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喝好果汁》箘

2、2020Part6 饿。

　　意识到对方真的在回应自己，丁萦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怎么接话。

　　就在丁萦纠结的时候，男生已经走到她身前。

　　他微微倾身，极其自然地顺走了右手边的本子和笔。

　　“高三A班，于肯迎。”

　　语气平常，两人距离也不算特别近。可丁萦就是觉得，他站这，冷风里都进了点棺材里没有的草木清香。

　　落下最后一笔后，他有条不紊地盖好笔帽，夹在作业本上一并递回：“联系方式先给你。”

　　丁萦下意识接住。

　　于肯迎抬眼，视线从她脸上轻轻扫过。随后像是事情结束一样，没再多做停留的转身。

　　丁萦仍然呆愣在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看台尽头，她才慢半拍地低头看向纸页。最上方那串号码干净流利，后面跟着的名字，同样漂亮大气。

　　丁萦重新抬头。

　　空荡的看台一排排延伸过去，没有第二个人影。

　　低头确认号码，再次抬头环顾四周。

　　来回几次，那种刚才确实发生了什么的魔幻感才一点点浮上来。

　　可还没等她把这股荒谬消化完，犬齿的阵阵躁动，又开始撕扯起她的神经。

　　别的什么都顾不上，丁萦现在只想拔掉牙齿。

　　“艾米，你怎么这么久才出来？”

　　有人在说话。

　　不是很清晰，却足够让死寂的操场重新活过来。

　　丁萦分出点心神远眺。

　　几名女子正沿着小路结伴走过，样貌全都无可挑剔。

　　这样的好皮囊在夜间部也不稀奇，因为血族外形天生优越。只有血统太杂的劣等血族，才会脱离同类精致的常态，变得粗陋畸形。

　　丁萦也认得她们，在高中部混社会的。

　　正常血族五感都灵敏，力量与速度更远超影视剧里演绎的程度。

　　丁萦觉得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屏气敛息，打算回宿舍接着处理犬齿问题。

　　“别提了！”为首的艾米重重啐了一口，满心烦躁，“咱们高中部来了个天才老古董，幼儿园都没进过，直接一路测考直升上来。招人烦的是，她居然有钱入手血族专用的天价遮光设备，不仅执意要跟人类一同上日间课程，甚至狂妄到连身份保密协议都不肯签，摆明了要公开自己血族的身份。”

　　“这么大胆？她就不怕惹麻烦？校长也同意吗？”

　　现在说是倡导和平，但真和平的话，那个反血族联盟站也不可能有十来万个成员。

　　“那家伙一开口就说自学了尤里卡学院的教材，深受感化，已经放下了血族本能。校长一听，高兴得脸都笑烂了，直叮嘱我，要用心带她熟悉校园环境！”

　　尤里卡这所私立学院，是人类与血族共同创立主张和平共处的学府，采用昼夜双轨制办学制度。

　　只是和平归和平，招生标准却不平等。

　　对于人类学生，尤里卡的要求近乎苛刻。家世、财富、社会地位缺一不可，所以能够踏进这所学府的人类，背景大多显赫。

　　反观血族，学院展现出了近乎谄媚的宽容，零门槛招收、学费全免、高额专项补贴。

　　主要人类说是寄希望于教育，坚信教育是消弭冲突最温和有效的武器，期盼能感化血族，不再将人类视作猎物。

　　“不过这人，我们其实早有耳闻。她就是在网上炫耀家里养了八个血奴登上热搜，结果一秒就被撤话题的那个简弥！”艾米补充着。

　　“我们想申请一个合法饮血名额都难如登天，她凭什么？”

　　艾米也是愤愤不平：“就是说啊，她同时吸八个都让通过!”

　　“申请名额这回事，其实就跟过去正统那套明面规定不能杀亲，但只要趁手每个都会做是一样的。”

　　“知道她是哪个氏族的吗？”

　　“改良派。”

　　“那难怪了。”

　　改良派，最早是血族与人类结合诞下的后代形成的一支族群。

　　在过去那个极端执着纯血等级，痴迷权力内斗的年代，这支就是所有血族唾弃喊打的存在。他们主张摆脱血脉束缚，追求自治，行事上却周旋各方势力，惯靠挑拨各方争斗坐收渔利。

　　可风水轮流转，现在恰恰是这一支与人类联手掌握了话语权，活得不知道多滋润。

　　“等等！”另一位女生看着手机屏幕，发出疑惑：“我看我的氏族群里，有说她是南多理带进来的！？”

　　南多理可是货真价实的高位正统出身，第十一代后裔。尽管十代之后，始祖力量严重稀释，他们内部也因为最惨烈的内斗，或死或自我放逐。可无论搁在过去还是现在，他的存在依旧意味着阶级与权威。

　　他现在还是学校的校务督导。

　　“对啊，你氏族的怎么知道？”

　　女生一拍手掌，语气笃定：“百加莉，她就是百加莉，绝对错不了！”

　　“你疯了啊？”

　　她敢说，艾米等人都不敢听。

　　百加莉是谁，第三代纯血。在血族的谱系里，都不是地位高贵可以概括的存在，完全起源级的了。

　　虽然她饮血呕血的奇闻，一直被血族当作猎奇笑谈流传，不仅被列为血族第一大耻，更是公认受诅咒的不祥之兆。传说她也没承袭纯血一脉与生俱来的至高天赋，能力之差甚至离谱到，连丧失理智的那种劣等血族都比不上。

　　但耻辱也好，废物也罢，都不是她们这些后天转化的低等血族能直言不讳的。

　　别说提及，八字弱的听到这三个字，回头没准还得发场低烧。毕竟可是远祖啊，天然血缚压制。

　　而且关于她活过来的这件事，对除了南多理外的血族来说都不是好事。

　　在人类科技不断压缩生存空间的当下，任何旧秩序的回归，无疑雪上加霜。

　　重要的是，一旦她现身，血族内部很可能面临重新洗牌。

　　所以百加莉本身就是被各方盯上的目标。

　　在这种情况下，傻子才信南多理会把众矢之的明晃晃地领来学校。

　　“难道真的就我看出来了吗？南多理掩人耳目，暗中给百加莉身份登记到改良派，再豢养八个血奴给百加莉调理身体，现在百加莉身体已然复原，所以才来学校，准备向所有人宣战。”

　　艾米一把捂住她的嘴巴，低声呵斥：“成天就知道胡说八道，这种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你想引火烧身，我们还不想跟着遭殃！”

　　说着，她眼睛四处张望。

　　突然就扫到看台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心头当时一凉。

　　“喂，那个智力有问题的留级生！”她扬高嗓音喊道。

　　对方充耳不闻，甚至加快脚步想跑。

　　艾米不耐地轻啧一声。
　　身形微晃，直接瞬移到对方面前，指节戳着她的肩膀：“叫你呢，你尔多隆吗？”

　　丁萦被迫停步，一脸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艾米学姐？”

　　艾米熟练地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币：“这是二十块钱，你去小超市给我买包二十块钱的烟，十块钱的浓缩血咖，再捎十块钱零食。至于剩下的钱，你想吃什么你也可以买。”

　　丁萦捏着薄薄的纸币，挠头不语。

　　艾米见她迟迟不动，扬手作势要扇：“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想，要不要再给你添些什么。”

　　“你看着办，速去速回。”

　　等丁萦的身影走远，艾米转头接着教训好友：“还好她耳朵不行，要不然她把你的话散播出去，无论真假你都麻烦！”

　　女生听着也心惊地捏了把汗，真心感谢道：“还好我和这么谨慎的你做了朋友。”

　　艾米听得舒服，转而说起别的事。

　　夜间部的专属小超市里，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全都是血族特供的食品。

　　其实都不好吃，更没有任何营养，仅能短暂麻痹饥饿带来的渴血欲望。

　　因为这个月都给她们买了五回，所以丁萦没一会儿就把东西拿齐了。

　　结完账出来，她坐去了门口旁边的休息区，清点钱包，里面还有九十多块钱。

　　根本花不完。

　　她起身走到公用电话亭，给两年前的同桌打去电话。

　　对方没接通，丁萦只好遗憾留言：“肖蒂，有空咱们聚在一起唱唱歌吧。”

　　肖蒂要是没辍学的话，她还是小学部的扛把子。

　　曾经丁萦被她罩着，很少吃香喝辣，但也不至于陨落到被这伙人勒索。

　　不过说到底还是自己太怕痛了，而且自从醒来，愈合能力退化到总觉得自己随时要垮掉的地步。

　　无所谓了。

　　丁萦回到座位，拆开零食袋与血啡盖，又从校裙口袋摸出包粉末，每样都加了点进去。

　　不知道能不能害死她们，至少这么做显得自己也是个狠角色。

　　收拾妥当，丁萦重新拎起塑料袋，慢吞吞地荡回操场。

　　看台边，艾米还在跟那几个女生聊天。

　　丁萦走近，把袋子递过去。

　　艾米只淡淡扫了眼，继续扯着某个血族的八卦。

　　丁萦就这么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艾米右边的女生看向她：“那个谁，你是觉得血咖会自己进来我的嘴里吗？”

　　丁萦低头耐心地给血咖插上吸管，送到对方手中。

　　艾米这才发现她似的，一把夺过袋子，瞥见包装袋全敞着口，眉头登时皱起：“你是不是偷吃了！？”

　　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往这方向怀疑，丁萦实诚地摇头否认。

　　“那你往里下东西没？”

　　“没。”

　　“所以你打开它想干吗？”

　　丁萦虽然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嗫嚅地解释：“就是为了方便你直接吃啊。”

　　艾米冷哼了一声，暂且没再追问。

　　旁边女生伸手从袋里拈出一片薯片，正要往嘴里送，动作一顿，惊叫：“还说没有！这白白的粉末是什么！？”

　　丁萦顺着对方指尖看去，满片蚀骨消筋散。

　　她真的是。

　　总要从别人的反应里，才能发现自身还有疏忽大意的缺点。

　　可一切为时已晚。

　　艾米已经攥紧了她的手背，狠狠一拧：“说话，哑巴吗！”

　　“嘶~”剧痛下，丁萦只好承认：“其实我也就只吃了一片。”

　　艾米脸色一黑:“看吧，我就说她个穷酸货会偷吃！”

　　话音刚落，艾米毫不留情地抬手，往丁萦的脑门拍去。

　　力道十足，拍得丁萦当场后退了半步。

　　她略微错愕地捂住脑门，不敢相信对方竟为了这点小事真跟自己动起手。

　　艾米厉声勒令：“赔我二十块！”

　　丁萦结结实实挨那一下，即使不敢相信也只能相信，她老老实实地从兜里拿了二十块钱过去。

　　艾米好友又担心道：“小米，你查过她户口没？上头有没有人啊？”

　　“上头有个鬼，她之前就是个黑户来的，前两年花了点钱才登记到我们流民派。”

　　流民派就是在血族和人类没签订和平共处契约前，被强制转化成血族的人类自发组建的氏族。

　　也是在血族里地位最低的一支。

　　现在都禁止转化了，所以她这种近年才补录登记的黑户，明显是非法违规产物。

　　何况流民派数量是多，可内部向来弱肉强食，谁有闲情罩她一个新来的。

　　艾米接过钱后，满脸不耐地驱赶：“这次原谅你，下次再这样我打死你，赶紧滚。”

　　丁萦也没硬撑面子，慢吞吞地离开。

　　一路上心绪平平，既不想给自己争取什么，也不想琢磨她们。

　　直到回到私寝，丁萦有目的地拉开玄关的抽屉柜，找到贴着艾米名字的草人，拔下上面的旧针。

　　“我扎，我扎死你。”
　　她轻声轻语着。

　　“我的祖宗诶，您这又是唱哪一出啊？”

　　丁萦立时转头，南多理正手足无措站在客厅。

　　常年训学生练出的严肃还凝在面上，只是其中多了份突兀的慌乱，一副不知该不该看这幕的窘迫样。

　　他是丁萦姨妈那脉里很远很远的一个后代，方方面面看似知进退懂分寸，实际很没有边界感。

　　丁萦扔掉草人，顺势审了他一嘴：“谁允许你进来的？”

　　南多理叹了口气，满脸愁容地迎上去：“我的亲祖宗，一周五天课，老师说你连旷了四天，再这么下去，您今年又未必能从小学部毕业，这要传出去.......”

　　“算了，你闭嘴。”

　　丁萦不耐烦地绕过他。

　　南多理没闭，相反跟上去，指着一处继续问：“还有，你屋里这些男生穿的衣服又是从哪来的？”

　　电脑桌上堆叠着好几件男款大牌外套，色调大多偏深。

　　丁萦扫了眼，察觉被动过，原本就纳闷着的心情，现在直接跌入谷底。

　　“趁我没生气前出去吧。”

　　南多理嘴唇蠕动，还想再说两句，可触及丁萦沉沉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只能尽数咽回去。

　　他默默转身，除了叹气只能叹气。

　　“等一下。”

　　南多理脚步钉在原地。

　　丁萦从中拣出几件被触碰过的衣服，一把甩给他：“这些你拿去处理了，别让人看见。”

　　南多理又不愿走了，欲言。

　　丁萦怒斥：“还不快出去，你想把我整间屋子仅剩的几件衣服都熏臭吗？”

　　南多理只得搂紧衣物，轻手轻脚带上门。

　　房间恢复安静。

　　丁萦接着抱起一件宽大外套，把脸埋进布料里重重地蹭了几下。

　　躺在床上，也不知道怎么的。

　　迷迷糊糊间，她又想起九年前被吵醒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