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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撒娇   反噬的 ...

  •   反噬的第五天,我开始发烧。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烧,是那种闷在身体里、一点一点往外冒的、像炭火被压在灰烬下面慢慢燃着的那种低烧。浑身酸痛,骨头缝里都是软的,摸自己的额头觉得不烫,但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的裂缝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摇晃着,从门口到窗户,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在游动的黑色蚯蚓。

      我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

      蚯蚓还在。

      我又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它还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永远不会消失一样。

      我伸出手,想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伸到一半,就落了下来。

      手臂上像是绑了沙袋,抬不起来。指尖离水杯还有大概二十公分,但我连那二十公分的距离都跨不过去。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只手。

      凉的。

      从我的肩膀后面伸过来,越过我的手臂,握住那个水杯。稳稳地送到我嘴边。

      我偏过头。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我的后颈,把我微微抬起来一些,另一只手把水杯的杯沿贴近我的嘴唇。

      动作很轻。

      像在给一只怕水的猫喂水。

      我喝了。

      水是温的,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灼烧的感觉稍微平复了一点。但还是烧。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那种烧,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甘心地说:我还没好。

      我把水喝完,他把杯子放回去。

      然后他弯下腰,把手背贴在我的额头上。

      凉的。

      那种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是一块冰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蒸汽。

      他的手背在我额头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去。

      没有表情。

      但我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皱了一下。

      他在担心。

      一只鬼皱眉头。

      这个画面让我想笑。但我没有力气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放弃了。

      “多少度?”我问。

      声音是哑的。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根水银温度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看温度计的——然后说:“三十八度七。”

      “还行。”我说,“不是很高。”

      他看着我。

      那双极黑的眼睛里,有一种“你管这叫还行”的东西。

      “你发烧了。”他说。

      “我知道我发烧了。三十八度七,低烧。还能撑。”

      “撑什么?”

      “撑到明天早上,烧就退了。我以前也这样过,反噬之后第三天开始发烧,烧一天就退了。我爸说这是身体在清理淤气,正常的。”

      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你爸。”

      四个字。

      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在说:你爸扛得住,不代表你扛得住。

      “我跟我爸一样。”我说,“我是他儿子。”

      “你比他弱。”

      “——你这话说得也太直白了。”

      他没有回答。

      但他拿起水杯,转身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不是他的那种凉。是棉布本身的、带着洗衣粉香气的、属于人间的凉意。

      我在那种凉意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是被身上的凉意弄醒的。

      不是那种让人舒服的凉。是一种很短暂的、像水珠落在皮肤上一样的触感。凉的,带着轻微的湿润。

      我睁开眼。

      他看到我醒了,手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浸过冷水的,叠成方块,正要往我额头上放。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水盆。盆里的水在微微晃动着,水面浮着一块融化的冰。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冰。

      “你——”我开口,嗓子更哑了,“你在给我物理降温?”

      “嗯。”

      “你一只鬼,懂物理降温?”

      “查过。”

      “查过?你怎么查?”

      “用你的手机。”

      我的脑子在烧里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

      他用了我的手机。

      他会用手机了。

      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在我躺着养伤的这几天,他学会了用我的手机。可能是因为我想喝水的时候他看到了我喊"小度小度",可能是因为我刷视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

      总之,他学会了。

      一只千年鬼王,学会了用智能手机。用来看“发烧如何物理降温”的教程。

      这个画面,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鬼都让我震惊。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手机的?”

      “前几天。”

      “你自己学的?”

      “看着你用的。”

      “你看着我用——你就学会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个字:“不难。”

      不难。

      一只活了一千多年的鬼,说现代人的智能手机“不难”。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烧又涌上来了。视线开始模糊,天花板又在转,那条裂缝又开始像蚯蚓一样蠕动了。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把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浸过冷水,拧干,叠好,轻轻放在我的额头上。

      凉。

      很舒服。

      那种凉意从额头渗透进去,顺着太阳穴往后蔓延,像一条被冰水浸透的河流,在我的脑子里缓缓流淌。

      我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不是清醒的放松。

      是发烧时的那种半梦半醒的、意识像水一样四处流淌的放松。

      我的手在被子外面乱抓了一下。

      “别走。”我说。

      声音很小,很模糊。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但他听到了。

      因为我的手被握住了。

      凉的。

      修长的手指,轻轻扣住我的手掌。不是那种十指相扣的亲昵,就是握着,像握着一片很容易被风吹走的叶子。

      “不走。”他说。

      声音很低。

      我在模糊的意识里,觉得那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个人在山谷里喊了一句话,回声在石壁之间来回弹跳,最后变成了一种温柔的、空旷的鸣响。

      “别走……”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更小了,像是从梦的底层浮上来的气泡。

      我听到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不走。睡吧。”

      我的手被握得更紧了一点点。

      那种紧度,不是为了抓住什么,是为了让我感觉到——他还在。

      他就在旁边。

      不会走。

      不会消失。

      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在某一天突然离开。

      我在那个握手的力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更深的睡眠里。

      这一觉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我动了一下。

      手还被握着。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一只手握着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低着,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知道鬼不需要睡觉。

      但他看起来,像是在配合这个夜晚的仪式感。低垂的头,微闭的眼睛,平缓的——他没有呼吸,但他存在的方式,像是在呼吸。

      我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正好落在他瓷白的脸上,把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全部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好看。

      真的好看。

      我想抽回手。

      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就收紧了。

      很轻。

      但他握住了我。

      我停住了。

      没有挣扎,没有抽回来。

      就那么让他握着。

      月光在我们的手之间流淌。

      我躺了很久,久到手心里的凉意都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像被体温捂热了的玉一样的温度。

      然后他又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他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醒着?”我问。

      “嗯。”

      “你一直醒着?”

      “嗯。”

      “那你刚才低头——”

      “在听你说话。”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不是发烧的那种红。是烧退了之后,那种真正的、从里往外渗的、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被子里的红。

      “我——我说什么了?”

      他看着我。

      月光在他的眼睛里碎成两片银白色的倒影。

      “你说,”他的声音很低,“别走。”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还说,”他继续,“让我抱着你。”

      我的心脏跳了第二下。

      “还说——”

      “停!”我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晕,但顾不上,“我没有!你在编!发烧的人说的话不算数!”

      “你烧退了。”

      “退了也不代表我说过!”

      “说了。”

      “没——”

      “说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安静地、耐心地、像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我瞪着他。

      他看着我。

      月光在我们之间安静地流淌。

      我输了。

      因为我确实说过。我想起来了。在那个半梦半醒的、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刻,我确实抓着他的袖子说了“别走”,还说了——还说了“抱一下”。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不活了。”

      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被子外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

      轻轻地、试探性地,按在我的后脑勺上。

      凉的。

      手指穿过我的头发,慢慢地、很慢地,揉了揉。

      “别。”他说。

      一个字。

      “别什么?”

      “别不活了。”

      “那你还说那句话?你明明可以不说的。你可以假装没听到。你可以说我记错了。你非要戳穿我。”

      “不说,”他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来,“你会一直记着。”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不说,我就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会一直猜,会一直想,会一直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

      他告诉了我。

      是为了让我确定。

      确定我说过“别走”。

      确定我说过“抱一下”。

      确定那些话,是我的真心话,不是发烧时的胡言乱语。

      他从被子里把我的头捞出来。

      动作很轻,像捞一件怕碎的东西。他的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从被子的黑暗里带出来,带进月光里。

      我看着他的脸。

      他看着我的脸。

      “我在。”他说。

      两个字。

      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在那个月光流淌的夜晚,那两个字像是一颗被种下的种子。落在我的心里的某一个角落,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某一天,生根,发芽。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在旁边?”

      他偏了一下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解释,“就——就在旁边。我今天晚上可能还会烧,会做噩梦——”

      “好。”

      他说。

      一个字。

      没有犹豫。

      我躺回枕头上。

      他站起来——不,飘起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凉的。

      和我手心温热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我在那种交融的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做梦。

      但我觉得,就算做梦,也不会害怕。

      因为有人——不对,有鬼,会在梦里看着我。

      醒来的时候,他也还会在。

      不会走。

      我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但他也用了一点力。

      握回来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

      春天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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