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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好像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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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周四,美丽市下了场难得的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细细簌簌的面粉,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积成水洼就蒸发了,路面黑了一层,空气中那股子快把人烤化了的燥热总算被压下去了一点。
王馨彤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开着,对方是焦颖娇。
最后一条消息是焦颖娇二十分钟前发的:“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她看了二十多分钟了,愣是没想好怎么回才显得正常。
“带了。”太短,像个敷衍。
“没带,你送伞给我吗?”太长了,而且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她不敢发。
她打字了又删除删了又打,反复了五六遍,最后过去了一个半小时了,她才终于发了个“没带,在办公室里等雨停”。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隔了两秒又拿起来看,焦颖娇没有回,她盯着那个空白处看了十几秒,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她早就发现自己不对劲。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她说不清,但症状很明显——她看手机的频率比以前高了不止一倍,以前她可以把手机放在包里一整个上午不看一眼,现在她隔十分钟就想摸出来瞅一眼,看一眼有没有小红点,看一眼焦颖娇有没有找她。
没有的话她会把手机放下,做点别的事,然后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假装在回别人的消息,实际上只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回复自己。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怕错过黄美玉在群里发消息”,但她知道那只是个借口,因为焦颖娇不在的那个群她点都不会点。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食堂的盘子坐在角落,对面没人,她一边扒拉饭一边翻手机相册。
相册里最近多了好几张截图,都是焦颖娇给她发的消息——有早上发的“早”,有晚上发的“晚安”,有随手拍的天空配一句“今天的云好看”,有某天吐槽周总“又在开会的时候拍桌子了”。
她一条都没删,整整齐齐地截图存着,像是怕什么时候那些消息会自己消失似的。
她低头看着其中一张截图,焦颖娇发的那句“你吃饭了吗”后面跟了个冒号,她盯着那个冒号看了几秒,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往上涌——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她没法命名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地涨起来,从一个很小的角落向外扩散,扩散到四肢,扩散到指尖,甚至要满溢了。
她记得读到过一句话“当心满了,从口中溢出”,让她握着手机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她要管好自己的嘴,可千万不能秃噜嘴了,多说多错!
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用嚼饭的动作把那个名字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咽不下去,她试过了,咽不下去,它卡在喉咙那里不上不下的,你假装它不在那里,它也会一直卡在那里。
那天下午她开会的时候一直在走神。老马在前面讲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有直的弯的,还有几个小圆圈,像是在无意识地写一个字,但她低头看的时候又不确定自己在写什么。
她把那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坐直了身子假装在认真听,但脑子里还是在转着同一个问题——她是不是喜欢焦颖娇?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无数遍了,问了几十遍几几百遍了,答案就在嘴边但她就是不敢承认,像是承认了就得面对什么她还没准备好的东西。
她怕承认了之后那个东西就不再受她控制了,她会做出一些她没办法收场的事,说一些她没办法收场的话,到时候连朋友都没得做。
她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数不过来,每一条都能让她把到嘴边的答案咽回去。这种恐吓让她失去了最起码的安全感,这种恐慌感让她有种手足无措的心惊胆作战,甚至有时候令她夜不能寐。
她怕焦颖娇知道了会躲着她。她怕焦颖娇觉得恶心。她怕焦颖娇其实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把她当普通朋友,而她自己的心思一旦暴露就会毁了所有。
她怕自己只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她表白了只会把自己搞得像个笑话。
她最怕的是焦颖娇笑着说“你别开玩笑了”。
那种笑意她接受不了,她宁可永远不说,宁可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刍一万遍也不让它见光,这样至少她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还可以每天下班拐去她家一起吃饭、一起逛超市、一起看书,还能坐在她家沙发上穿那双浅灰色的拖鞋。
她不想失去这些。这些是她三十一年人生里唯一让她觉得活着还有盼头的东西,它们是如此的美好,她不敢拿它们去冒险。
下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叶被泡过的气味,很清新,那种香味非常沁人心脾。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开车拐去了焦颖娇家楼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就是下班了方向盘成精了有自己的主义它自己拐过来的,停好车走到楼底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来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大门,门禁系统的小屏幕蓝莹莹地亮着,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手机,想发个消息说“我在楼下”,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像是能透过那扇门看到二十四楼那扇窗户后面的人。
她当然看不到,她只知道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小片被切割下来的黄昏切片。她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了。
她到家之后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始终暗着,她盯着茶几上那个空杯子看了很久,杯底还残留着一点点咖啡渍,干了之后留下一个圆形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焦颖娇家的茶几上也有一个一样的杯子,那是她上次去的时候用的,她洗完放回橱柜里了,下次去应该还被放在那里。
她在心里用了一个“下次”,但她不确定那个“下次"”还会不会来了,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再去。
同一片天空下,焦颖娇也坐在家里发呆。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某部红色电视剧的重播,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开着,页面是王馨彤的。
她下午发的那句“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到现在还没有被回复。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是她发的话太尴尬了?是她问得太刻意了?王馨彤是不是觉得她很奇怪?是不是觉得她太过于关心她了?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从而不想回复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不够发达、内存不够大,但又同时运行了太多程序,每一个都在发烫,都在消耗内存,但是她关不掉任何一个小程序,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她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呼吸了几次,没用,她的心还在乱跳,她的手还在发凉和出冷汗。
她也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了。
具体症状是——她会忍不住想知道王馨彤在做什么。今天中午跟谁吃的饭,吃了什么,下雨了有没有带伞,加班到几点,回家路上顺不顺利。
她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关心朋友”,但昨天晚上王馨彤“"跟一个朋友出去吃饭”的时候,她紧跟着问了一句“谁啊”,问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有资格问这种问题了。
那个“谁啊”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响声。
王馨彤隔了一会儿回复了一句“大学同学,女的”,她看到那个“女的”的时候,心里有一块说不清的地方松了一下,然后她又因为自己松了那一下而更紧张了。
她为什么要松?
如果她真的只是把王馨彤当朋友,她不应该在意她跟谁吃饭,男的女的都跟她没关系。
但她确实在意了,而且那个在意藏都藏不住,像一个漏了底的袋子,里面的东西她已经没办法装作看不到了,倾泻之势简直势不可挡。
她想了很多个晚上,想得脑袋发胀,翻来覆去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推演了一遍——王馨彤可能只是把她当朋友,王馨彤可能对所有人都是这样,王馨彤可能只是习惯了跟她待在一起并不代表什么。
每一条她都能找到一堆论据来支撑,她可以把自己说服到"她只是朋友"这个结论上一百遍,然后王馨彤发过来一条消息,她之前所有的论证就全塌了。
她今天发那句“你带伞了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她打完那几个字看了三遍,觉得这话说得太明显了,删除了重新打字。
又打了一遍,还是太明显。
最后她发传出去了,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个小气泡看它慢慢浮上去,心里像有只兔子在埋头乱撞,撞得她后脑勺都在嗡嗡响。
王馨彤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回了一句“没带,在办公室里等雨停”,她看着那几个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失望。
她高兴王馨彤回了她,高兴她没有避着她。
她又失望王馨彤回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没什么情绪的、跟别人也可以说的话。
她在期待什么?
她在期待王馨彤说“那你来找送伞给我吗”吗?
如果王馨彤真的说了,她能去吗?她去了之后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想好,她只是像一台即将坏掉的机器一样不停地发出信号,希望对方也能发出同样的信号,但她又害怕对方真的发出来了她会接不住。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刚下过雨的路面反着路灯的光,亮晶晶的,像一条铺了碎玻璃的星河。
她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条反光的“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个名字——王馨彤。
她试着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心跳快了。又念了一遍,心跳更快了。
她不敢念第三遍,像是不敢把那个名字含在嘴里太久,怕它会变成什么她控制不住的东西冲撞出去。
她退回客厅沙发处,把自己摔进沙发的凹陷里,那个位置已经被王馨彤坐得很深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记了一笔实实在在的死账。
第二天她们在群里说了话。
是黄美玉发的消息,说周末要不要一起去逛新开的商场,说里面有家新的书店据说还不错。
消息发出来之后王馨彤回了一个“周末有事”,焦颖娇回了一个“周末要加班”,两条消息前后差了不到三秒,像是两个人商量好的一样。
黄美玉在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句:“你俩最近怎么怪怪的?吵架了?还是瞒着我什么事了?”
王馨彤看着那三句问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盯着那三行字,想赶紧回复点什么,但她发现她的脑子是空白的,宕机了,什么合适的、正常的、不会让人多想的话都找不到。
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焦颖娇的头像,她发了一条:“哪有。可能吗?”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馨彤也发出了一条:“没有啊。你别瞎想。”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群里,中间只隔了一秒,她俩同时看了对方的消息,然后谁都没再说话。
黄美玉没有发文字,她发了一条语音条。
王馨彤点开的时候把声音调小了一些,选择了听筒播放模式,小心翼翼放到耳边听。
黄美玉说了一个字——“哦”,那个"哦"拖得很长,长到她能听出那个字里面包含的所有内容,像是一扇半开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你能看到里面有东西但你不能进去也不敢把门关上。
王馨彤盯着那条语音条看了一会儿,没有回。
焦颖娇也没有回。
群聊瞬间安静了。尴尬笼罩了整个群,她和焦颖娇。
那个“哦”像一面看不见的镜子,照出了她们谁都不敢看的东西,也印证了她们心里正在翻涌的、正在灼烧的、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成型的东西。
王馨彤看着那个“哦”字,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看穿了,虽然黄美玉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可能只是随口发了一个语气词,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被看穿了,像是有人掀开了她盖在心口上的那层遮羞布。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还是那个形状,边缘泛黄,像一朵快要散开的云,带着霉斑和脱落的墙皮。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张开了嘴。
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她还是随感觉说出声了,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喜欢她。”
她说出来之后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墙壁倒塌,整个地球也还是好好的,没有末日崩塌没有毁灭,电视机还是暗着的,窗外在她家窗沿附近做了窝的那两只小鸟还是在一个调子上不停地鸣叫着,水渍也还是那个形状。
什么都没有变,唯一的变数是她自己——她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卸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释怀放下了。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我喜欢焦颖娇。”
这次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那句话落在空气里,落在黑暗里,落在天花板上的水渍下面,像是终于被允许存在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凉,布料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款洗衣液,但她闻到了另一股味道——是她上次去焦颖娇家时蹭到的洗衣液香,清淡的,早已闻不到了,她觉得自己还是能闻到的。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不是高兴,是那种“终于不用骗自己了”之后的坦然,像是把一个压了很久的秘密从胸口拿下来放在桌上,让它晒一晒月光,给它除尘,给它消除负面的能量和净化磁场。
同一片夜空下,焦颖娇也躺在床上。
她也在想着同一个名字,也在做同样一个决定。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晃动,那是路灯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的图案。窗外刮着小风,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遍那句话——“我喜欢王馨彤。”
她说完之后心跳很快,快到她以为它会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想压住那种雀跃又充满期待的感觉,但压不住,太难了。
那种感觉太汹涌澎湃了,强大到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艘船装不下的海浪,滔天的巨浪在往外翻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混着一点点夏天被汗浸透又干掉的体味。
她闭上眼睛,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涟漪荡出去又荡回来,一圈一圈地扩大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面对王馨彤,不知道见面的时候能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跟以前一样坐在她对面吃一碗面而不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那句话从她心口不停地发声的瞬间就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在那里,在空气中,在她和王馨彤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隙里,像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你浇不浇水它都野蛮疯长。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把一束银白色的光照进房间里来,落在她的床尾。她看着那道光,想——王馨彤今晚睡得好不好?她有没有也在想她?她有没有也跟自己说了那句话?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真诚地希望答案是“有的”。
然后她把被子裹紧,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还在,路灯的光还在,她那颗还在跳个不停的心也在。
她带着那个“有的”的假设睡着了,睡得很浅,一直在做梦,梦里有一片胡杨林,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两个人并排走在栈道上,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是谁,以及对方为什么会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王馨彤醒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焦颖娇发的,两个字,早上七点零三分:“早啊。”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又不争气地、不由自主地跳快了。
这次她没有让自己停下来纠结和焦虑,她直接秒回了一句:“早啊。”
两个字的距离,隔了一个夜晚,冥冥之中已有一个承认,和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