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久疚》LIng颍薇

9、仙踪显露，故人相谅 祈颖重逢弟

　　暮秋傍晚，阳光透过教学楼高大的香樟树，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临川中学高三（3）班的窗沿上。
　　讲台上的海屿握着半截白粉笔，指尖清瘦干净，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他声音清和温润，像山涧淌过青石的泉水，一字一句拆解着课文里的平仄意蕴，没有半分仙尊的凛冽，只剩人间师者的恬淡安稳。
　　台下学生们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唯有靠窗位置的赫郝，时不时偷偷抬眼瞄向窗外，又飞快收回目光，假装认真看书，耳尖却悄悄泛红。
　　海屿视线轻轻落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认得这个少年，赫郅的亲弟弟，赫郝。
　　自来到人间隐姓埋名，他刻意选了这所中学任教，一半是为了远离天界耳目，一半，是冥冥中被赫家那股温和安稳的气息牵引。赫郅身上那缕若有似无的鸿蒙仙草气，像暗夜里一点不灼人的光，让他这个叛逃仙尊，能暂且放下仙鬼殊途的惶惑，守着一方三尺讲台，过几年人间烟火日子。
　　赫郝天资聪颖，只是少年心性好动，上课总爱走神，却偏偏在他的语文课上最是安分，哪怕偶尔溜号，也会在他抬眼的瞬间立刻坐直。海屿从不厉声斥责，只轻轻敲了敲讲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教室：“赫郝，把刚才那句诗再读一遍。”
　　少年猛地回神，脸颊一热，慌忙站起身，捧着课本朗声诵读，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磕绊。
　　海屿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语气平和：“坐下吧，专心听课。”
　　没有责备，没有嘲讽，只有淡如水的提点。赫郝松了口气，偷偷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分心，挺直脊背盯着课本，听得格外认真。
　　一堂课转瞬即逝，下课铃声响起时，海屿将课本合上，指尖轻叩桌面：“今日作业整理好笔记，明日抽查，放学吧。”
　　学生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教室里很快空无一人。
　　海屿收拾好讲台上的粉笔与教案，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晚风裹着草木清香拂进来，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他望着远处天际流云，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人间岁月静好，可他终究不是凡人。仙骨犹在，仙痕未消，天界那道枷锁，从未真正离他远去。他与苏迪假死叛逃，瞒过三界耳目，在人间相守数载，本以为能就此安稳余生，可近日来，人间气息愈发紊乱，九幽煞气隐隐浮动，天界仙泽也若隐若现——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快要到头了。
　　他抬手抚向腰间，那里空无一物，可他能清晰感知到晨光玉笛的存在。那是他的本命法器，曜日上神亲传，能净化阴邪，安抚魂魄，如今被他用仙术隐匿，只在危急时刻才会显露。
　　就在他指尖微顿，心绪沉浮的刹那，周身空气骤然一滞。
　　原本温和的晚风瞬间凝固，阳光像是被一层薄冰覆盖，冷意无声蔓延。教室中央，凭空泛起一层炽烈的金红色霞光，霞光流转间，凝聚成一道高大威严的虚影。
　　金袍猎猎，赤金曜阳轮悬于身后，光芒万丈，自带九天仙尊的凛然威压，每一缕霞光都带着天界独有的正统仙泽，不容置喙。
　　是曜日上神，曦和。
　　海屿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教案从掌心滑落，砸在地面发出轻响，却无人在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瞳孔微缩，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他躲了十几年，藏了十几年，终究还是被找到了。

　　曦和的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没有半分师徒温情，只有彻骨的寒意与震怒。神明虚影周身霞光翻涌，赤金曜阳轮缓缓转动，每一道光晕都带着震慑心魂的力量，整个教室的空气都被压得近乎凝滞。
　　“海屿。”
　　曦和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天惊雷，震得海屿神魂微颤。那是刻在仙骨里的师尊威压，是他修行万载，从未敢忤逆的存在。
　　“弟子……见过师尊。”海屿压下心头惊惶，缓缓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脊背却绷得笔直。
　　“你还认得我这个师尊？”曦和冷笑，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我以为你早已忘了天界规矩，忘了仙门使命，忘了你是我曜日门下亲传弟子！”
　　海屿垂眸，指尖掐进掌心，沉默不语。
　　“当年天界传你明屿仙尊陨落，与九幽恶鬼同归于尽，两界皆知。”曦和步步紧逼，虚影向前一步，金红色霞光几乎要将海屿吞没，“我便不信。我亲手教出的弟子，修为深厚，心性沉稳，怎会轻易陨落？怎会弱到连自保都做不到？”
　　“我寻了你十几年。天界与鬼界，每一寸土地我都找遍了。”曦和的声音愈发冰冷，“我万万没想到，你竟躲在这凡尘俗世里，做一个区区凡人教书先生，与九幽恶鬼厮守，苟且偷生！”
　　“师尊……”海屿抬眼，眼底带着一丝恳求，“弟子并非苟且偷生，只是……”
　　“只是什么？”曦和厉声打断他，“只是为了一个鬼，甘愿背弃天界，甘愿自毁仙痕，甘愿做天界叛徒？海屿，你太让我失望！”
　　金红色霞光骤然暴涨，赤金曜阳轮射出一道凌厉光束，直逼海屿面门。
　　那是师尊对叛逃弟子的惩戒，力道刚猛，不带半分留情。
　　海屿下意识后退，想要催动晨光玉笛抵挡，可面对的是授业恩师，他终究不忍出手，只能闭目待罚。
　　就在光束即将击中他的刹那，一道极致温柔、极致清婉的云气，凭空从教室门外漫卷而来。
　　不是仙泽，不是煞气，而是一股轻柔如云，温润如水，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力量。
　　云气悠悠流转，从虚空中蔓延而出，轻轻裹住那道金红光束。没有硬碰硬的冲撞，没有凌厉的攻防，只是温柔一覆，便将那足以重创仙尊的光束缓缓消融，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散落在空气里。
　　紧接着，云气愈发浓郁，如轻纱漫卷，如流霞覆体，顺着空气缓缓铺展，将海屿护在中央。那云气细腻温润，带着淡淡的安神暖意，一圈一圈萦绕，形成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
　　云漫衫。
　　海屿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震颤。
　　这招式，这灵气，这独一份的云漫衫——是神后！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人间，在这样的时刻，被神后出手相救。
　　曦和的虚影也骤然顿住，金红色霞光收敛几分。他看向云气漫来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依旧带着天界上神的居高临下与倨傲。
　　“见过神后。”
　　云气缓缓散去，一道清瘦温婉的身影立在教室门口。素色衣衫，气质恬淡，手腕上一对小巧通透的玉质圆环静静贴着肌肤，不经意间流转着微弱的云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底无怒无嗔，只有一片温和悲悯。
　　曦和直起身，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与提醒：“神后下凡多日，想必未曾忘记来人间的使命。霜天上神身中剧毒，时日无多，三界都在等神后寻回仙草，救上神性命。”
　　“切勿因凡尘琐事，耽误了天界大事。”
　　话音落，曦和不再多言，金红色霞光骤然收缩，虚影渐渐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里。
　　教室重归平静，晚风再次拂过窗沿，阳光恢复了温暖，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仙尊对峙，从未发生过。
　　海屿快步上前，对着门口的身影深深躬身，语气满是敬重与愧疚：“多谢神后出手相救，弟子……感激不尽。”
　　他依旧记得天界规矩，神后地位尊崇，是霜天上神唯一的挚爱，即便是他这个叛逃仙尊，也不敢有半分失礼。
　　起身时，他看着对方眼底的温和，忍不住开口：“师尊他……性子向来刚正，对天界规矩极为看重，方才言语冒犯，还望神后莫怪。”
　　他虽敬重师尊，却也看不惯曦和方才那般居高临下、带着指责的语气对神后说话。无论如何，神后是九天主母，是三界都要礼遇的存在。
　　对方轻轻摇头，声音清柔如水，没有半分不悦：“无妨。”
　　“曦和上神与清澜、岑屹上神，追随霜天上神数万年，忠心耿耿，性子本就刚直。他们心系上神安危，心急如焚，对我略有微词，也是常事。”
　　海屿一怔，随即了然。
　　三位上神追随霜天上神多年，视上神为三界信仰，如今上神身中无解剧毒，他们早已乱了心神，对迟迟未寻回仙草的神后，难免心存不满。
　　“神后宽宏大量。”海屿低声道。
　　“我此番下凡，本就是为了寻仙草。”对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如今寻了许久，依旧毫无头绪。我知晓你在人间多日，对凡间气息更为熟悉，故而想请你相助，一同寻找玄溟生玉苓的下落。”
　　玄溟生玉苓。
　　听到这六个字，海屿脸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他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对方，语气认真：“不瞒神后，弟子近日在人间，确实遇到了与仙草相关的事，也……见到了不该见的人。”
　　“哦？”对方微微侧目，眼底泛起一丝期许。
　　“两日前，鬼王手下的六鬼无烬出现，与苏迪交手。就得知了那株仙草，已经与一位少女融为一体了。”海屿缓缓道，“那少女身上，有极淡极纯的鸿蒙气息，与仙草的本源灵气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是谁？”
　　“赫郅。”海屿吐出这个名字，看着对方的神色，“就是方才课堂上，弟子格外关注的那个少年赫郝的姐姐。也是在同一天，我在家访中感知到的。”
　　“她……”海屿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她并非修习仙法之人，只是普通凡间少女，可那仙草气息，却与她神魂血肉共生，牢牢绑定，无法剥离。”
　　“鬼王也找到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再次微滞。
　　海屿看着对方微变的神色，继续道：“幽冥鬼王，早已在人间。他的身份掩饰得极好，有无烬的辅助，他周身九幽煞气被彻底收敛，寻常仙官根本无法察觉。”
　　“弟子敢断定，鬼王早已知晓，玄溟生玉苓就在赫郅身上。他守在赫郅身边，寸步不离，就是为了护住这株仙草，也是为了……护住那个凡人少女。”
　　“神后可亲自去试探一番。”海屿语气笃定，“只要靠近赫郅，催动您的云漫衫，便能感知到那缕独一无二的仙草灵气；同样，试探她身边的那个男子，便能察觉他眼底深藏的幽冥煞气，与鬼王本源如出一辙。”
　　对方静静听着，手腕上的玉质圆环微微发烫，云气轻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原来如此。
　　她寻遍人间千山万水，仙草近在咫尺，就在那个天真纯善、偏爱她文字的凡间少女身上。
　　她曾经不愿意相信仙草与人类会融为一体，毕竟普通人类服下仙草会承受不住那股强悍的神力，从而导致爆体而亡。
　　而神界的死敌，幽冥鬼王，早已守在仙草宿主身边，或许已布下天罗地网。
　　一场围绕仙草、围绕凡人、围绕神鬼宿命的博弈，早已在人间悄然拉开序幕。
　　海屿看着她沉默的模样，轻声道：“神后，仙草与凡人共生，强取则宿主魂飞魄散。鬼王守在那里，便是算准了天界不敢轻易对凡人下手。此事……棘手至极。”
　　对方轻轻点头，云气温柔漫过衣袖，声音依旧清和，却带着一丝坚定：“我知道了。”
　　“今日多谢你告知。”
　　“弟子分内之事。”海屿躬身，“只要能寻回仙草救上神，弟子愿尽绵薄之力。”
　　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染红半边天际，将教室染成一片暖橙。
　　人间的风依旧温柔，可潜藏在风里的神鬼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仙踪已显，故人重逢，所有的伪装与隐匿，都在一步步走向破碎。
　　而那个叫赫郅的凡间少女，依旧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沉浸在人间烟火的安稳里，不知自己早已成为三界纷争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