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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步得 台上台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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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就要进站了,亲爱的,到了那边,记得报个平安。”
阴沉沉的乌云仿佛压满了火车站,放行灯幽幽亮起,铁轨的尽头处,一声声尖厉的鸣笛破空而来,引得站台旁驻足等候的人们伸长脑袋往声源处看去。
站台的人们等待已久,此时像是一壶上炉的水,因为脚下大地的颤动而沸腾起来,自发在台前排起了长队。
队尾,有一对情侣依偎在一起,天气不冷,但男子还是伸手将伴侣向自己这边揽紧了些,只是他这番动作碰撞到了路过的行人,引来了对方的一记瞪视。
但他连头都没往旁边偏一下,像是丝毫不在意,反而将手上的劲用的更重一些,像是要把她融进自己的怀抱中。
被他环抱着的女生向着队伍的前方看去,身体一下子站直了,他似乎也察觉到身边动静,便松开了手,犹豫过后,慢慢抓住女生想要推开他的手,言辞恳切:
“。。。。虽然我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提,但我还是想再问你一次,晓莹,你今天一定非走不可吗?往常你呆着的时间都没有这么短过,从小到大我们都无话不聊,怎么这次却连个解释都没有呢?”
一记巨大的嗡鸣在众多旅客耳旁炸开,伴随而来的是火车停站时特有的厚重喘气声,金属与汽油味混合在空气中,哐当一声,车门开了。
看着队伍前的人头攒动起来,女生试着挣脱她被抓住的手,无果后只好回了男方一句,语气听不出好坏:
“车到站,我该走了,到那边会知会你的。”
说罢,将被握紧的手从男方手指缝隙中抽出,提起行李,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脚步匆匆,似乎连他挽留的言语也无暇倾听。
男生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来往下车的旅客遮住了身形,就一会的功夫,两人的间隔便被拉长许多。
坐在一旁的戏痴看了这对情侣一会,觉着无聊,便咿咿呀呀唱起了别离戏,抬起手腕,兰花指还没挽起,就见那男生忽猛的一下撞上别人身上,被撞的一方龇牙咧嘴的将他提起来质问:
“你怎么长的眼睛,看不见前面有人啊?”
吼完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瞧出了什么,呲笑一声,松开了手:
“我说怎么这么没素质,原来是给我碰上真瞎子了,肽,真晦气!也不见你拿盲杖走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碰瓷的。”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留下那男生双手摸索着向前走去,口中还在喊那女生的名字,时不时抬头,睁着眼睛四处张望,一副真长了眼睛寻人的样子。只可惜脚下去的方向暴露了他看不见的事实。
眼见着那男生走着走着又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过去,戏痴看不下去,也不哼戏了,站起来,向着和上车地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喂”了一声:
“上车地不在那边,你那便宜女友也是!”
那男生听这话明显停住了,然后转过头,在自己诧异的注视下迎面走来。
戏痴心里猛的一跳,不由来想到:坏了,我不会多管闲事摊上烂摊子了吧?
事实上,这对他这戏痴戏迷来说也不全是坏事,因为,遇到这男生后经历的事,让他像是真真在戏里走了一遭。
戏痴本来也想跑,结果男生走他跟前来,一阵乱摸下抓住他,想让他带自己去找女朋友。他前头刚告诉对方门关车走了,后头雨就下了起来,于是这男生又改口找他借伞。
戏痴问了他家的大致方位,意外得知和自家是同一个方向,于是抱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答应把他顺路送回去。
好在当时雨不大,过了一阵子,人是送到了,可男生又在走之前突然叫住他,求他帮忙写信。
“写信?你要我写信?写给谁?你那个小女友?”
冒着浓浓黑烟的庞然大物此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质朴的砖房和砖檐,天空此时泄气似的,将兜不住的雨都倾到下来,砸在这间略显潦草的房屋顶上,地上,一同流向长满青苔的水渠里,渐渐堆积起来。
听取屋外一片蛙声,戏痴站在屋檐下,看雨势越下越大,颇为无奈的甩甩手中的油纸伞,转头一口回绝了男生的请求:
“我不写,你没权利强迫我写,更何况我送你回家是出于热心,你是要当狗,咬我这吕洞宾吗?”
“仁兄,我眼睛看不见,虽然不知道你究竟长什么样,但也知道你一定是个十成十的英俊男子,气宇不凡,不拘小节。你就帮帮我,给她写几封信吧。”
“你就是再怎么说,我也没这个时间精力给你写信,我每天还有事情要做,忙的很。”
戏痴一面心里怨着这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一边简单应付几句男生的请求,刚想数落这人怎么还刁难他,就听一声惊雷:
“不知道仁兄你,听戏吗?”
“.....听”
“那太好!仁兄,我本意也不想为难你,你是在不愿意,这信你就不写了!但我父亲手上有那么几张珍藏着的戏票,他过个几天就会给我,你要是愿意教我写字识字,我便把这几张送给你,”
男生看不见戏痴的面色,自然也察觉不到对方为自己这番发言耳感到的震惊,只听到对方沉默片刻,才轻飘飘应了一声好。
他们在这漫天雨迹下定了字据,做了五日之约,这五日戏痴要日日来这破草房里教他,五日后,男生要给他那几张珍藏戏票。
男生说:“我是看不见立字据的,更看不见手印该印在哪里,仁兄你印好指印就拿起来盖我手上便好。”
戏痴看了看他眼睛,莫名想问问究竟是怎么瞎的,但思索过后还是觉得不要揭人痛处的好,于是便熄声照做。
这之后的两天,戏痴都早早来男生家里,教他怎么写横竖撇捺折,读音字母。他一开始教的随意,但没想到男生学起来却是认真的很,见状,他也只好摆出来真本事来教。
只是戏痴不知道,每日他走后,男生就会书桌前默写这一日所学,并试着把这些用于组成字词,一笔一笔写在信封上,这一写一坐,便是一整晚,直到天破晓才慢慢摸索走出去寄信件。
他虽然知道她住处大致在何地,先前也有问过,她在自己手心写过,但苦于太长记不住,以至于到现在只会写她的一个“莹”字,其余的还要拜托戏痴白日对他的教学。
每次寄信前,他都要让那信差读一读最上方的名字,听见和自己所知无二时才满意离去。
因此第三日,戏痴到男生家里时,他正好不在。抱着疑惑满屋找时,男生才从外头缓缓摸进来,对着往常他站的地方唤了一声:
“仁兄?”
戏痴本来想应,但这时不知为何没出声,或许是想知道他刚刚去了哪里,或是抱着恶趣味似的看男生在自己不在时会如何。
他便静静呆在男生床头旁,侧着头看男生唤了一次又一次,而后见他像是接受事实般停了下来,缓缓走向书桌处坐下,开始提笔不知写些什么。
他轻轻走上前,发现男生桌上雪白的宣纸写了满页的“莹”和歪歪扭扭的“晓”,一边写一边指自己写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
“这是晓字,这是莹字,它们拼在一起就是她,就是我最了解的那个她。”
“过去了这么些日,也不知道她车马劳顿后有没有睡好,吃的安不安心,过的开不开心,有没有想我。。。”
“她在那边一定不会受苦的,也是,在那边呆着总比在我身边好的多,但是我会努力,我可以慢慢学慢慢改变,只要,只要她不会变心。”
“爹,孩儿实在是不孝,可我有时实在不明白她的态度,我明白我不该花这么大代价追求一个人,可她是我心上人,是我真心喜爱的人。。。只要是她,我怎样都好。”
一句句的自白似的自言自语给戏痴听得心中难免一动,兀自有些同情起男生,可一时间也只是想到些许劝他放弃的建议。
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时,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他还来不及有动作,面前的男生倒是突然站起来,后退的椅背碰到背后的窗台,面色刷的一下白了。
只见一个老年身形的男子一瞬就杀到了前屋,那人一只脚刚踏进来,就听到面前男子一声“爸”已经出了口。
“你还知道管我叫爸?你败家成这个样子就为了一个女人?!你还好意思。。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面前的中年男子应该就是瞎子的父亲,此时看着儿子书桌旁突然多出的一个人,猛得咳嗽起来,指着戏痴问到:
“这人又是哪里蹦出来的?陈步得!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哪里有人?难道是仁兄?”
这回倒是男生愣了,只是愣不过三秒就被他父亲揪着后脖颈丢出了院,戏痴看他父亲年纪虽大,可力气还是不小。心想着收拾收拾趁早开溜,却不想听闻外面陈步得的喊声:
“仁兄!刚刚是你吗?你要是还在屋里,能出来帮我看看吗?我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正要打我时候就突然没了动静。”
戏痴闻言踏出院子去,发现刚刚还精神抖擞,怒发冲冠的老人这下倒在地上,四肢开始抽搐起来,而他的儿子还在两眼茫然着蹲下去四处摸索,可摸的却是相反方向。
戏痴眼看此景,也不好再说什么,救人要紧,他便赶紧给人背去了大夫那,一问才知,是癫痫发作了,诱因他和陈步得都心知肚明。
等安定好老人,回到陈步得那里,戏痴再是忍不住冲他一顿说:
“我虽然不想管你家闲事,但你父亲都这么追上门了,我看我戏票也是无望了,趁早给你说点实话,你那小女友估计在上车前早就不想跟你。。。”
“你胡说!!她说了她会愿意跟我的!!”
陈步得青筋都爆起,双手握紧,一改平日柔和平静的模样,一双无神的眼睛里似乎都能看见几分崩裂的愤怒。
“可你那女友就那么重要,比你父亲都重要,比最亲的人都重要?为了她,你当真什么都不要了?”
“是!她就是很重要,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最不擅长什么,除开她自己,没人比我更清楚!我们两个打小就相识相爱,日久生情!要不是这次她走的急忙,我们本来还能把婚日定下来!”
“我知道这些天下来,仁兄你想问我为什么会瞎,为什么会住这番破败的房屋,但我想说,因为我追求爱情!!我自愿的!”
说完,也没管戏痴开不开口,将自己口袋里的戏票一股脑塞到了他手中,然后居然不用摸索就找到了戏痴的背,将他往大门的方向一推:
“明天起,仁兄你也不用来了,今天我让送信的读了我写的字,他能认得“晓莹”二字我便知足了,至于内容,不会的我便写拼音上去,只要她看到我会写了,就一定知道我的想法!谢谢你,仁兄,我知道这短短几天我们从陌生人硬生生处到现在让你感到憋屈,但今天你出了这个门之后就不用再回来照顾我这个瞎子了。票给你,我们两清了。”
他把人推出门,便摸着把门一同关上,将戏痴拒之门外。
陈步得也不知今日哪来这么多话同他人吼,更何况对方还算是自己的恩人,但他就是听不得别人说她一丁点不好,在他心中,她永远都没有错,是自己出生太低,配不上她。
戏痴在门外,看着自己手里皱巴巴的票,回头望了一眼这破烂房屋,叹息一声,终是将票放在了门边,挥挥袖,走了。
屋内,陈步得摸索着又在桌前坐下,摊开那写满思念的宣纸,又开始一笔一划练了起来。
这一练,便是十五年,平日除去一日三餐便是练字,因为行动不便,最终还是用上了拐杖,至于拐杖的来源,说巧不巧,在大门口摸下台阶时正巧抓到一根,无论长度,手感对他而言都合适的很。不知是谁扔他家门口,又或许是故意放的,陈步得都不在意。
十五年间,陈步得察觉到父亲上门责骂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的耳根子是清静了不少,可心中的不安莫名在增加,正巧有了拐杖,他这几天便寻思回去听听父亲声音。
可惜最新一封信刚寄出去,噩耗不久便传入他耳,父亲因久病故去了,可他却连最后一面,一声遗言都没听见。
院子的枫叶被风吹得飘零散落,枝丫末端处,最后一片似乎不堪重负,在一场大雨过后似乎也失了力,缓缓的,没入深沉的土壤中。
深秋,陈步得再次跨进自家大门,却是没几步就听得耳边哭泣急转而下,在他踏进门那一刹便化身无数咒骂怨慎,波涛汹涌向他袭去。
“不孝子”
“畜牲”
“白眼狼”
耳边骂声连绵不断,他此时反而庆幸自己瞎了,瞧不见父亲脸上究竟什么样,身边人哭泣怨恨的脸如何,他被带到灵堂前,刚要跪莆团,就忽的被一旁人扯走,双膝直接跪在了冷硬的水泥地上,陈步得也不出声,就这么受着气,开始磕头。
等他反应过来,已被踢出了自家大门,他没多犹豫就又拄着拐杖往回走去,北风打在脸上,惊觉出脸上那片火辣辣的疼,脑海这才想起刚刚被不知哪个亲戚扇了一巴掌。
捂着痛处,想起失去的至亲,自此再也听不见那熟悉的声音,再也没人唤他小名,不会再气喘吁吁特意跑到他那破烂似的屋内就为了骂他那么几句。他猛地回忆起来,灼热的液体却已先他一步滑落脸庞。
“父亲,终究。。是我不孝”
他想起十五年以来,自己虽两目不能视物,精神却仍然沉寂在名为“晓莹”的巨大囚笼中,年年都写信件,日日都跑去信差那边问是否有回信。一腔热血,满怀希翼,却总是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压消磨。
是的,他练字识字练了十五年,写好了,就放在一起寄出去。十五封信,年年都在写,年年都在等待回音,可结果无一例外石沉大海。
“或许我是真的错了,父亲,我不该凭着年少轻狂为她一掷千金。。不该因为儿时情谊就狂妄自大,可是。。可是她也是真的曾经与我许下过诺言。。”
陈步得一面念叨着,一面低头在街上走着,过路的行人见他这副样子以为有什么精神疾病,都不由得退避三舍,因此他回家这一路走的也算是顺畅。
一直到上楼梯,他伸手去摸锁,却发现被打开了。
这一摸就是一呆,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心中焦急起来:怕不是进了贼!
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愣住了。毕竟是住了太久的房屋,基本的感知还是有的。他能明显感觉到,大厅那块有人站着,虽然就一个,但他尽量放轻脚步的动静似乎还是没骗过对方,他听到衣料窸窣的声音,就在他紧张到有些耳鸣时,他听闻了对方开了口:
“步得,是我。”
这一刹那,仿佛梨花倒映春江水,熏风将他心中那份消失已久的悸动吹出水面。他不敢置信般向前酿呛一步,手上的棍子轰然倒下,颤抖着双手向前面探去,仿佛眼前人是镜中水月,经不起他的触碰便要随时离他而去。
“晓莹,晓儿,,是你吗?是你吗?。。。”
不等面前人说什么,他再次开口,嗓音这时已经有些嘶哑,但他双手同时捉住了一片云彩似的裙摆时,心中的问题就已经有了回答:
“是你。。。真的是你,晓莹,我等了你十五年,这十五年我日夜想你,盼望你,可惜我看不见。。但是我写了信给你!!我写了信!我会识字写字了!晓莹!你有收到吗,你那边能收到吗?我有没有写错什么,有没有让你 。。”
说到这里,他将背脊弯了下去,眼泪仿佛变成了宣泄的出口,他缓缓的,在他苦苦等待了十五年的爱人面前跪下,只为求他爱人的垂怜。
原本他想,陪伴是最纯情的告白,只要她愿意,他可以陪她去任何她想要去的地方,做什么事都依她,只要能相伴在她身边,他就满足了。
可命运终究弄人,他似乎从未应愿过。
“步得,我这次来,是告诉你,这个房子被你父亲送给我们家了,我是来回收的。”
说罢,有一个接一个的人推开门走了进来,对着晓莹的方向齐齐道声:“小姐好!”,听到这陈步得便一下知晓了,这些都是晓家的仆从,今天来这么说一句也不需要经过同意,只不过是知会他一声罢了。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就略过跪在地上的陈步得,径直往门口那边走去,仆人这时收了指令开始在他家里四处翻找起来,易主的心思不言而喻。
“晓莹!你就。。你就没有别的要同我说吗?”
陈步得抖着身子,连说出来的话也是抖的,他急忙想站起来挽留那个又要转身离去的身影,却是体力不支,摔坐在地,仆人正眼也没多瞧他一眼,就开始把他的东西往外搬。
“不用担心,过些日子,会有人安排你的。”
她在走之前,最后留了这么一句话。
他抬起头想要看她究竟是什么神情,却只能感觉到脸颊旁无声淌过的热泪,悲着悲着,眼前忽的天花乱坠起来,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仆人一直忙活到了半夜,也没管那横躺着的陈步得,将屋内大大小小东西都打包清空好了,就把那躺着像是尸体似的他和那些行李一起扔到了大街上。
路过的人们指指点点,议论不断,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拉他一把。于是陈步得便在大街上昏睡了一日,直到第二日有警察来巡视,这才把他踢醒了。
陈步得一睁眼便感到眼冒金星,脑子里似乎有一壶永远也不停息的热水充斥着,勉强支撑身子站立起来,摸到了行李,却发现盲杖不见了,手一空就去摸自己的额头,温度是出人的滚烫。他迷迷糊糊想:要是不出意料,应该是病了。
看不见,又生了病,行走对于他来说瞬间化身婆罗门地狱,脚下踩不见实地,手臂似乎都被热度扭曲殆尽,他也顾不得自己什么造与形,干渴的喉咙仿佛被烙了铁,跌跌转转向前摸索着,心中无暇顾及,只求喝一点水。
他一边走,一边忏悔,想起先前他奶奶日日吃斋念佛,他当时觉得迷信,现如今,他竟然真油然而生出了这份信仰。
目的地在何处?他心中迷迷糊糊这么想,我可再没有地方能去了。费力提起一只脚向前走,走着越久,饥渴感愈发强烈,他咽了一口口水,忍住划过喉咙时的刺痛。开口向身边的过路人讨要水源。
最终还是有人心善,施舍了他一瓶纯净水,他连连道谢,刚要接过去,就被另一旁的一只手一把夺去,险些把那水打翻。
“这水喝不得!”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步得在自己一团浆糊的脑中思考这是谁,就有一只手抓住他往一旁扯了过去,那人抓着他晃了晃,说了自己的名字:
“嘿!陈步得,是我!十五年前那个教过你写字的。虽然不知道你怎么突然变了这副样子,但你听着,现在我手头上有份包吃住的工作,就明天,一个婚宴正好缺一个看客,你来不来?”
“水。。有水吗?”
戏痴愣了一下,然后从身旁斜挎的包那里掏出一瓶水,犹豫一下,将瓶盖拧开后凑到了他嘴边。
陈步得一沾到冰凉的液体就迫不及待张大嘴啜吸起来,双手颤抖着举起瓶身一饮而尽,连多余的水也伸出舌头去舔舐干净。
戏痴皱着眉头看他这副模样,继续介绍到:“你也不用担心不方便,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当个看客就好了,来不来?”
陈步得勉强有了力气,擦了擦嘴边的水珠,回应到:“”来”
于是他们第二天就上了人家承包的火车上,戏痴一路上都很兴奋,对陈步得大声介绍一路上看到的风景,但陈步得却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戏痴眼见着扫兴,就问起了他发生了什么,没想到他这次却对此只口不提,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戏痴一模他脑门才惊觉陈步得烧的厉害。
可启程的车哪里还能中途返程,这婚宴,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那户人家手笔花的是真大方,将方圆十里的领里邻居都请来做客,起先戏痴还担心陈步得会不会支撑不住倒下去,不想他在听到主持人喊新娘名字时突然像是被什么劈中一样,先前一直抖着的脚也不颤了,一下子站了起来。
戏痴吃了一惊,顶着众人炽热的目光硬生生将他拉回了座位:
“你做什么?人家新郎新娘正要拜堂呢”
“你说,那新娘。。姓甚名谁?”
“好像姓。。。晓。。?哎,这个字我是最先前教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陈步得忽然将头低了下去,戏痴刚想问是不是身体不适,突然也反应过来什么,那新娘。。。不是陈步得的一直在等的竹马吗?
他面带震惊色看向台上红帘后那新娘明艳的笑容,鲜红的唇勾起一个笑颜的弧度,险些让他恍了神。
那一夜,歌舞升平,烟花齐鸣,众人举杯共祝新人。
而陈步得呢,在那日下午便返了家乡,临走前,他听戏痴又在酩酊大醉时又唱起了离别戏,思索片刻,将十五年前他未曾拿走的戏票放进了戏痴随身的背包里。
然而就在他即将上车时,一个人急急忙忙拽了拽他,告知他小姐心善,看他可怜,于心不忍便给他安排在佛寺找了个扫地的活干,虽然收入不多,但也不至于饿死。
他思索片刻,终是淡淡回了句:“好,我知道了。”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我们小姐说吗?”
这个仆从和那日来清空他家的那些不一样,她声音听起来稚嫩,说起小姐这两个字时,还带了一点不自知的骄傲。
耳边,火车即将启程的鸣笛声再次拉响,陈步得面朝她说到:“那就请你们家小姐,在正月十五那天,去安排我的地方看看吧。”
语罢,他转身上车,不再多言。
佛寺向来是神圣清净之地,这段时间突然来了个瞎子来扫地,见他安静,主持也不怎么见怪,其余人一开始都还有些疏远,往后竟然发现他天天扫完地便去拜佛烧香,真有一颗一心向佛的心,便逐渐和他熟络起来,有些和尚私下会还亲切的叫他小名。
一来二去,寺里也逐渐愿意将大大小小的打杂事宜交给他打理。陈步得也不抗拒,一声不吭将寺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天,寺里众人都外出采购去了,只留下陈步得一人打扫佛寺,他扫完照例点了火烛香蜡,跪在蒲团前双手合十。
这时耳旁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庄重威严,颇有气势,一下便将陈步得定在了原地:
“众生苦楚,唯你清明,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放在以往,他可能会转身走开,可现如今他除了信仰一无所有,于是他低下头回应:
“我不知罪在何处,还求佛祖指点。”
“你若是磕三个响头,我便告诉你。”
陈步得虽是一愣,但还是依言照做,却不想,三个响头磕完,没有预想的指示出现,反而听到了三声尖似猴叫的笑声:
“先前就听闻你领了你那青梅的好,进寺变呆子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是成木头了,哈哈哈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是和你娘贱的能一比。”
听着刺耳的笑声和污言秽语,陈步得却显得波澜不惊,反而双手合十念了一声“罪过”便起身要走。
“走什么,这么急?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你那破屋还要被自己父亲卖给你那好妹妹吗?我来告诉你,那是因为你爹也贱!先前和你那好妹妹的母亲是一起的!”
“还有,你不是十五年前车站遇到一个破看戏的吗?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好笑,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你青梅的哥哥!!我听见了你还喊他仁兄哎哟哈哈!所以你知道吗?你妈妈是上位小三!你也是个贱种,还想娶你那好妹妹,你都不知道她背后有多唾弃你嘞哈哈哈哈哈哈!”
陈步得听完后,似乎还是一样的不为所动,良久,他才转过头回了一句:
“多谢你告知我,不过,也只有你才能知道。因为我的眼睛就是被我妈妈的姐姐,大姑弄瞎的。我妈临走前就告诉了我,她嫉妒她,可因为她被保护太好,只好挑我下手。”
“如果年幼不是看到你爬床,我眼睛或许还在,你说对吧?大姑?”
“你。。。胡说八道!!贱种!闭嘴!”大姑仿佛被戳中了痛点,一下跳将起来,伸出一只手就要往陈步得脸上扇去。
就在此时,有一个睡了懒觉的小和尚听到动静慢慢揉着眼睛走了出来,见状马上大喊“小得师兄不要怕!我去敲钟叫主持!”
说完就敲响了寺里通知用的钟。
所幸主持们回来的及时,一起把这个疯癫不已的女人赶下了寺庙,那一巴掌最终也没真落到陈步得脸上去。
寺里又恢复了寂静,一直到正月十五那晚,主持破例召集大家到院中赏月,就在点名时,先前敲钟的那个小和尚发现缺了一个人,于是急忙去敲他的房门。
“小得师兄?小得师兄?出来赏月啦!!月亮都晒屁股了怎么还没起来?”
屋内没有动静,寂静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在过里面。小和尚仿佛察觉什么,害怕起来,飞奔到主持身边,扯着他的衣角指着房门让主持进去看看。
主持刚刚还笑容满盈的脸,在推开房门后一瞬间消融了下去,他看着屋内的场景,将在房门外的众多和尚都推搡了出去。
满月盈亏,阴晴圆缺下,家家户户共赏月,有人偶然经过佛寺,却意外听闻里面传来些许断断续续的哭腔声。
十五过后的一整日,佛寺都没有开放。在众人的不解中,佛寺深处,那个名为步得的小瞎子在白布的遮掩下,与众多落叶一起归于尘土。
十五那日晚,晓莹坐在窗前赏月,忽然天空不做美,将那窗户纸都刮的沙沙响,她一面舀起一勺丈夫亲手做的羹汤,一面单手抵在窗台旁摩挲太阳穴,一面将喝完的碗勺给了一旁的丫鬟仆从,见她笑容灿烂,问她:
“那日你去和步得说了这事后,他可有回什么?”
“禀告夫人,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上车了。”
她莫名伤神了一瞬:“是吗?我以为他会再让我十五去看看他的,因为和他的初见,就是十五这个突然变天的夜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