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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时无路 以形为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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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很长,长到足够刘云生挺直脊背。
远处暮色沉落,解山因与楚怀枢敛尽周身气息,隐于暗处,不远不近相随。
两人默然望去,这条小路,刘云生是哭着走完一半的。
泪水盈满眼眶,他抬手用衣袖狠狠拭去,再涌上来,就又被擦去,大抵是不知道有人跟着,他哭得面目狰狞,狼狈不堪。
一不留神,枯木根绊得他重重摔在地。
刘云生索性将脸埋进臂弯,不再动了。
就算他死命苦读,也追赶不上记忆的遗忘,常年伏案佝偻,脊背早已随筋骨定型,往后余生,再难挺直。
官员推行的政策,美其名曰让寒门子弟走向朝廷,可他们这些寒门出身的,早就丧失行走的能力了,还谈何抱负?
刘云生痛骂出声,锤着地面的手忍不住发抖。
楚怀枢沉默伫立着,眉宇间凝着浅淡愧色,大抵是介怀起自己那句轻慢断言。
解山因只扫了他一眼,就让人背上剑,跟上接着记录幻境运转轨迹。
掌中罗盘缓缓转动,指针震颤不休。两人清晰看见刘云生身上的阴郁之气积蓄得溢出,而他对此毫无知觉。
等刘云生进了院门,入目就是坐在阶上的阿爹。
男人佝着身子,粗糙的大手握着坛酒,他素来不善饮酒,想来又是哪位故交所赠。
月下,这坛中酒微光细碎摇曳,像一家子苟延残喘的日子。
见孩子进院,男人放下酒坛,拍了拍身侧。
刘云生垂眸坐下,一言不发。
两人望着天,天际流云舒卷,不远处炊烟袅袅。
大病初愈的妇人刚睡醒,望向门外相依的父子俩,眉眼漾开温和的笑,随即唤上刘归燕一同择菜。
“近日在学堂,怎么回事?”男人的嗓音沙哑干涩,裹着终日劳作沉淀的疲惫,沉沉地压在耳边。
只寻常的一句询问,却让刘云生心口发紧,他开不了口,想诉说的欲望被阿爹一个眼神扼杀在摇篮里。
男人许是又被督工给骂了,刚刚那几口烈酒也没能疏解他的气闷。
他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重了几分:“我倾尽财力送你去京城,是盼你学有所成,而不是这样浑浑噩噩,荒废光阴。”
刘云生没吭声,只垂着眼,默默将这一字一句都咽下。
可是沉默没有换来男人的让步,他移开眼,压下怒火,平淡地说了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送你去学堂。”
刘云生闻言怔愣地看着自己的阿爹。
当初是阿爹亲口说,他是全家撑下去的唯一念想,再苦再累,只要有他在,日子便有盼头。
为什么现在就要否定一切呢?
眼见着阴气混杂着怨气,越发汹涌,藏于院外的解山因反手挥出长鞭,隐身闭息,借着堆积的木箱,一跃而起。
长鞭抽在空中,绞上阴气,解山因一用力,阴气被绞得粉碎。
楚怀枢见此迅速拔出背上的重剑,借力一踢,砸在□□面前。
怨念被斩断,可脱口而出的话语已无法阻止。
“我一直在拼命啊!可就是记不住分毫,就是作不出诗章,我能有什么办法啊,爹,你知道我在学堂……”刘云生终于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可男人只是抬抬手,开口:“莫找由头,他们能搞得定,你搞不定?”
刘云生抓住阿爹的手,却被甩开,他红着眼,忍不住吼道:“那你怎么不再努力一点,护住刘府,让我们不离开京城呢!”
话刚出口,刘云生就清醒了,阿爹手上的厚茧刮得他心口发涩,他抬起头,只看到阿爹苍白的头发,混浊的眼。
刚握住的手微微抖动着,阿爹再次抽回手,落寞地走了。
“怎么不等用了饭再动身?”女人折好菜,听到动静就探出身看看,只看到男人远去的背影,和阶下久久不能回神的刘云生。
屋后的解山因取出黄锦袋,让楚怀枢把鞭上的阴气收起来,自己就快步跟上刘父。
隔日,刘云生就跑到小镇上,做了个店小二,有时候一站就是一天,酒肉的味道熏得他发吐。
越往阿爹的路上走,刘云生就越不是滋味,他常常梦到阿爹含泪的眼,醒来却是自己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努力了三个月,拿到的工钱还比不上京城贵公子鞋上一缕金丝值钱,若是再掰成几份用,连同窗的砚台都难以置办。
就这样干了大半年,刘云生捧着这些钱,挺直背去了趟京城最大的店铺。
这店主人吹得有鼻子有眼,说自己卖的都是仙人留下的物品,搞得神神秘秘还限量。
刘云生在店里逛了一大圈,最终花光积蓄买了个通灵玉简。
他双手捧着玉简,难得雀跃起来,围着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先是和阿姐留个影,又是捧给阿娘瞧。
女人看着这新奇的玩意儿笑着要给孩子他爹传音,刘云生的笑有瞬间僵住,只缩在一旁偷听他们讲话。
女人瞧着自家孩子缩着,以为他不好意思,笑着说起孩子外出做工的经历,言语里满是赞许。
玉简那头的刘父沉默良久,在刘云生急切的目光中,刘父只说了句:“生在这,受苦了。”
心头还没被好好暖过,现实就骤然将这点暖意击得粉碎。
刘云生握上玉简,逃也似的跑了。
他逃到屋内,将门抵上,又把自己摔到榻上。
眼前是一片模糊,他鼻头发痒,脸越来越烫。
刘云生猛地将头埋进被子里,抽噎了两声,就摸出玉简,在被褥上蹭了蹭,又细细看起来。
他按照店主人留下的指引,在玉简玄册中翻阅检索。
什么“怎么和阿爹和好”、“怎么道歉”,他都查了个遍,像懵懂稚童一般,借着这枚玉简摸索法子,只盼有人为他指点迷津。
刘云生指尖轻抚,玉简微光一闪,自动浮现出数条名录。
他正研究着,玉简却一卡顿,跳转出的白字冷冷刺入眼。
【以形为质,化影于行。】
刘云生的手指顿在上方,思绪混乱。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手指抖了好几下,即将碰到那印记时,他又快速收起玉简。
天上才不会掉馅饼,就算有也要被别人捡光了。
这么安慰着自己,刘云生蒙住头陷入沉睡。
窗外有黑影闪过,解山因按着楚怀枢,露出少有的疑惑,他道:“如今世间,竟流行卖这些了?又是哪个门派讹诈凡人,故意抬价了?”
楚怀枢用肩挤了他一下,就取出锦包里的卷轴,轻轻摊开,他压低声音道:“和历三年,云贤派最后一脉人被天雷莫名劈死,法宝灵器皆四散,世间不少逐利商人,潜入宗门废墟捡拾遗物,稍加修饰,便高价售卖于世人。”
身旁没声了,楚怀枢一偏头,就见解山因面上格外平静,只是望着那由幻境编织成的茫茫天幕,沉默良久。
次日刘云生蜷缩在被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干脆痛痛快快地生一场大病,躲过去学堂好了。
刘云生带着心里的那点烦闷,终究是没撑过夫子的盘问。
一下堂,他就趴在桌子上。
明明眼皮很重,脑子却清醒,身边的喧闹他听得清清楚楚。
“陈晓之,此句经文,你有何见解?”
前方一名少年挪动座椅,凑近身侧俊朗挺拔的少年,指尖点着书卷,神色认真求教。
陈晓之抬了头,那张小麦色的脸上有双很亮的眼,交谈间还有两个酒窝浮现。
趴着的刘云生听着听着,就微微偏了头,侧方的少年穿着洗得皱巴巴的衣裳,明明不起眼,可与人交谈时,他总有让人正视他的能力。
刘云生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趁着正午,学着前面人的样子,抽起卷书,就去问那少年。
陈晓之只抬头看了一眼,就笑着叫了一声:“刘云生。”
这一声,竟让刘云生混乱的心平静了一瞬,不得不承认,陈晓之确实聪慧。
从那天起,刘云生心里多了点不切实际的想法,要是他也像陈晓之那样,是不是就会有更多人叫出他的名字,以正眼瞧他?
于是刘云生开始笨拙地模仿陈晓之,就像牙牙学语的稚童,将陈晓之的一言一行重复上千遍。
可他终究不是陈晓之,一次又一次的结巴,反而让他成了笑话。
刘云生慌乱地冲出学堂,却误撞了人,他正想道歉却清晰地看到那人一闪而过的不耐烦。
他的脸被烧得滚烫,道歉的话在嘴里又变得结结巴巴,对方看他眼神也渐渐变得怪异。
刘云生猛地撞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
冲回房间不顾女人的喊声,刘云生抵住门,滑坐在地。
榻上的玉简闪个不停,像暗中窥探的眼睛。
刘云生想到了什么,连忙捞起玉简,再次抚过玉面。
“影子是独一无二的……”
这次,他看也没看,只匆匆点下。
他试尽所有法子,都没法走到那群人的起点,踏不进那光明坦途。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要是影子能替他改变命运,献上一切,也无所谓了。
四方幻境骤然崩裂,一切变得扭曲。
被波及的解山因猛地闪避开,翻身落在阶下。
“现在,开阵!”解山因拽下腰间铜铃,反手甩出九块铜币。
楚怀枢偏头躲过四散的铜币,双手飞掷出长钉,将铜币钉在屋上。
解山因咬破指尖,抹在眉心,手握铜铃,立于院中。
他瞳孔扩散,身子僵直。
屋内传来嘶吼,衣衫不整的刘云生冲了出来,满身的血,腰腹一道深可见骨的抓伤,还悬着半片未落地的血肉。
解山因周身阴气再次浮现,屋上的桃木桩发出莹莹白光,将发狂的怪物死死困住。
解山因拽下脖颈间与同心锁相撞的翠玉,他身上被压制的禁制迅速爬满全身。
三尺开外的楚怀枢一咬牙,闭上了眼,晃动起他手中的银铃。
天上浮现阵法,随着每一道印诀落下,那发狂的东西就痛苦一分。
解山因口中唱起古老的祭词,脚下却生风,快步行至那怪物面前。
“邪祟阴行,祭以先灵,慰以亡魂,血脉为凭,魂归故里。”
解山因及时挡开祂挥来的手,反手向上一抓,又提膝击向祂小腹,再屈腿一扫。
祂蜷着身摔倒在地,捂着划破了的脸,开始疯狂尖叫。
自灵魂深处传来的铜锣声一声盖过一声,震得院内阴气翻涌。
解山因含入铜币,拇指按住无名指、小指圈成环,双手上下相对。
只听一声巨响,九枚铜币轰然炸裂,解山因从口中吐出块乌黑的铜币。
他快步上前,抬手间剑光微闪,银白的长剑划过天边,落在那怪物脖颈,一剑利落斩落那畸形的头颅。
身后的楚怀枢抖动红布,将头颅盖上。
解山因握上铜铃,轻摇三下。
那怪物的躯体里竟爬出个人来。
“你是谁?”
“从哪来?”
“又要到哪去?”
三问灵,一问定魂,二问寻踪,三问归处,邪祟不答,阴行不渡。
那人懵懂地抬起头,将手搭在解山因染血的剑上。
他嘴唇微动:“我看见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