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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形役之死 “他是我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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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归燕的脸色唰一下地全白了,她肩膀微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意欲张牙示威,却被吓得缩回。
解山因抬手将一枚铜币按在桌上,指尖轻敲了两下,他道:“姐姐,想要我帮你,就莫要跟我扯谎。”
他的目光太沉,刘归燕只得窘迫地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哽咽又含糊:“说了实话,别人还会帮我吗?”
刘归燕双眼通红,双手紧绞着衣角,她沉默了一瞬,还是开口道:“外头人寻了个老道士,说我小弟是自己作孽,招惹了山里头的脏东西,遭寄身才没的。”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的,”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嘴唇微动:“那天,我去找他,看到他人是好好的,可他后头,有个乌黑黑的东西,拉着他的腿,一点一点把他往土里面拖……”
“所以你跑了?”楚怀枢正提笔记录着,闻言瞥了眼解山因,又看向刘归燕。
“没,我娘在旁边直接吓晕了,染了风寒,没几天就走了,我小弟就疯了,”刘归燕指尖掐着手背,把事实一一剖出,“天天闹着要寻死,我爹没法,只得把他锁在屋里,谁曾想,他趁我们不注意,用被子把自己给捂死了……我爹早些年落了伤,后来复发,也挺不过了。”
刘归燕恍惚地说完,像是被抽光了力气,顺着墙就要滑坐在地。
望向木桌上冰冷的灵牌,她终是不管不顾地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从她指腹露出:“一大家子就这么散了……”
解山因顺势扶住瘫软的刘归燕,待人情绪稍稍平复,他的目光才越过刘归燕,直直落在灵牌上,他道:“你知道你小弟的生辰八字吗?”
刘归燕哭得有些发愣,闻言连连点头,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去寻。
一旁的楚怀枢指指窗外,凑近几分,对解山因道:“刚刚来的路上,看到这屋后有座坟墓,等会儿去看看?”
“不怕?”解山因斜看他一眼,眼里漫上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小时候不是碰着点风吹草动就哭个不停?”
楚怀枢顿时把头一扭,没理他。
刘归燕将东西取来,递给解山因,就立在一旁候着,满心忐忑。
罗盘再次疯狂转动,瓷碗中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无故自燃,解山因取出一本厚厚的记事簿,将纸灰抹在铜币上,再双手合十。
只见他嘴唇微动,记事簿无风自动,不一会儿,停留在一页上。
楚怀枢凑近一瞧,只见上面记着:
“形役:影子是独一无二的。
以形为载,承影行,影行一日,便征税三成。”
楚怀枢看罢眉头紧锁,摇头直言这不过无稽之谈,竟也有人信以为真。
解山因只垂眼看着,指尖划过签订人员名单。
世人大多自诩不信鬼神,可走投无路之时,便只能饮鸩止渴,将余生希冀寄托于虚妄,到头来万劫不复。
就像懵懂无知的刘云生不仅信了,还把自己彻底推上了死路。
“跟我走,”解山因随意勾勾手,又看向一旁低着头、局促不安的刘归燕道,“在这等着。”
他大步迈出,楚怀枢三下两下收拾好就抬脚跟上,顺手捞起放在门口的伞。
外头的松柏林静得过分,到处是黑黝黝的树影。
正如楚怀枢所言,屋后不远处便是个坟墓。
墓前,只有一块木牌插着,简略地写着“刘云生”,大抵是仓促葬下的。
楚怀枢抬手在红纸上写下刘云生的生辰八字,便递给解山因。
解山因抬手接过,便塞入红布锦囊中,又从兜里摸出红纸包着的铜币,迅速含入口中,他刚闭上眼,脖颈间挂着的铜铃就开始晃动。
刹那间,解山因眉间死气萦绕,玄色的咒文顺着血管爬上他的脖颈。
一旁的楚怀枢见此紧抿着唇,俯身取出桃木桩围着他们插上一圈,周遭乱窜的阴气才稍稍安分下来。
“别死在那里。”楚怀枢垂眼看着,对着解山因呢喃了一句,就没再说话,蹲下身坐在他身旁,牵上他冰冷的手,也闭上眼来。
周身的阴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布料的暖意,铜铃余响很快被交谈声盖过,入目是青砖黛瓦的学堂院落。
“怎么耽搁这么久?”解山因正稀奇地扒拉着自己身上浅青色的圆领襕衫,见人来了就数叨起来。
楚怀枢睁眼望去,就见眼前人模样格外青涩,身形清瘦,倒是有一番清雅风骨,只是那带笑的眉眼看得他晃神。
正理着衣领的解山因见来人傻站着,便开口问了句:“看你这样,还没缓过来?”
楚怀枢才回过神来,默默移开眼,摇头否认。
解山因眉梢微挑,上前一步,随手将人歪斜的领口理正,言语间多有调笑:“上学堂那会儿有这么乖?”
听到这,楚怀枢狠狠挥开他的手,快步走向桌案,缩着身趴下,右手却无意识捏上自己滚烫的耳垂。
见人没多大问题,解山因收回目光,转而将视线落在自己指尖,那双手指节修长,掌心平滑光洁。
他指间微微搓捻。
只可惜,这阴行反噬,注定要渗入他的血脉,淌过每一寸经络,灼得他体无完肤。
解山因估摸着时间,靠在窗边往外探头,借着同心锁传声给楚怀枢:“老样子,你审判,我追魂。”
对面没应声,解山因胸口前的同心锁倒是微微发烫起来。
“吱——”
桌案被挤开,在地上一划,发出刺耳声响。
解山因瞥了一眼,迅速落座。
身形瘦小的少年侧着身,将手撑在后面人桌案上,他指尖在桌面轻叩了两声。
“刘云生,下学堂后,一起去放纸鸢吧,”那少年眨眨眼,眉眼里带着鲜活的热忱,他道,“我今日带来两只。”
刘云生缓缓抬头,对上那双明亮的眼,他沉默许久,回道:“纸鸢,是鸟吗?那需要很多银两买吗?”
那少年闻言一懵,随即挠挠头回道:“是我没讲清,白白让你误会了,纸鸢就是那绳一牵,风再一吹,就飞了的,诶,我嘴拙,说不明白……但那不用买也行,我的是我大哥亲手扎的。”
邻桌的人原本支着下巴听着,闻言面露尴尬,飞快瞥了少年一眼,用手肘碰碰他,便转过身温书去了。
刘云生还没看清少年的神色,就急忙埋下头,一口回绝。
少年见他如此拘谨,也只好转过身去,但刘云生仍这么埋着头,直至先生踏入学堂,落座讲学,那低垂的头还是没能抬起来。
解山因刚刚循着名册坐到刘云生的斜后方。
现在一抬头,就是刘云生羞红的耳朵和不断往后缩的脖颈,他紧抠着毛笔,落笔歪歪扭扭的,一只手还悄悄揪起衣衫下摆。
见人状态不对,解山因偏头示意楚怀枢记录。
“刘云生,”夫子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道,“大学之道。”
刘云生如梦初醒,“噌”的一声站起来,动作莽撞,惊扰了身旁同窗,学子纷纷向他投来怪异的目光。
被这些目光压着,刘云生只好垂着脑袋,似要将头藏进书卷里去。
他唇齿颤栗,开口滞涩,待到磕磕绊绊地背完,学堂里已再无声响。
夫子神色平和,摆手让他坐下,又点了自己钟意的学子,美其名曰“示范”。
那学子声线清朗,平仄有度,娓娓诵来,一字一句,竟让刘云生的脸又臊上几分。
刘云生如坐针毡,满座目光落于己,他只觉得如芒刺背,无地自容。
即使下了堂,刘云生仍像木雕般僵着,他弓着腰,死死缩在位置上。
笔尖在纸上划出墨痕,刘云生脸颊通红,可能他也分不清自己是热的,还是羞的。
四方的交谈入耳便成了嘈杂,旁人一举一动仿佛都被无限放大。
可人来人往的,谁又在意他,但就是这随意的一眼,都能让他内心崩塌。
刘云生晃了晃头,越往里深陷,就越觉得眼前发黑,头痛欲裂。
“这绳挺别致的,你家人编的?”
突然的一句话,吓得刘云生一激灵,墨滴在纸上又晕开,他慌忙循声望去。
解山因一手勾起他手腕的红绳,一手勾出自己脖颈处藏在衣下的同心锁。
“我阿娘也喜欢编这些,好看吧?”解山因朝他扬扬下巴,语气散漫。
刘云生下意识点点头,抬眼便撞进那人浅淡的眸里。
一旁的楚怀枢刚搁笔,就被解山因一把揽过。
“他是我小弟,我俩这是一对。”解山因边说边顺手勾出楚怀枢的同心锁,指腹擦过,弄得后者一激灵。
楚怀枢伸手推他,人没推动,倒是被解山因一把搂住。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楚怀枢嘀咕了句,解山因也没理他。
刘云生搓了搓被解山因指腹擦过的地方。
脉搏下跳动的,好像不止心跳。
刘云生望着靠在一起的两人,他莫名想起了自己的阿姐,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
明明是阿姐一路托举,才让他坐在了学堂里,她就这么深陷山中,耗尽了大好青春。
一念及此,刘云生脸上又浮现出一抹郁色,他不懂自己为何活得这般笨拙和狼狈,枉费阿姐一身心血去成全。
望着他那越积越厚的阴气,解山因的目光越发深沉。
耳畔忽响起年少旧语。
“为何费尽心血,就是为了创下这一堆害人的东西?”年幼又不知天高地厚的解山因指着师祖们的灵牌,毫无敬意的开口。
同样面对这记事簿的师父,闻言只是随手收起,随后淡淡地开口:“人的贪念能使人超越其他物种,亦能使人将自己葬送,这把双刃剑一旦出鞘,就再也无法收回了。”
“形役的征税,从来都不是鬼神强夺,而是人本就残缺,人心最易被人间虚妄啃食殆尽,只余下一身空壳。”
师父的脸早已模糊,那些话也得到了验证。
解山因垂落眼帘,刚揪住那缕阴气,他指尖就隐隐传来反噬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