疾书。他身边围了五六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先生,那个剑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出他妹妹啊?我等得心都要碎了。”
“还有那个神医,明明喜欢小将军,就是不承认,您能不能给点暗示,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年轻人抬起头来。何易看见一张清秀的脸,眉目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他的眼睛颜色很浅,是那种淡淡的琥珀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急什么?”百晓鸣笑着说,“你们催得这么紧,我要是写崩了,你们又该骂我了。感情这种事情,急不来的。且等着,下一章就让他们在一起。”
一群人顿时欢呼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热闹得像过年。
何易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杀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在这么热闹的场合杀过人。他的习惯是潜入、靠近、一刀毙命,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可今天这个场面,他没有办法悄无声息。院子里少说有二十个人,他总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
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少年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位公子,您是来找先生约稿的,还是来催更的?先生最近接的单子太多了,可能要排队,不过您要是特别急,我可以帮您插个队。”
何易看着这个满脸笑容的小少年,沉默片刻,说:“我来找人。”
“找先生啊?那您稍等,等先生把这章写完。”书童熟练地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您先坐,喝杯茶。先生写东西很快的,一盏茶的功夫就好。”
何易没有坐。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奋笔疾书的年轻人身上。百晓鸣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秋天的雨打芭蕉。他的表情随着笔下的情节变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专注得像个孩子在搭积木。
何易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杀过的人里,有哭的,有闹的,有跪地求饶的,有破口大骂的,有吓得尿裤子的,有拔刀拼命的。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会笑的人。不是那种临死前的苦笑或者惨笑,而是像百晓鸣这样,毫无防备地、发自内心地笑着的人。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何易很快把它压了下去。他是什么人?他是杀手。杀手不该有多余的想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百晓鸣终于放下笔,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周围的人立刻围上去,争相传看他新写的章节,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百晓鸣一一应着,忽然注意到院门口站着个陌生人,便扬声道:“那位公子,请进来坐,别客气。”
何易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不是因为礼貌,而是因为何易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冷了。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面容冷峻,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这种人在小镇上不常见,在百晓鸣的院子里更不常见。
百晓鸣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又在他的刀上停了一下,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
“有意思。”百晓鸣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何易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百晓鸣靠在椅背上,歪着头,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让何易很不舒服。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他打量别人,没有人敢这么打量他。可这个不会武功的话本先生,居然像看一件稀罕物件一样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和玩味。
“这位公子,”百晓鸣说,“您是不是来杀我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院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何易。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只有百晓鸣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甚至还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磕了一颗。
何易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但他没有拔刀。他盯着百晓鸣,想从那张笑吟吟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恐惧?慌张?虚张声势?什么都没有。这个人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好奇。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孩子在拆开礼物的包装之前,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何易问。
百晓鸣又磕了一颗瓜子,悠闲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猜的。您身上带着杀气,而且很重。一般人感觉不到,但我写了这么多年江湖故事,笔下死过的人比您见过的还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他歪着头想了想,“而且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院墙的高度和出口的位置,第二眼看的是院子里的人数。这不是来找人的习惯,这是杀手的习惯。”
何易微微眯了眯眼。这个人比看上去的要聪明得多。
“您是哪个门派的?”百晓鸣继续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武功怎么样?我跟您说,上回来杀我的那个,号称什么‘岭南第一剑’,结果连我的门槛都没跨过去就被绊倒了。您小心点,我院子里到处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把您给摔了。”
何易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上散落着纸团、瓜子壳、断掉的毛笔、空了的茶杯,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的布老虎。堂堂百晓鸣的院子,乱得像是被贼翻过一遍。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多余的话:“你不怕?”
“怕什么?”百晓鸣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怕死吗?死有什么好怕的,我又不是没写过死。在我的书里,死是最容易的事情,活着才难。您要是真想杀我,我跑也跑不掉,叫也叫不来人,怕有什么用?”
何易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的人也沉默了很久。有人已经悄悄地溜到了院门口,随时准备跑路。有人躲在桌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地看着。只有百晓鸣和那个书童还站在原地,一个嗑瓜子,一个笑嘻嘻地看戏。
何易慢慢松开了刀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手。他接了的单子从来没有不完成的,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在江湖上立足的根本。信誉比什么都重要,杀手没有信誉,就什么都不是。可今天,他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院子里,看着这个嗑着瓜子、笑吟吟地说着“死有什么好怕”的年轻人,忽然觉得那万两黄金也没有那么重要。
“我不是来杀你的。”何易说。
百晓鸣挑了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我只是来看看,能让赵天罡出万两黄金的人长什么样。”何易把话说得硬了一些,好让自己的行为听起来没那么荒唐。
百晓鸣似乎并不在意他改口,反而来了兴致。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托腮,认认真真地看着何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和树影,亮晶晶的。
“那您看完了?觉得怎么样?”
何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说“不怎么样”,也不想说“还不错”,所以干脆不说了。他转身就走。
“等等!”百晓鸣在后面喊。
何易没有停。
“你叫什么名字?”百晓鸣的声音追了上来。
何易依旧没有停。他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院门口。只要跨过这道门槛,翻身上马,离开这个小镇,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回去告诉中间人,这个单子不接,另请高明。江湖这么大,杀手这么多,总有人会接的。
但他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踢翻了。紧接着是百晓鸣的声音:“哎呀,我的稿纸!”
何易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百晓鸣正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稿纸,青衫上沾了灰,头发也散了几缕,狼狈得很。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是根本没有被刚才的杀气吓到。
百晓鸣捡起稿纸,拍拍灰,抬头看见何易停在门口,咧嘴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就是一个年轻人对一个陌生人的笑。
“您别急着走啊。”百晓鸣抱着稿纸跑过来,跑到何易面前才停下,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我有话跟您说。”
何易冷淡地看着他,等他说话。
百晓鸣喘了几口气,把稿纸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何易。那种目光让何易觉得很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样。
“您是我见过最像主角的人。”百晓鸣说,语气郑重其事,不像是在开玩笑,“刀客,冷面,沉默寡言,气场强大,一看就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说出‘我这一生只杀该杀之人’这种台词的狠角色。您留下来给我当素材好不好?我保证把您写进下一本书里,让您当男主角,横扫江湖,名扬天下。”
何易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杀过八百七十三个人,被人骂过、怕过、恨过、诅咒过、悬赏过、追杀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很像主角”这种话。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杀手,是刀,是工具,是死神的代名词。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人,更没有人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成为主角的人。
“无聊。”何易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身后传来百晓鸣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某种笃定的东西:“我会等你的!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你要是不来,我就写你是负心汉!”
何易的脚步顿了一下。
负心汉?他杀过人,放过火,闯过龙潭虎穴,但从来没有人说他是负心汉。他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有过感情上的纠葛,哪里来的负心?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明显加快了。走出镇口的时候,他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何易骑出去很远,远到那个小镇已经看不见了,才慢慢勒住马缰,停在一片金黄的稻田边上。
他坐在马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荒谬至极。一个杀手,不远千里来杀人,见了目标一面,不但没动手,还被人用一句“你很像主角”给打发了。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何易在江湖上就不用混了。
他应该走的。走得越远越好,把这个单子忘掉,就当从来没有接过。
可是那个人的眼睛,那双浅色的、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总在他脑子里晃。还有那句话:“你是我见过最像主角的人。”
主角。
何易在嘴里默念这两个字,觉得陌生极了。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主角。他是孤儿,被杀手组织捡回去养大,五岁开始练刀,十岁第一次杀人,十五岁独立接单,二十岁成为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他的人生轨迹清晰得像刀刻的一样,从来没有任何偏离。没有奇遇,没有贵人,没有雪中送炭,没有绝处逢生。有的只是刀光、鲜血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
这样的人生,算什么主角?
可那个写话本的说他是。
何易在稻田边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正南方,秋天的阳光照在他黑色的衣袍上,吸足了热量,烤得他后背发烫。他终于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又往回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就这么走了,今天晚上躺在客栈的床上,他一定会翻来覆去地想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想得睡不着觉。与其那样,不如回去看看。
就看看。何易在心里跟自己说。只是看看,不动手。观察目标是杀手的职业习惯,跟别的什么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