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养病 “陛下昨夜 ...

  •   楚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

      帐幔是素白色的,边缘绣着淡青色的云纹,她花了几息才判断出来自己在哪里——太医院,昨天她在巷子里被围攻,受了伤,是南絮突然出现救了她。

      她偏过头,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倒抽了一口冷气,然后看见了床榻边坐着的人。

      南絮靠在椅背上,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下颌的线条在烛火中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冕旒早就摘了,长发半束半散地垂在肩侧。

      她的手搭在床榻边缘,指尖离楚意的手腕大约一指的距离,像是曾经握着然后又松开了。

      楚意静静的看着她,没有出声。

      她看见南絮的眼下有青影,像是一夜没有合过眼,唇色比平时苍白了一些。她的手还搭在床榻边缘,指尖微微蜷着。

      楚意收回目光,没有叫醒她。她重新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没有醒。她听见南絮的呼吸在烛火中一下一下地响着,很浅,像是连睡觉都睡得不安稳。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椅子被轻轻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远了,然后是门帘掀开又落下的声响。

      她睁开眼,床榻边已经空了。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很慢。

      肩头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她咬着牙没出声,腰侧也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按着一块烧热的铁。

      她低头看见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布裹得整齐,边角压得很平。

      纱布下面的皮肤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像是敷了药。

      她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那道玄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刀刃碰撞的声音,还有南絮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才挤出来的。声音比楚意印象中南絮任何时候的声音都要紧,尾音甚至发颤发抖。

      门帘被掀开了,一个药童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二小姐醒了!”

      他赶紧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我去禀报陛下!”

      楚意叫住了他:“不用,把药端过来就行。”

      药童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把药碗递给她。

      楚意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

      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等药碗见了底才放下:“陛下一直在这儿?”

      药童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和佩服:“陛下昨夜里守了一整夜没合眼,今早一下朝就又来了。还是方才素鸢姑姑来劝,才去歇了一小会儿。”

      楚意端着空碗没有接话。

      她把碗放回小几上,目光落在那只碗的内壁上,残留的药汁正沿着瓷面慢慢滑落,像是一道缓慢的、深褐色的痕迹。

      没过多久帘子又被掀开了。

      楚词迈步先进来了,她走到床榻边俯身看了一眼楚意的脸色,眉头皱得很紧:“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楚意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后怕。

      楚意宽慰的看着她:“我没事。”

      楚词没有接话,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没事”是真的。

      楚瑶跟在后面挤进来,眼眶红红的,声音还带着明显的鼻音:“阿姐,你流了好多血。”

      她站在床榻边攥着楚意的袖口,手指攥得紧紧的,“我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出门了。”

      楚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顶:“让你担心了,别哭了,哭的脸都花了。”

      楚瑶的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了:“我没哭。”

      母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扇半开的门帘看着床榻上的楚意。

      她的目光在楚意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确认她正常动作、正常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没有迈过那道门槛,像是怕打扰到太医院的气息,只是隔着那道帘子开口:“好好养伤,别的不用想。”

      楚意乖乖的应了一声:“嗯。”

      楚词在床榻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床头的药碗和叠好的药布,然后落在楚意肩头露出的那一截白色包扎布边缘。

      “我本想把你接回府,但考虑到太医院的大夫医术比府里的好,还是让你在这儿养着,等伤好了再回去吧。”

      楚意点了点头。

      楚词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伸手按了一下楚意没受伤的那侧肩头,力道很轻,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下次出门带人。”

      楚瑶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不带人我以后就不让你出门了!”

      楚意没有反驳,这次确实是她大意了。

      楚词带着楚瑶和母亲离开后不久,南絮就又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素鸢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碟小菜。

      她的脸色依然不太好,眼下的青影还在,像是那一点歇息不够补回她熬夜的亏空。

      她走到床榻边坐下,把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太医说你现在只能吃些清淡的,这粥是素鸢去御膳房让人现煮的。”

      楚意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化了,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一小撮枸杞,在白色的粥面上显得格外红润。

      她没有立刻端起来,只是看着南絮的脸:“你昨晚守了一夜?”

      南絮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代替了回答。

      “你回去歇着。我现在好多了,不用人守着。”

      南絮坐在那里没有动:“朕不困。”她的声音很轻,有些发虚。

      楚意看着她眼下的青影:“你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不困。”

      南絮没有接这句话,从碟子里拿起一只勺子放在粥碗边:“粥趁热喝。”

      楚意没有再推,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不烫,像是被人晾过一会儿才端进来的,她喝完了整碗。

      那天傍晚楚意又睡了一觉,醒来时南絮还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本折子在看。

      烛火在她侧脸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她的睫毛低垂着,像是一整天都在那盏灯下坐着。

      楚意动了动,牵动了腰侧的伤口,她闷哼了一声。

      南絮立刻放下折子凑过来:“疼?”她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那一声闷哼攥住了她的喉咙。

      楚意缓了一下:“不疼。”

      “你骗不了我,那么多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南絮站起来替她掖了一下被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到她的伤口:“腰侧那道伤比较深,太医说要换七天的药才能拆纱布。”

      她顿了一下,“太医说那刀如果再偏半寸,就会伤到要害。”

      楚意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又被压住了。

      “你下了朝就过来了?”

      南絮坐下来:“嗯,太医院离得不远,一炷香功夫就到了。”

      楚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这样,不累吗?”

      南絮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累。但朕不来更累。朕坐在承明殿里也批不进去折子,心里总想着你伤口会不会疼,会不会醒来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感觉心口发空。”

      楚意侧过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廊下的灯笼亮了起来,将窗纸映成暖黄色的。

      她听见南絮在床榻边坐下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

      “你别这样熬夜了。”

      南絮没有回答。

      楚意又补了一句:“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南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楚意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的柔软:“朕知道,但朕不看着你的伤好起来就放不下心。”

      楚意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楚意醒的时候床榻边的椅子已经空了,南絮不在。

      她撑着坐起来,药童端了药进来,她喝完药问了一句:“陛下去上朝了?”

      药童点头:“陛下一早就走了,说散朝后再来。”

      散朝后南絮果然又来了。

      她进来的时候还穿着朝服,玄色的龙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沉重,像是从议事殿直接过来的。

      她的冕旒还没有摘,珠帘垂落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床榻边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布袋放在床头:“这是素鸢去城西买的话梅,你喝药的时候含一颗,能压苦。”

      楚意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没有打开,但她收下来了:“谢谢。”

      南絮把布袋往她手边推了推:“不用说谢。”

      她坐在那里看着楚意,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

      楚意抬起头:“你想说什么?”

      “朕在想……你那天出门的时候,如果朕派了人跟着你,你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了。”

      “你派人跟着我,我知道了一定会生气。”

      “朕知道,所以朕没有。但是朕不想看到你受伤的样子,朕宁愿你和我生气。”

      楚意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像是被攥紧的心脏解放了。

      当天夜里楚意睡得比前几日沉了一些。

      半梦半醒之间她感觉到有人把被子拉上来掖好了,很小心,像是生怕碰到她的伤口。

      她没有睁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南絮已经走了,床头那只小布袋还放在原来的位置。

      楚意伸手碰了一下,布袋里的话梅隔着布料硌着她的手指。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慢慢漫上来,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

      窗外日光正好,照在床头那叠折子上,是南絮昨天批到一半留下来的,她忘了带走。

      又过了几天,楚意已经能下床走几步了。

      她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腰侧的伤口还是有些疼,但已经不像前两天那样动一下就牵扯到了。

      她听见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扶着桌案转过身。

      南絮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她看见楚意站在桌案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起来了?太医说还不能多动——”

      楚意打断了她:“我只是站一会儿。”

      南絮走过来把汤碗放在桌案上,伸手想要扶她,想起来上次楚意说“你别碰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把手收了回去:“那你别站太久。”

      楚意看着她收回去的手:“我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每天都来。”

      “朕知道你好多了,朕就是想来看看你。”

      楚意低头看着桌案上那碗汤,汤面微微晃动,映出她自己的脸和头顶悬着的灯光。

      那天傍晚南絮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批折子,楚意靠在床头看书。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的距离,烛火在中间跳动着,偶尔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南絮批完一本折子抬起头来,看见楚意已经睡着了,书还握在手里,滑到了被子上。

      她放下折子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书从她手中抽出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把被子拉上来掖好。

      楚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南絮站在床榻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烛火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光。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楚意垂落在枕边的发丝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楚意也是这样睡着,她坐在对面批折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她的睡颜,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也有盼头。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到下一本折子。

      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伸手挡住风,等烛火稳住了才放开手。

      窗台上那只小布袋还放在那里,系带松了,露出里面几颗暗红色的梅子,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