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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是我错了, ...

  •   承明十一年,冬。

      朔风如磨钝的刀刃,裹挟着漫天碎雪,一遍遍刮过荒寂的原野。

      官道早已被雪吞没,只剩一行几人的押解队伍正冒着风雪缓缓向南蠕动。

      入夜时分,队伍在城外一处破败的驿站旁停驻。

      衣衫褴褛的囚徒被差役用鞭梢驱赶着,踉踉跄跄走进满是腥臊的马厩中过夜。

      身着皂袍的女人扫视一一扫过一行面容惨淡、衣衫褴褛的男子,冷眼看着他们因空气中满溢的马粪臭味而弯腰呕吐,发出阵阵压抑的哭声。

      是夜,风从墙板的缝隙间渗进来,裹着雪粒,打着旋往马棚深处灌。

      曾经锦衣玉食的男囚不得不蜷缩在避风的角落,哭哭啼啼地彼此抱作一团,用身体里仅存的微末体温互相取暖。

      只有一个年纪不过四五岁的小男孩被人推搡着去到了一旁偏僻潮湿的角落。

      小男孩眼中蓄着泪,却听话地没有哭闹,只默默走过去,独自蜷缩在四面透风的棚柱之下。

      他身上挂着一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单衣,脏污的小脸上密密匝匝生满了赤红的疹子,有些已经破了,渗出淡黄的汁水,结起一层薄而脆的痂。

      破损的裤脚被雪水与泥浆冻得梆硬,露出的脚踝上箍着一副成人指节粗的铁铐,将那里娇嫩的皮肉磨得红肿翻卷,隐隐透出血痕。

      可阮清宴现在一点也不觉得疼。

      他的心好像漏了一个大窟窿一般,冷风刮过去,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恍惚想起从前摔倒受伤时,娘亲与爹爹总会将他抱起来,拍着他的肩膀柔声安慰他。

      于是他也伸出污迹斑斑的小手,抱住自己瘦削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将头深深埋进膝间。

      梦里依旧是震天撼地的哭喊,窗外衙役手中的火光映红了半片天,平日里最疼他的父亲面色青紫,嘴角下巴满是乌黑的血,一臂死死搂着他,另一手捧着白瓷碗,将碗里浓黑如墨的药汁往他嘴里灌。

      阮清宴疯狂地哭泣挣扎,泪眼朦胧中,看见一个女人一脚踹在父亲胸口,将他狠狠蹬倒在地上……

      一墙之隔,差役们正围坐在火炉旁饮酒。

      等明日天一亮,到了金陵,这些罪臣家眷便要被发卖到金陵城中的各处勾栏瓦舍。

      这自恃出身高贵的公子、郎君们,早在一路风雪中磨尽了傲气,求着盼着那天快点来。只要有一片遮得住风雪的瓦、一口烫得暖肚肠的汤,便是卖身为倡为伎,又算得了什么?

      一夜寒雪,至天明方歇。

      秦淮两岸,蓬蓬积雪压着黛瓦,鳞次栉比的画楼飞檐上堆着厚厚的新絮。

      醉月楼内,院落深深,层层白墙之后,正是一片温柔乡。

      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暗红的火光透过镂空炉壁,热气丝丝缕缕地缭绕开来,把满室熏得暖融甜腻。

      房间深处,正青色的绡纱帐层层垂掩的雕花拔步床内,清甜的百合香弥漫不休,薄纱透出内里三道纠缠交叠的影子。

      裴令春一夜春宵,宿醉醒来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撑起身子,朱红色的内衫早已被揉得满是褶皱,襟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

      身侧一左一右各睡着一位衣衫褪尽、风姿绰约的佳人。左边那个青丝如瀑铺散,睡颜如霜雪凝就,眉目之间自有一股清冷之气。右边的年纪明显小些,眼尾缀着一点朱砂小痣,也睡得正沉。

      裴令春微蹙着眉,目光在那两张脸上缓缓逡巡片刻,才懒懒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俯身从满地凌乱的衣衫中拣出自己的桃白色长衫,一件件穿戴齐整。

      窸窣的声响惊醒了江蓠。他倏地睁开眼,扭头见裴令春正背对着他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拭面,紧绷的脊背才暗自松下来。

      他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袍子松松垮垮地拢着,雪白粉嫩的胸膛若隐若现。

      赤足下床,缓缓走到她身后,江蓠轻声问道:“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裴令春将帕子扔进铜盆,抬手拢了拢背后泼墨似的长发,并未回头:“官府送来了批新人,我总得去瞧一眼。”

      又来新人了啊……

      男人指尖不自觉地揪紧了领口,指节泛白,唇角却扯出一丝极为温顺的笑来:“那云枝弟弟怕是要伤心了。”

      裴令春闻言,回过头来看他。

      她面上浮着笑,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眉梢眼角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气,轻飘飘地反问:“他伤不伤心,与你有什么相干?”

      视线缓缓移向床榻深处那个仍在熟睡的少男,裴令春缓步走近江蓠,察觉到男人躯体骤然绷紧,垂首凑近他脸侧,压低嗓音道:“江公子,昨夜的事,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管好你的人。”

      她的视线从那少男身上移回,落在江蓠眼底:“也管好你自己。”

      裴令春语调轻柔温和,却让江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他生得极美,眉目之间本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矜贵,可此刻纤长的眼睫却在女人冰冷的视线下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起来,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蓠喉结微动,半晌才嗫嚅着开口:“令春,昨夜……我本意是想让抱琴服侍你,只是——”

      “好了。”裴令春笑着打断他,笑里带着三分懒洋洋的倦意,七分明晃晃的讥诮,“我虽然醉了,却还没失忆。”

      江蓠眸中的水光骤然凝聚,伸手拉住裴令春的衣袖,啜泣道:“是我错了,是我情难自抑。可我许久不曾与你亲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你若能来看看我,我何至于……”

      裴令春将那截衣袖抽了回来,垂眸看着江蓠那张泫然欲泣的绝艳面孔,嘴角依旧挂着抹浅淡的笑意:“便是最低贱的伎子,也鲜少见你这般厚颜无耻的。”

      说罢,她再不多看他一眼,转身撩开帐幔,径直下楼去了。

      才下到楼梯拐角,裴令春便瞧见自己的随从枕石正搬了只小胡椅独自坐在火炉旁,捧着热腾腾的肉包子吃得满嘴油光。

      见她面无表情地下来,枕石慌忙将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油滋滋的手指,垂着脑袋,颇有几分心虚地唤了声:“娘子。”

      裴令春斜睨着她:“你就是这么做事的?任我在上头睡一整夜?”

      枕石低垂下头,委屈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我总不能冲进去把您从江公子手里夺出来吧……”

      昨日她本来想拦着,可醉酒的裴令春美人在怀,哪里肯理她?更何况,江蓠是醉月楼的花魁公子,他的香闺,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乱闯。

      裴令春懒得与她掰扯,摆摆手,一边往外走,一边问:“罢了。新人都到了吗?”

      枕石连忙从后面跟上去:“已经到了。这次送来的,确实有个姓阮的小公子,只是送来时正发着高烧,满脸满身都是疹子,也不知会不会过人。苏爹爹见他进气少出气多,怕是撑不住了,慊他秽气,便叫人扔到后院小库房里,任他自生自灭去了。”

      裴令春脚步一顿,凤眼微眯:“你亲自去瞧过了?”

      “扒着门缝瞧了一眼。”枕石想起那孩子浑身青紫肿胀、无声无息蜷在破褥子里的模样,也心有不忍,低声道,“看着……确实是活不长了。”

      裴令春只觉刚消停些的额角又隐隐跳痛起来,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去外头请个正经大夫来,顺道把云枝叫到我房里去。”

      说罢,径直往那偏僻的后院库房走去。

      小库房常年不见日头,推开木门,一股混着霉味与朽木的浊气便扑面而来。

      窗子被杂物遮掩着,狭窄的空间内灰蒙蒙一片,唯有一缕寡淡的阳光从高处的窗隙漏进来,照见满室漂浮的微尘。

      角落安放着几块破旧门板拼成的简陋床板上铺着张污迹斑斑的薄褥,上头正蜷着个盖着破棉被的小小人影。

      如果不注意看,兴许都看不到他。

      裴令春展开随身的碎金折扇轻轻拨开浑浊的空气,用扇面掩住口鼻,这才肯踏入这间小房间内。

      她停步在木板床的三尺之外,居高临下地垂眸望着那个小人。

      光线昏暗,看不清那孩子的面容,只瞧见他脸上密密匝匝的红疹,以及露在棉被外头一截青紫肿胀的手臂。

      她凝神看了片刻,问身后亦步亦趋的中年男人:“他还活着?”

      男人忙凑上前,弯腰伸出两根指头,小心翼翼探到孩子鼻下,隔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温热吐息,松了口气,回道:“还、还有气儿。娘子,您看是……把他搬到外头去,还是怎么着?”

      他以为裴令春特意过来,是觉得这孩子若是死在屋子里会不吉利。

      “把他搬出去。”裴令春轻声开口,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顺着呼吸蔓到了喉咙口,她眉头微蹙,用指尖轻轻掩了掩鼻尖,目光依旧落在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搬到我房里去,以后我亲自照看他。”

      男人顿时瞪大了眼,一脸错愕:“搬……搬到您房里?娘子,这万一……”

      万一他死在您屋里,可如何是好?

      裴令春转过脸,淡淡瞥了他一眼。

      只消这一眼,男人便将后头那句不吉利的晦气话就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我说,你办。旁的少问。”她撂下这句话,再不看那孩子一眼,转身迈出了库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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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喜欢的话,可以看看我的完结文《渣了前夫之后(女尊)》 还有我的预收文《逼疯清冷剑仙之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