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我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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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是喝了点酒。
但远远没到失控。只是那天上海下雨，外滩那栋老楼的玻璃窗外全是湿的，黄浦江对岸的灯被水汽揉成一片，香槟喝下去，喉咙里浮着一点很薄的甜。
Chloé提前给我留了位子，来的都是熟面孔，几张老的，几张新的，珠宝、裙子、表，连笑声都像被同一个标准修过。模特从灯下一个个走过去，穿着品牌这一季的高定，面孔大多不坏，只是不走心。漂亮归漂亮，骨头、肩颈、腰线、皮肤状态，全都合格，像一批质检过关的商品摆在传送带上，灯一照，标签一贴，等人出价。
我看人一向这样。
一个人站到我面前，我先看他值不值得浪费时间。脸是脸，身体是身体，出身是出身，谈吐是谈吐，能不能带出去，能不能放在身边，懂不懂分寸，有没有多余的野心，眼神干不干净。
大多数人在我眼里都很快被归类，像柜子里的衣服，适合某个季节，某种场合，某一晚的兴致。再往下，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该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可笑，因为没有人能管我该不该。可我心里知道，我出来不是因为这个酒局有多重要，也不是因为Chloé的面子真的非给不可。
我只是觉得自己在家里待得太久了，久到那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指尖碰到家具的轻响，都快变成一种细细的线，缠在我身上。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人一旦开始等你，你就会变成他世界里的门、灯、方向和声音。太深了，也太重了。
所以我出来了。
明知道他会怕，明知道我不回来，他可能一整晚都睡不安稳，我还是换了衣服化了妆，让司机把车开出西郊那栋半山别墅。
出门前阿姨问我要不要再去看一眼，我说不用。语气很淡，像只是取消一份甜点。
我告诉自己，他不能完全依赖我。
Giulio是那晚最后一个走出来的。
Chloé后来在我耳边说，他是品牌这次亚洲私宴压轴请来的模特，Giulio Park，意韩混血，父亲是米兰的建筑师，母亲在首尔和上海都有服装生意。这样的履历在这个圈子里不算稀奇。想混到能被记住，总得有点家底，有点教养，有点足够安全的来路。太穷的人容易急，太急的人容易难看。Giulio没有。他站在灯下，白色外套压着肩，腰线很干净，脖颈和下颌的角度好得像被刻意修过。他眉骨高，眼睛深，睫毛很长，笑的时候眼尾会轻轻往下弯。
也就是那一下。
我拿杯子的手停了半秒。
不是他特别出挑。上海这种夜晚，漂亮男人多得很。有人靠脸，有人靠身体，有人靠一个足够暧昧的眼神。Giulio都不差，但也没有到非看不可的地步。让我多看第二眼的，是他低头笑时眼睛里的那点温顺。
很像。
像到让我有一瞬间不太舒服。
我没表现出来，只把香槟杯放回侍应生托盘里，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Chloé太懂我，一个眼神就把人带了过来。
Giulio站到我面前，没有急着伸手，也没有露出那种被挑中后的松弛。他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今晚被带过来意味着什么，可他的姿态仍然稳，像一件价格很贵也知道自己价格挺值钱的东西。
我看了他几秒，问：“叫什么？”
“Giulio Park。”他说，“宋小姐。”
中文发音很干净，只在尾音处有一点很轻的异国感。声音也不错，不黏，不低俗，不故意压得很沉。我点了下头。
他便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轻，落在眼尾，像某种被驯服过的柔软。
我那时想，这个人可以带走。
不是喜欢，也不是心动。只像我在拍卖会上看中了一件东西，材质不错，线条不错，出处也说得过去，放在今晚的房间里不会碍眼。钱不是问题，时间也不是问题。
我只需要知道，他够不够聪明，能不能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闭嘴，能不能在我看向他的时候，知道自己应该靠近到哪里为止。
Giulio比我想得聪明。
离开酒局时，他没有问我要去哪儿，也没有问今晚算什么。他只是跟在我身侧，替我挡了一下门口潮湿的风。司机把车开过来，车门打开，他等我坐进去，才弯腰上车。整个过程，他没有碰我一次。
我靠在车窗边，外滩的灯从玻璃上滑过去。Giulio坐在旁边，白衬衫袖口露出一点腕骨，手指修长，安静放在膝上。他身上有很淡的木质香，不抢人，也不廉价。
我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上车吗？”
他偏头看我。
几秒后，他说：“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自作聪明要好。
很多人到了这一步，会急着表现自己看穿了什么，急着把一点暧昧说成命中注定，急着证明自己不是被挑中的商品，而是有资格参与这场游戏的人。Giulio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漂亮，安静，懂得闭嘴。
“那你还敢来？”我问。
“您让我上车。”他说，“我就来了。”
“这么听话？”
Giulio看着我，很轻地笑了一下：“在不该冒犯的时候听话，不算坏事。”
我忽然心情不错，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把自己放成一件不碍眼的东西。漂亮的人很多，漂亮又懂分寸的人少一点。Giulio至少还没有让我失去兴致。
车里安静下来。隔板升着，雨声隔在外面，只剩轮胎压过湿路面的轻响。
我带他去了城里另一处房子。
不是西郊那栋。那里不是谁都能去的。有个人在那里，连空气都像被他的体温和药味浸过，太容易让人失去判断。我不想让Giulio靠近那个地方。
静安这边的公寓很高，窗外能看到半个上海。管家提前开了暖气，客厅里放着一瓶白玫瑰，花瓣新鲜，水位刚好。这样的房子我有好几处，用来休息，用来见人，用来暂时从某一种身份里抽身。奢侈品、花、酒、衣服、佣人，对我来说都不是场景，它们只是生活的底色。就像有人家里一定会有餐巾纸，我的房子里一定会有珠宝柜、恒温酒窖和一排随时能换的衣服。
我让人给Giulio准备了衣服。
Lemaire的白衬衫，绸缎长裤。不是特别昂贵，也不刻意，但很适合他。换好以后，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灯光落在他肩颈上，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截被水洗过的月光。他靠近我时，先停了一下，见我没有皱眉，才轻轻抬手，碰了碰我耳后的头发。
“你很漂亮。”他说。
我抬眼看他：“这句话不值钱。”
Giulio笑了笑：“我知道。”
“那还说？”
“因为是真的。”
我看着他。
他没有躲，也没有急着用更暧昧的话补上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睛安静，温顺，像把自己的意图摊开给我看：他想靠近我，也知道自己不该冒犯我。
我抬手勾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Giulio低头吻我。
他的吻也很有分寸。先是指节，然后是手腕，最后才落到唇边。他没有急，也没有那种急于完成什么的男性气味。漂亮男人里最败兴的一类，就是一靠近就暴露出廉价的占有欲，好像被允许碰一下，就真以为自己拥有了什么。
Giulio不是。他知道自己只是被允许，而不是被需要。
我允许他亲我，也允许他贴着我吻锁骨。他的呼吸落在我皮肤上，很稳，很热。他手指扶着我的腰，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探，像在等下一次点头。
我闭上眼。
只是闭眼以后，那点像就更明显。
Giulio的身体太健康，骨骼太漂亮，呼吸也太稳。他当然不是那个人。可他靠近时眼尾那点温顺，像极了某个夜里，有人摸索着靠到我身边，指尖轻轻攥着我的袖口，像怕我走，又怕自己抓得太紧。
那一下，我的兴致断了半截。
我不喜欢这种错认。
更不喜欢自己居然会错认。
Giulio吻到我肩颈时，我睁开眼。客厅灯光很暗，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抬眼看我，像察觉到我的走神，动作停了停。
“Miss Song？”
我没回答。
我伸手去拿手机，他没有拦我。他只是退开一点，坐到旁边。很懂事。
手机屏幕亮起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本来只是想看一眼。
看一眼他是不是睡了。看一眼阿姨有没有替他盖好毯子，看一眼他有没有又把床头灯关掉。出门前他有点低烧，哮喘药放在床边，晚饭只吃了几口。我当然知道他会不安，但我也知道，只要我不回去，他迟早会累得睡着。
我点开西郊别墅的监控。
画面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手指僵住了。
他根本没睡。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光很暗。祝溢窝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怀里抱着我的外套。额头抵着抱枕，情绪不稳，没有人敢碰他照顾，嘴巴已经起了干皮，睫毛被眼泪打湿，糊得他眼睛都几乎睁不开。
画面里，他扶着沙发边缘试图站起来。动作很慢，手在抖，膝盖软得厉害。第一次撑起来，很快跌回去。第二次，他撞到了旁边的矮柜，玻璃杯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没有管，只摸索着往走廊方向走。肩膀先撞到门框，身体跟着一歪，那一下应该很疼，可他只是停住，抬手摸了摸门边，像终于确认了方向。
然后他一路踉踉跄跄地摸到我的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
我不在里面，他不知道。
祝溢贴着门，很轻很轻地喊：“小琳……”
监控带着微弱的电流声，那两个字几乎被吞掉。可我还是听见了。他一遍一遍叫我，声音越来越低，像气不够，又像烧得没什么力气。后来他站不住了，沿着门慢慢滑下去，坐在地毯上，怀里还抱着我的外套。
他没有按铃，也没有叫阿姨。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我哪怕冷着脸问他一句，为什么不好好睡觉。
我盯着屏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住。画面里的祝溢头抵着门角，睫毛湿得黏在一起，脸白得吓人。过了一会儿，他像烧得有些糊涂，唇轻轻动了动。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
“小琳……”他很轻地说，“我乖……”
那一瞬间，我忽然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抱着我外套坐在门口的人，忽然觉得这间公寓里的灯、花、酒、Giulio漂亮的身体，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摆设。
我把Giulio的手从我肩上拿下来。
动作不重。
“停一下。”我说，“我没兴致了。”
Giulio愣了一下。
他停了几秒，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是不是还有回旋余地。很快，他往后退了一点。
“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
我坐直身体，拢了一下肩上的外套，指尖还有些僵。Giulio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受伤，但他掩饰得很快。他不是那种被打断就会露出难看脸色的人。漂亮的人如果输不起，就会变得很低级。
他不是没有自尊的人，也不是冷血的。他看着我，眼神轻轻垂下来，有一点受伤，但没有纠缠。客厅安静了几秒，他才问：“我做错了吗？”
“没有。”
Giulio没有追问，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讽刺，也没有难堪，反而有一点很轻的温柔。他说：“我真的很喜欢你，Miss Song。”
这句话如果换个人来说，会显得廉价。可Giulio说得很平静，不像索取，也不像表演。只是承认自己被吸引，承认自己愿意靠近，承认今晚即使到这里为止，他也没有资格不体面。
我看着他，忽然有了一点内疚。
不多。
但足够让我承认，他没有错。
我给他转了钱，比原本说好的多。又发信息让人明天送了一块表过来。不是什么稀有款，但线条干净，合他的手腕。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你现在回去？”
“等会司机来接。”
“宋小姐。”
我抬眼。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换成一句很轻的话：“路上小心。”
我没有纠正他。
他甚至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雨又下起来了，落在楼下的玻璃雨棚上，声音很细。Giulio站在玄关灯下，白衬衫袖口垂下来一点，漂亮得像一个不该被辜负的夜晚。
我说：“让司机送你。”
Giulio摇头：“不用。我叫车。”
我没有坚持。
他离开后，房子安静下来。
白玫瑰还在桌上，香槟也还在，杯壁上凝着一点冷雾。刚才被他解开的那颗耳坠落在沙发边，钻石在暗光里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下去。
我低头看手机。
监控还在播。
祝溢还坐在我房门口，怀里抱着我的那件Chanel的外套，只穿过一次被扔在沙发上的成衣不知道怎么被他摸到了，已经被他手指揉捏得不像样子。
他额头抵在袖口上，像只树袋熊一样缩着，抱着唯一熟悉的味道不撒手。
走廊尽头有人影停了一下，是佣人在很轻地走动，只是很轻的一点动静，他肩膀就抖了一下，挪着腿往墙根缩，袜子都没穿，光着脚坐在地毯上。
已经缩到了墙根，他也没地方去了，只能把头更深地埋着。
佣人没有再往前，只把原本亮得发白的灯慢慢调暗，墙边那盏小夜灯亮起来，暖黄色的一块落在地毯上。祝溢像是察觉到了光，眼珠轻轻漂了一下，脸却仍埋着，不敢抬。
他烧得很厉害。脸白，眼尾红，嘴唇干得发浅，呼吸也轻，一下一下贴着外套。过了很久，他才很轻地动了一下唇，喊了一声：“小琳……”
没有人应他，烧的迷迷糊糊，哭到两点都没有睡，像之前很多个夜晚一样，踉踉跄跄摸索着蹲在我的房门口。
我看着屏幕，忽然觉得这间公寓里的白玫瑰、香槟、空下来的沙发、刚才那个漂亮男人，都安静得刺眼。
它们没有错，可它们全都和我没有关系了。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司机已经等在楼下。车门合上的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监控画面还亮在我掌心里，冷得像一小块冰。
我低头看着他。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我今晚出门前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全都没有意义了。
车开上半山时，雨还没有停。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酒味，香水味，陌生男人身上的木质香，还有那间公寓里冷掉的花气，全都混在一起。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