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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后相逢 “我可不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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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落雪,绵延千年,解山因这般“身死”,已有数百回。
他这老不死的,每逢初雪,总要在世人眼里走上这么一遭,才算活得像个人。
今日他照旧以一口薄棺敛身,一堆烂摊子全留给善后的徒弟。
前来吊唁的人大多是生面孔,人群中偶尔传来三两声哀泣,转瞬又归于平静。
棺前,少年静静跪在地,束起的发有些松散,身上的白衣皱巴巴的,他紧蹙着眉,将唇抿成道直线,原本泛红的脸被风刮得青白,模样落魄,跟刚被领回来的小犬似的。
少年垂眼看着纸钱一点点化为灰烬,那双爬满红血丝的眼里有几分茫然,在一声声哀叹中,又化作掩不住的戾气。
身旁人来人往,唯他自始至终,寸步不离。
少年自从醒来就疯狂砸东西,不肯行那披麻戴孝的愚孝,别人只当他痛苦难抑,事事都顺着他。
人群嘀咕了两声,有人被推着上前。
那人眼珠滴溜地转,抬手拍在少年肩上,轻叹一句:“楚公子,节哀顺变。”
见少年没反应,那人才似完成使命般,匆匆离去。
要是解山因站着,定要评一句:“虚伪。”
谁不知道他这神棍,恶名远扬,世人唾弃。
待到四下寂寥,人影散尽,楚怀枢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先是环视一圈,反手锁上院门,随后快步行至棺前,双手一用劲,棺盖被狠狠推开。
“哐当——”
棺盖轰然落地,一只骨节分明、白里泛青的手猛拍在棺材壁上。
楚怀枢低头,双眼死死盯着那人。
棺中人白发披散,身着艳红喜服似的褂子,明明眉眼深邃得有些沉郁,却连“死”也硬要带丝风流气,撞进人眼里,灼得人刺痛。
“咳……”解山因抬手掩唇,咳得身子发颤,好半晌他才缓过气来,虚眼打量眼前少年。
“谁又惹您老人家了?跟看仇人似的。”解山因将长发一撩,随意扯开衣领,喘着气,他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难掩语气中的戏谑。
楚怀枢垂着的手不自觉握紧腰间翠玉,他凝视着解山因许久,后知后觉地将头一偏,开口时语气有些重:“别说话,难听死了。”
解山因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活动了下脖颈,就手撑棺材,一跃而出。
他轻拂衣袖,从棺材里掏出个袋子,随手一甩,嘴角带起点笑:“这些可够你潇洒一阵子了。”
楚怀枢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接住袋子,这袋子沉甸甸的,压得他指尖泛白,让他久久抬不起头来。
交代完了,解山因也没多想,转身往屋里走。
谁知下一秒,楚怀枢骤然伸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手背青筋凸起。
紧攥间,被楚怀枢搂在怀里的袋子忽地敞开,碎银尽数滚落在地。
解山因顿住脚步,侧身撞上楚怀枢的肩。
少年微躬着身,将他笼在身前,目光直直,寸步不让。
“你……”楚怀枢忍不住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欲言又止。
解山因皱起眉,抬手拍开攥得自己有些发疼的手,斜了对面一眼,他道:“摆着这副样子做什么?不是吵着要走,真让你下山倒不乐意了?”
楚怀枢手指微微蜷缩,想开口反驳,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解山因的眉眼上。
因着解山因微抬起头,额前的碎发滑落,露出那双灰蒙蒙的眼,似盲非盲,叫人捉摸不透。
两人相视无言,恰逢此时,风声呼呼,院外大雪肆意。
“我不走。”楚怀枢错开视线,从喉咙挤出的声音闷闷的,许是觉得不够,他又生硬地补充道,“没原因,你别多问。”
“哦?”解山因微挑眉,只觉得稀奇,歪头多看了人两眼,他道,“给少了?”
这小子平日里狂妄自大得很,一身反骨,翅膀硬得要扇飞他这师父,独自称霸天下去了,现在这闷声样,不知道又在憋什么坏。
知晓自己“恶行”满满的楚怀枢难得没开口反驳,憋了半晌,憋得耳根通红,还是没忍住闷声回道:“管那么多做什么,不走就是不走。”
解山因闻言没什么反应,楚怀枢却不自在起来。
“你睡那么久,”往日里总扬起的眉眼,此刻却低垂着,楚怀枢一字一句,说得很轻,“至少,让我多看看你。”
他话音刚落,解山因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带上丝审视。
楚怀枢在那目光中总无处躲藏,只得把头一扭,不再看。
解山因反手握住他手腕,指尖落于寸口。
人倒是本人,可仅仅一夜之间,倒叫人性情都变了,这是改过自新?
比起从良,解山因更倾向于是“预见”了什么。
梦里能有什么?
能让人执念深重的无非生死。
谁死了?他这师父?
许久,解山因轻笑出声。
那这天道可真想置他于死地,可谓是用心良苦。
这道笑声清浅,落在院中,听得楚怀枢耳根莫名发痒。
解山因推开人,正想离开,却在转身时停下,他偏头扫了眼楚怀枢,漫不经心地开口:“我可不养回头草。”
话落,楚怀枢眼皮微跳,想到什么,猛抬起头,怔愣地望向对面人,像是被扰乱了思绪。
直到他手中的翠玉砸地,扑起灰,他才堪堪回神,可院内只剩他一人。
风不合时宜地掠过,屋子的窗大开着,风趁机裹挟着湿冷灌入,吹散了屋内沉香。
腰侧的伤还隐隐作痛,解山因仰头靠在木桩上,倒吸了口凉气,一偏头,供台灵牌上的刻字恰好刺入他眼中。
他抿着唇,取来张布,照例擦拭牌身。
流年辗转,这阴行一脉,代代沉浮,到末了,也只剩他这么个半吊子苟活。
百年家族终是落得个破败,他这唯一的后人,苟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神棍,也就只能靠着旧客的委托,换口饭吃。
他垂眸暗忖,这四块灵牌,方方扁扁的,一刻不停地汲取他手心的温度,从前倒只觉得大又硌得慌。
他神色如常,只多看了那裂开的无字牌一眼,便抬手用红布盖上,草草掩去那道多出的沟壑。
碎发垂落遮住眉眼,他对着镜子随意挽起长发。
铜镜上的裂痕爬上他脸侧,映出一道旧疤,疤痕沿着脸侧向上延展,止于眉下。
换了身玄色劲装,倒给他添了丝人气。
解山因戴好兜帽,遮住白发,顺手摸了两下门边睡得死死的棕色大犬,他抬脚刚迈出门槛,腰间锦袋里的罗盘忽地狂转起来。
刚将罗盘取出,就见罗盘悬停,指向南方,他神色有些凝重。
数月以来,不知名的委托来得急又多,现已堆积如山。
他始终坚信事在人为,但能憋这么久,布这么大的局,到底谁要见他?
解山因抬眼望向天,雪还在下,只是慢得让人想要放下一身匆忙。
他收好罗盘,理好衣领,撑起伞在雪里穿行。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微却连续不断。
“我是去办事,不是去踏青。”解山因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人,微挑眉道,“你是我的影子吗?而且这大雪天的,也该散了吧。”
“我陪着你,总比你一人横死外头好。”楚怀枢移开眼,语气淡淡。
这小子抽空去换了身衣裳,现在倒是恢复之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了,仿佛刚刚那情绪失控样只是戏弄解山因的把戏。
“懒得管你。”解山因丢下这句,就加快脚步往山下走,楚怀枢紧随其后。
然后他就后悔了,因马车一路颠簸,楚怀枢几乎倒在解山因身上,不省人事了。
到了地儿,师徒俩站着吹了会儿冷风,就循着罗盘往山里走。
山路湿滑难行,草木横生。
解山因撑着伞,走得稳当从容,一旁的楚怀枢拄着个不知道哪里捡的棍子,撇嘴挥开挡路的野草。
结果他脚下一踉跄,差点栽进草丛。
“行路这般毛躁,当心摔个四脚朝天,做个爬龟去。”解山因拽住楚怀枢的腰封,让人不至于摔倒,他眼里带着促狭,脸却板起,故作正经地开口。
“解山因,你好聒噪。”楚怀枢凑近身旁人,压低声音,说得咬牙切齿。
解山因可不管他,侧过身就接着走,只是伞往旁倾了一点,身边人也就闷声跟着,时不时往旁瞥一眼。
山路越往里走,越崎岖,废了一番力,师徒俩终于到了石沟村。
石沟村经雪的一番摧残,显得格外狼狈可怜,蔫头耷脑的。
村口站着个女人,时不时探身往外看,她身形清瘦,肌肤蜡黄,粗布衣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却盘得齐整,她怀里还紧紧护着个篮子。
应该是等很久了,几缕碎发贴在她的鬓角,因着冷,她的身子轻微颤抖着。
解山因一靠近,草木腐烂的气息就扑面而来,空气仿佛被眼前人凝住。
“解师,许久不见了,”刘归燕抬头看向解山因,她背微弓,手举起篮子,声音有些颤,“我叫刘归燕,死者是我小弟,他叫刘云生。”
竹篮边缘被磨得发亮,里头躺着的青菜翠生生的,上头还覆了层霜。
楚怀枢看了会,正想着拒绝的措辞,就见解山因伸手接过,又俯下身,笑得眉眼弯弯:“谢了姐姐,这一看就新鲜,我晚些就拿来给孩子熬个汤喝喝。”
“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刘归燕一直弓着的背稍稍挺直,可转瞬,她语气里又带上些低落,“不说这些了,我带你们去我屋里看看。”
刘归燕走在前头,踩着积雪掺着泥泞的小路,时不时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
一路上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唯有雪声沉闷。
楚怀枢紧蹙的眉头就没松过,他视线落在小路两侧,瓦房稀疏又破破烂烂,他下意识抬手扶正倾斜的伞。
解山因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安了,有我在,保你完完整整地回去。”
楚怀枢闷声应了句,没再看。
三人拐过半塌的院墙,一间还算齐整的瓦房出现在眼前。
木门早被风雨侵蚀得变形,推开来还有些摇摇欲坠。
“屋头窄,莫嫌弃。”刘归燕侧身让两人进屋,她垂在身侧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衣袖。
屋内烛光昏黄,只有一扇小窗投进微弱的光,潮湿的霉气几乎要透进皮肤。
木桌上的灵牌被擦得锃亮,贡品新鲜得像是刚摘下。
唯有灵牌上的刻字刺目——小弟。
解山因早些年见过刘家这俩孩子,当初刘家还未衰败,刘府上下最是奢华。
这小弟二字,大概困住了刘归燕一生,幼时家中过于偏爱幼子,教与她的只有长姐之责,致使她习惯于溺爱这孩子。
刘归燕一生所求也不过至亲安妥,可她唯一引以为荣的小弟,却长眠于黄土,她这佝偻的背,终究撑不住半许。
“我小弟早慧,明明很懂事,不知怎的,就像变了个人,性格越发娇纵,动不动就摔东西,”刘归燕望向灵牌,陷入回忆,“后来他跟爹大吵一架,就自寻短见了,没得几个月,我娘也跟着去了,再往后,我爹得了重病,也没熬过年头,这屋里头,就剩我一人了。”
刘归燕说得轻又慢,就像她这一生被雪浸得又软又沉。
解山因注视刘归燕良久,他道:“可是姐姐,你先前跟我说,他是在山里头砍柴失踪的,现在怎么变成自寻短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