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暴风雨前 金丹大典的 ...
-
金丹大典的消息,是苏怜幽在暮春的一个傍晚亲手放出去的。
那天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从浅金到暗紫,沿着山脊线的轮廓缓慢流淌,像一层正在被风吹动的旧绸缎。苏怜幽站在合欢宗最高的那座楼阁上,手中捏着一叠已经写好的请柬,将最后一枚请柬递给等候在楼下的传信弟子时,她嘴角的弧度正好和天边那道正在收拢的金色余晖落在同一层颜色上。
那些请柬被装进暗红色的信封,以朱砂封口,在三天之内被送往了修仙界的各个方向。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苏怜幽预想的还要快。天剑宗收到请柬后的第二天,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血煞宗的坊市;落霞宗弟子在晨练时交换了几句闲谈,当晚就已经传到了玄天宗山脚下的茶棚里。不到七天,“合欢宗那个九转天成媚骨要冲击金丹了”这句话,已经出现在了修仙界每一个聚人堆的角落里。
“这次比筑基大典还隆重?”天剑宗演武场边,两个弟子趁着剑术训练的间隙碰了碰剑鞘。其中一人压低了嗓音,却压不住语气里那层掩饰不住的兴奋。“听说苏怜幽这次把请柬送到了玄冥老祖手里——化神期!那种人已经多少年不参加这种事了?”
“我听说不止玄冥老祖,九幽婆婆和无极道人也收到了。”另一人摇了摇头。“苏怜幽这是要干一票大的。筑基大典那次她已经够张扬了,这次怕是要把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
“有头有脸?”第一个弟子笑了一声。“那是去观礼的,还是去找那个媚骨的?你以为那些人是为了看人结丹才去的?别说你不知道他们冲着什么去。”
“知道又怎样?你收到请柬了没?”
“收是收到了。但我也知道,我就是去凑个人头数的。”
在血煞宗的酒席上,几个魔修围坐在一张暗红色的方桌旁,桌上摆着一坛半空的灵酒。有人抬起酒杯,嘴角挂着一层已经带着醉意的笑意:“听说苏怜幽这次把请柬送进了血修罗的洞府。她连血修罗都敢请,胆子不小。”
“血修罗要是真去了,那是冲着那媚骨去的还是冲着找茬去的,还不好说。”
“管他冲着什么去的,反正我收到请柬了。”
“你收到请柬了?那不是发给你的,那是发给你师父,你师父不稀得去,才把请柬甩给你去凑数的。”
“凑数也是去啊。筑基大典那次我没赶上,回来听人说了三天三夜。这次说什么也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整个修仙界都在谈论她。”
在玄天宗山脚下的茶棚里,几个散修正围着最里面那张桌子,手中捏着一枚刚从合欢宗方向送来的请柬。纸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边缘压着一道朱砂印。“你们说,她这次能结丹吗?”
“九转天成媚骨,两年炼气到筑基大圆满,你说她能不能结丹?”
“那不是她能不能结丹的问题,是她结丹之后怎么办。她越往上走,惦记她的人就越多——苏怜幽手里的这枚棋子,已经不是什么摇钱树了,那是一座矿山。”
“矿山也得有人能挖得动才行。苏怜幽这把锄头握得够紧了,就看这把锄头够不够硬。”
合欢宗变得热闹非凡。山脚下的坊市从清晨到深夜都挤满了人,路边临时支起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灵茶、灵果、灵符、法器,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客栈早在三天前就全部爆满了,连最远的那间靠近山脚农田的破旧小屋都被租了出去,租金比平时翻了四倍。农户坐在门槛上,数着手里那袋灵石,数了第三遍才敢相信那堆真的都是灵石。
苏怜幽的密室门槛几乎被踩平了。她每天从清晨睁眼到深夜闭眼,都在接待访客。有时是某宗的长老来试探口风,有时是某个散修托人送来一份“薄礼”探路,有时是几个她还没来得及列入邀请名单的人自己找上门来。她坐在软榻上,面上始终挂着那层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妥帖而温润的笑意,接过对方递来的礼盒时指尖微微用力,像在掂量一枚她正在缓慢收拢的信物的重量。
“苏长老,玄天宗那边已经确认会派人来了。”
“掌门,血煞宗的回复也到了——他们少主说要亲自来。”
“还有,九幽婆婆那边也回了话,说‘看情况’。”
苏怜幽一一听着,一一点头。她的手指沿着桌沿的弧度轻轻敲击着,像在为一枚即将落下的棋子数着步数。“好。继续接。把客院东边那排空着的房间也收拾出来。玄冥老祖那边——如果他真的来了,单独安排一处院子。”
弟子领命而去,密室的门合拢。苏怜幽独自坐在软榻上,看着面前那堆被仔细摆放好的回执和礼盒,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寸。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件,落在窗外那片正在被风吹动的桃林上。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她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每一枚棋子的边界了——棋局已经铺开了,那些人正在沿着她铺设的路线一枚一枚地落进来。暴风雨前,总是最平静的。而那些正在赶来的脚步声,正是她正在等待的风声。
夜深了,各处的灯火已经陆续暗了下去。云绾柔坐在洞府窗前,手里没有拿任何物件,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枚正在移动的月光上。她能感觉到远处的人声正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潮水正在退去。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枚正在移动的月光中央,让夜风沿着她的轮廓缓慢流过,像一枚已经不再需要确认路径的棋子,正在等待着下一枚落子的声音。她知道自己正站在那场暴风雨的边缘。但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艘已经习惯了潮汐的船,正在等待着那阵风把她推向她该去的地方。夜风还在吹,从她肩侧流过,穿过了桃林,越过廊檐,向更远的夜色中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