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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和姥爷下棋,赢了十盘
苏时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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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时予十一个月的时候,姥爷来了。
姥姥出门找老姐妹打牌去了,苏晚去超市买菜,家里只剩姥爷和苏时予。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飘。
姥爷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泛黄的棋谱。书页边角卷起来,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苏时予在地毯上玩积木——不是乱堆,是把方形的积木按大小排成阶梯状,从大到小,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姥爷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脆响。
又翻了一页。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苏时予旁边,盘腿坐下。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棋盘——竹制的,边缘磨得发亮,格子里的白漆掉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的刻痕。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象棋,木头的,红黑两色,红色那方的“帅”字缺了一角,露出木头本色。
“会下吗?”姥爷问。
苏时予抬头看了他一眼。
姥爷的表情很随意,但眼神不是。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眯着,瞳孔周围有一圈灰,像瞄准镜。
苏时予摇了摇头。
姥爷没说什么。他把红棋摆好,黑棋推到苏时予那边。
“我教你。”
红棋先走。姥爷拿起炮,平了一步。炮二平五。
苏时予看着棋盘。中炮。
他伸手,拿起黑方的马。手太小,棋子捏不住,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边缘,放在棋盘上。马二进三。
姥爷的视线从棋盘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棋盘。
“走得不错。”
姥爷继续走。车一进二。
苏时予再走。炮8平6。
走了十几步之后,苏时予发现自己装不了了。他的手不听脑子的——脑子说“走错一步放水”,手说“不行这个棋必须这么走”。前世几十年的肌肉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看见棋盘就像敲键盘看见IDE,条件反射。
马八进七。将军。
姥爷的老将被困在九宫格中央,左有车,右有炮,前面是兵。三子归边,死棋。
棋盘上,姥爷的帅孤零零地站在原位,像被围剿的将军。
姥爷盯着棋盘看了五秒。他把老将放倒,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再来。”他说。
第二盘。苏时予想放水。他故意走了一个离谱的开局——车九进一,开局出车,等于把自己的车送到对方炮口。
姥爷没吃。
他把炮挪开了。
苏时予愣了一下。他又送了一个马。姥爷又躲开了。
第三盘。苏时予执红先走。他走了一步兵七进一,拱了一步卒。最普通的开局,没有任何攻击性。
姥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马8进7。
两人你一步我一步,棋盘上的子越来越少。到中局,苏时予发现自己又领先了——多一个马,多两个兵,位置占优。
他故意走了一步漏着,把车送到了姥爷的马脚底下。
姥爷的马跳开了。
又是这样。苏时予抬头看姥爷。姥爷没看他,盯着棋盘,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四盘、第五盘、第六盘。苏时予赢一盘,姥爷说“再来”。再赢一盘,“再来”。每一盘结束,姥爷都把棋子重新摆好,红的一排黑的一排,整整齐齐。
第七盘结束的时候,苏时予赢了七个子了。棋盘上姥爷只剩下两个士、一个象和一个光杆老将。
姥爷把老将放倒。然后站了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更厚的棋谱——《橘中秘》,书脊上的烫金字磨没了,只剩一排凹凸的印痕。
他翻到其中一页,照着棋谱摆了一步。
苏时予不看棋谱。他走了一个变招,不是书上写的,是临场想的。
姥爷的手指停在棋谱上,半天没翻页。
“不是这一步。”他说。
苏时予指了指棋盘上的局势——黑方双车双炮已经压过河界,红方还没出车。意思是:谱是死的,棋是活的,你再按谱走就输了。
姥爷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棋谱合上,放到一边。
第八盘、第九盘。苏时予连赢。
第十盘。苏时予执黑。他落子,炮2平5,架中炮。姥爷应对得当,两人兑了两个车,进入残局。苏时予多一个兵,卒过河,慢慢往前拱。
姥爷的士被吃掉一个,象被吃掉一个。老将光着膀子。
苏时予最后一步,兵四进一。兵临城下,将军。
死棋。
姥爷把老将放倒,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
“十比零。”他说。
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苏时予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颗吃掉的棋子——红方的士,方方的,边角磨圆了,他捏着在指间转。
姥爷睁开眼,看着他手里转棋子的动作。
“你转棋子的手法,”姥爷说,“跟我一个老战友一样。”
苏时予的手停了。
“他也喜欢这么转。”姥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死了五年了。”
苏时予把棋子放在棋盘边上。
姥爷开始收棋。一颗一颗放进盒子,红棋一排,黑棋一排。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你以后别跟别人说你是跟我学的棋。”姥爷说。
苏时予抬头。
姥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盒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刀刻出来的。
“丢人。”他说。
然后把棋盘卷起来,塞回茶几底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得很慢,系完拉了拉,确认紧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时予。
“苏时予。”
苏时予看着他。
“你赢了十盘,”姥爷说,“但第一盘是我让你的。”
门关上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下一下,很稳,走远了。
苏时予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看着棋盘被抽走后留下的长方形印子,地毯上被压出四个深深的棋盘脚坑。
他想起第一盘棋。姥爷第一步炮二平五,他跳马。然后姥爷走了车一进二——那是出横车,不是最优,但也不算让。
哪一步让了?
他想了很久。
开局第一步?不是。中局兑车?也不是。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第一盘棋中局的时候,姥爷有一个马可以踩他的车,但姥爷没踩,走了一步无关紧要的边兵。
那一步。
如果是正常对局,那个马一定会踩过来。但姥爷没踩。
苏时予坐在那里,手里空空的,没有棋子转了。他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姥爷让他赢的。不是全让,是第一盘让他建立信心。
他慢慢松开拳头。掌心里四个浅浅的指甲印,月牙形的。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苏时予抬头看着窗帘上掠过的影子。
门开了。苏晚提着菜回来,塑料袋哗啦响。
“姥爷呢?”
苏时予指了指门口。
“走了?不是说好吃饭的吗?”
苏时予没回答。他低下头,把散落在地毯上的最后两颗棋子捡起来,一颗红“马”,一颗黑“卒”,放进盒子里。盖子盖上,“象棋”两个烫金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拍了拍手。
手掌太小说拍不响,只有一点点闷闷的声音。
但他还是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