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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在哭吗” 雪窸窸窣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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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窸窸窣窣落下的夜晚,长途巴士在积白的盘山公路上缓慢前行。
从远处看,就像一艘漂浮在寂静海上的孤船。
林念靠着冰凉的玻璃窗,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车子打滑翻坠山崖的画面——金属扭曲、玻璃迸裂、人们消失在茫茫雪中,然后万籁俱寂。
她总是这样,在越是危险的时刻,思维越是冷静得可怕,甚至能细致地描摹出灾难的每一个细节,而后在回归现实的瞬间,被自己骇人的想象力惊得微微一颤。
虽然外面很冷,但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大部分乘客都已昏昏入睡,能听到轻轻的鼾声。
唯独前排一位东北大哥毫无睡意,挪着胖胖的身子挤到导游旁边的空位,自来熟地聊起天来。
他说起自己被工厂辞退后硬着头皮创业的种种,老婆走了,孩子也难得见面,但语气里却是释怀,“人这一辈子啊,”他嘿嘿一笑,“总得学会在必要的时候——跑。”
“跑”字刚落,林念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可不是嘛,我就是在跑。
几乎同时,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笑,清冽得像雪后初晴的风。她下意识转头,撞进一双温浅的眼睛里。
那是个看起来比她小的男孩,裹着浅灰色的羊毛围巾,他的睫毛很长,落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光影,额前的碎发微卷,眼角带着未散的笑意。
见她看来,非但没躲开,反而微微点了点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落了星子的雪。
那是很干净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局促。
夜晚,他们在民宿旁的空地燃起篝火。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子蹿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冰冷的夜空。
或许是异乡的夜太静,陌生的人们竟开始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故事。
林念静静听着,抱膝坐在外围,火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轮到她时,她只是简单说了两句,把脸往厚围巾里埋得更深了些。
迷迷糊糊地听着大家的声音,透过火光看大家的脸,不知不觉感到困倦呢。
有人提议合影,她下意识想躲,不想留下什么印记,现在不觉得自己是好看的呢。可大家都在笑,在招呼,她终究被拉进了那个欢腾的圈子里。
照片是导游用拍立得拍的,人手一张。后来,在很多个不同的日子里,林念翻出那张渐渐泛白的相纸,才惊讶地发现,照片上的自己,穿着那件略显臃肿的白色毛衣,站在人群最左,表情虽有些局促的僵硬,眼神却亮得惊人。
也许是虽然不喜欢自己但是却很好奇这个世界,“别扭的好看,”她想,大抵是那时候太青春了,青春到不管怎样,都透着一股生嫩的、无所顾忌的生气。
然后她的目光,滑向照片最右边——方由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清瘦,像一株白桦。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夜色里,显得安静而疏离。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人,像冬天里两座独立的岛屿。
篝火晚会散去后,人群三三两两回房。林念觉得有些憋闷,独自绕到民宿后的小坡上。
雪地映着月光,四下无人,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她看见坡下河边,有个背影,是那个男孩。他正仰头看着什么。林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夜空中疏朗的星子,在清冽的空气里格外璀璨。
她犹豫了一下,往下走了两步,还是没有下去,就站在原地了。
男孩却似有察觉,回过头来。隔着一小段披着雪的坡道,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看不见具体的表情,他转过身去,林念也转身回去了。
在小城的最后一日,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泛着微光的灰蓝色。
林念循着导游姐姐手绘的简易地图,踩着前夜新落的蓬松积雪,独自去寻找那家据说“能让人不留遗憾重新开始”的面馆。
石板路两旁的门店尚未开门,整个城区好像安静得只剩下她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听说在这里吃碗面,就会不留遗憾地重新开始。”导游姐姐递过地图时眨眨眼说。
“开始?开始什么?”林念当时问。
“总会开始点什么东西啊,”导游姐姐笑了,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因为人们总是向往‘开始’的,对吧?”
“说得也对。”林念接过地图时想,相比起那个略显空泛的“开始”,“不留遗憾”对她而言,或许是更切实、也更艰难的事。
面馆比想象中小,藏在一排老式仓库改建的店铺中间。
推开挂着暖帘的门,铃铛轻响,面的香气混着暖意扑面而来,瞬间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拭,视线清晰的一刹那,看见了坐在角落窗边的男孩。
他也看见了她。两人都有些意外,随即化为略显尴尬的浅淡笑意。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小小的方桌,距离刚好能看清对方被热气微微熏红的鼻尖。
“真巧。”他说。
“嗯,导游姐姐推荐的。”林念将地图放在桌上,“说是不留遗憾的拉面。”
他看了看地图上可爱的箭头,笑了:“那看来,我们想的是一件事。”
面很快端了上来。粗瓷海碗,奶白色的浓汤看起来就很有暖意,林念先喝了一口汤,温厚浓郁的滋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这个面真好吃啊,”她寒暄道,声音因为满足而显得轻快,“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冷的冬天,热乎乎的面总是好吃的吧?”
“确实。”男孩正小心地将溏心蛋分开,让金黄的蛋液缓缓渗入汤中,“真好吃。”
林念看着他低头认真拌面的侧脸。
他的眉眼更清晰地展露出来——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隽。
他长得真好看,是一种清纯的、没有攻击性的好看。但不知怎的,林念总觉得那好看的轮廓里,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忧郁。
就像,像是冬日光秃秃的树枝映在灰白天空上的影子。
这让她忽然想起篝火晚会那晚...
人群散尽后,她偶然回头,看见他独自站在即将熄灭的火堆旁,仰头望着余烬飘散的方向,侧脸被明明灭灭的火光勾勒着,眼角似乎有晶亮的水光一闪而过。
可能是看他还小,一个同行者走过去,轻声问:“你没事吧?你在哭吗?”
他像是被惊动的小动物,迅速转过头,赶紧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急促:“没有没有,没有在哭。”他指了指飘向黑暗的零星火星,“是因为……我在看向光吧。眼睛被烟熏到了。”
他的眼睛在那一刻确实亮得异常,像结了冰的湖面忽然被月光照见。
出于礼貌,两人吃面期间也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聊小城的雪、昨晚的星空、回程的车次。
窗外的雪,又开始静静飘落了。
一起回民宿的路上,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街角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踢足球。
男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个小男孩,
“刚才那个男孩,”他忽然轻声说,声音里有些恍惚,“好像我啊。”
林念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孩子们正闹作一团。“真的嘛?”她转过头,语气自然地放轻了些,“看来小时候也是足球小将呀?”
“就是瞎跑。”他顿了顿,目光还停在那片空地上,嘴角却微微弯起来,“小时候放学,也总在类似的地方踢球,天黑了都不知道回家,非要等妈妈出来喊。”
他们继续往前走,踩雪的节奏又同步起来。走了一段,林念才开口,“那现在一定踢得很好了”
“现在不踢了”,男孩低下头默默说。
很久之后,林念再次想到这次初遇,都觉得打从一开始,她对他都从来不是漠不关心的。
一周的雪城时光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就结束了。
林念回到自己那座熟悉的、总是灰蒙蒙的北方小城,脱下厚重的羽绒服,重新套上略显宽松的校服外套。
书桌上,堆成小山的试卷和习题册正静默地等待着她,像一片沉默的、需要她亲手去开垦的荒原。
她又回到了那个由公式、单词和理综知识点构成的密闭世界。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好像是雪落在肩头的微响。
她有必须用成绩去争取的东西——一个更开阔、更自主的未来。于是,她把自己埋进题海,开始了一场沉默的攻坚。
有时,她会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疲惫和茫然,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视线模糊。
那看不见尽头的重压,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就在泪水快要滚落的瞬间,她会莫名地想起一句话。
男孩的那一句,“我没有在哭,是因为……我在看向光吧...”。
“就当是看见光,眼睛才会发亮吧。”她对自己说,带着点固执的慰藉,“也许是因为光就在前面,人才会想流泪。”
林念在摊开的错题本扉页上,看到了自己之前用铅笔画下的几个“正”字,记录着攻克某种题型的天数。她拿起笔,在最新一个“正”字上,又郑重地添上一笔。
高考最后一门课的结束铃声,以一种有些残酷的平稳音调响起,短促、机械,没有一丝波澜。
教室里,笔被放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像秋叶坠地,轻而密。一切都和过去三年里无数次的模拟考一样——停笔,静坐,等待试卷从后往前传,空气里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监考老师平稳的脚步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哭泣。大家只是沉默地起身,收拾好证件和文具,依次走出教室。动作熟稔得如同身体的本能,仿佛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放学。
一种庞大而无形的“结束”,就这样轻飘飘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肩上。
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或如释重负,也没有浓烈的伤感。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平静,以及一丝缓慢弥漫开来的、温吞的酸涩。
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停下,却发现双脚已不习惯平地的虚浮,也像是唱了很久的一首歌,最后一个音拖得太长,余音散尽后,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寂静。
不适感...
一个阶段落幕了,而下一步该迈向哪里,那片光晕刺眼,暂时还看不分明。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林念在家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第二天、第三天,她依然在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沉浮。
窗帘厚重地垂着,分不清晨昏。
第三天傍晚,她和妈妈坐在一起吃晚饭。
“念念,”妈妈忽然笑着,用闲聊般的语气说,“你要是睡醒一睁眼,发现其实还没高考,还得重新回去考试……你什么感觉?”
筷子停在半空。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
那之后的高校咨询会,在林念记忆里始终蒙着一层怪异的隔膜。
宽敞的礼堂被各个大学的展位填满,红蓝白的横幅刺眼,宣传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此刻,眼前是无数条岔路,每个方向都写着诱人又陌生的名词:人工智能、集成电路、金融工程、生物制药……她对这些词汇背后的日常、未来乃至代价一无所知。
选择像一片没有坐标的海。
前排,几个常年名列前茅的同学正围着名校招生老师,问题精准而热切:“贵校这个强基计划后续培养方向……”、“这个专业近年出国深造比例……”
那该是早就在心底画好航线的人才有的笃定吧。
咨询会的主角,似乎是那些穿梭在各个展位间、神情热切又焦虑的父母们。他们拿着孩子的估分,像握着一张新出炉的彩票,挤在招生人员面前。
“老师您看这个分,报这个专业稳吗?”
“这个专业将来就业形势怎么样?年薪大概多少?”
学生似乎只是那个负责上场跑完全程的运动员。现在冲过了终点线,手里拿着名为“成绩”的交接棒,真正的选择,似乎移交到了后勤团队——父母——的手中。
林念自己问了几家一开始就有关注的院校相关信息。
晚饭时,林念拿出了自己“研究”后的方案跟妈妈说:一所口碑不错的工科大学,一个听起来稳妥又流行的专业。
“就业也还可以”,林念对妈妈说。
“嗯,你自己做决定,挺好的。”
林念安静地吃着饭,心里却异常清醒地意识到,我是配合高考的演员,而妈妈是配合我的演员。
配合,意味着不得不,意味着不主动,意味着是身份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