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玉环留痕,鬼王识踪 邓珩识破真 ...
-
冬的晨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玻璃窗,洒下一片浅淡而温暖的金芒。消毒水的气息依旧浓重,可笼罩在赫家头顶的阴霾,终于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透出活命的光。
手术灯长明,刺眼的冷光落在走廊地面,映得人心头发紧,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
赫郅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手术室门口,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亮得惊人。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希望冲散,她时不时摸出手机,想给孑颖发消息报平安,又怕打扰她休息。
那个温柔的姐姐昨夜来去匆匆,苍白虚弱的模样,一直悬在赫郅心上。
“别担心,手术会很顺利。”
低沉温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邓珩蹲下身,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替她捋开额前凌乱的碎发。他眼底一片柔和,动作细致耐心,仿佛昨夜那个在病房外洞悉一切、气息沉冷的他,只是一场错觉。
可只有邓珩自己知道,他体内的九幽冥煞,翻涌得有多剧烈。
从祈颖走出重症监护室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的煞气便一直紧绷着,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天界、神后、傅晏这几个让他恨了千万年的字眼。
可他不能露。
不能惊。
不能毁了赫郅眼前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邓珩,你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呀?”赫郅轻声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后怕与困惑,“我妈妈明明已经……医生都说救不好了,怎么会突然好转?”
她不懂医学,更不懂三界神术,只当是奇迹降临。
邓珩眸色微深,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平静无波:“现代医学本就常有奇迹,加上你母亲意志坚强,你们一家人守着她,心念强了,生机自然就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哄住一个全然无知的凡间少女,足够了。
赫郅信了,轻轻点头,眼底重新泛起水光:“都要谢谢孑颖老师……她一来,一切都变好了。她是不是……会什么很厉害的东西呀?”
一句无心之问,却让邓珩指尖微顿。
会什么很厉害的东西。
是啊。
她会的,是九天神后独步三界的本命仙力,是能稳住鸿蒙仙草、逆转凡人性命、连他九幽鬼力都不敢正面抗衡的云漫衫。
邓珩缓缓直起身,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重症监护室的方向,墨色眸底深处,暗芒翻涌。
他没有跟着赫郅守在手术室前,而是找了个借口,缓步走向那间昨夜见证了逆天改命的病房。
门虚掩着,医护人员正在整理器械,空气中残留着药水与尘埃的气息。
可在邓珩的感知里——
那一缕轻柔、温润、带着鸿蒙仙气与九天神韵的云系力量,如同黑夜里最耀眼的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萦绕在床沿、被角、温窈枕畔,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独一无二,绝无仿冒。
那不是寻常散仙的灵力。
不是天界小神的气息。
是只有霜天上神傅晏亲手锻造、与他霜痕指环成对、只认神后祈颖一人为主的同心云环,才能散出的本源仙力。
云气轻软如雾,温绵如水,裹着独属于祈颖的神魂印记。
邓珩站在病房中央,周身不动声色地张开一层薄薄的幽冥煞气,将所有医护人员的感知尽数屏蔽。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捻。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云气被他摄到指尖。
下一秒,九幽冥煞与之轻轻触碰。
瞬间——
一股源自九天高位神的温和威压反弹而来,不凌厉,不伤人,却清晰地烙印着一个身份:
九天神后——祈颖。
真相确凿,再无半分疑问。
邓珩周身猛地一震,长久构建的恨意与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孑颖。
那个在赫郅受委屈时默默恻隐、在江边被六鬼围攻、宁死不露真身的女子。
就是——他恨了千万年、布局千万年、暗算傅晏的核心目标之一。
九天最尊贵、最受霜天上神偏爱的——神后祈颖。
荒谬。
太荒谬了。
他偷仙草、坠凡尘、守赫郅,与天界死敌的妻子在人间朝夕相遇数次,竟然直到她动用本命仙力,才彻底识破身份。
邓珩闭上眼,千万年的恨意与怨念,在心底疯狂翻涌。
上古神鬼大战,天界诸神屠杀九幽孤魂,伪善高高在上,视鬼道为异类,为祸患。
他年幼亲眼目睹同族覆灭,从此立誓:毁天界,辱神颜,颠覆九天傲气。
他暗算傅晏,以九幽蚀神禁术重创那位三界至高神明。
他盗取玄溟生玉苓,本想断了天界最后的续命希望。
他落足人间,守着赫郅,既是因私心偏爱,也是为了牢牢掌控仙草这张底牌。
而祈颖。
她是傅晏的妻。
是天界神后。
是他天生死敌。
按照他千年的执念与恨意,此刻他应该当场撕破她的伪装,引爆仙鬼对立,让她在人间身败名裂,让她为天界的高傲付出代价。
他有这个能力。
他有这个立场。
他更有这个恨意。
可是——
邓珩猛地睁开眼,眸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撕裂。
他看见的不是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天神。
他看见的,是昨夜那个脸色苍白、神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温柔安慰赫郅的女子。
是为了一个毫无关系的凡人,不惜触犯天规、耗损本命神元、甘愿承受神魂反噬的神后。
是明明身负天界重任,却把人间一个少女的眼泪,看得比神位规矩更重的祈颖。
她救了温窈。
她护了赫郅。
她守住了他邓珩在这世间唯一舍不得、放不下、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光。
恨天界,恨傅晏,恨那套冰冷的神鬼秩序。
可他……恨不起眼前这个以温柔渡人间、以悲悯护弱小的神后。
恨意与感激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他一手创立的仇,一手种下的怨,如今却被他最敌视的天界神后,以温柔一刀,狠狠戳中了最软的地方。
“主上。”
一道极低微的黑影在角落悄无声息浮现,单膝跪地,气息收敛到极致。
是无烬。
“六鬼将已在人间布防,随时待命。是否……”无烬声音低沉,带着请示,“当场揭穿神后身份,将其拿下,以逼天界妥协?”
在鬼将眼中,神后祈颖是主上的死敌,是必须拿下的猎物。
邓珩眸色一冷,周身幽冥煞气骤然一沉。
无声的威压瞬间落在无烬身上,鬼将脸色一白,瞬间俯首,不敢再多言。
“不准动她。”
邓珩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不准惊扰,不准试探,不准伤害。”
“更不准在赫郅面前,泄露半个字有关神鬼、天界、仙草的真相。”
无烬骇然抬头,不敢置信:“主上?她可是……”
“我知道她是谁。”邓珩打断他,墨色眸底一片沉冷,“我自有分寸。”
“从今日起,六鬼将暗中守护,一面对抗天界追兵,一面……护住祈颖与赫郅。”
一句话,定下了此后所有格局。
与神后为友。
与天界为敌。
为赫郅,守人间。
无烬浑身一震,最终沉沉叩首:“属下遵令。”
黑影一闪,消失无踪。
病房内再次恢复寂静。
邓珩缓缓走到病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床沿残留的那缕云气。
九幽冥煞悄然涌动,不是攻击,不是侵蚀,而是包裹、掩盖、封印。
他以九幽鬼王本源之力,将祈颖留在病房内所有云漫衫的气息、同心云环的仙韵、逆天续命的痕迹,尽数抹去、隐藏、封锁。
做得干干净净。
天界仙官查不到。
三界修士察觉不到。
就连傅晏座下那三位刚烈偏执的上神,也休想找到半分线索。
他为他的死敌,藏起了所有身份暴露的证据。
邓珩垂眸,看着自己指尖微微萦绕的幽冥黑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算计一生,恨了一生。
最终,却心甘情愿,为了一个凡间少女,与天界神后,结成无声的守护同盟。
何其讽刺。
又何其……心甘情愿。
走廊尽头。
邓珩整理好周身气息,重新变回那个温和稳重、成熟可靠的邓氏集团总裁,缓步走回赫郅身边。
少女依旧眼巴巴望着手术室,小脸苍白,却带着倔强的希望。
“困不困?靠我身上睡一会儿。”邓珩轻声道,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将她揽到肩头,“手术结束我叫你。”
赫郅没有拒绝,乖乖靠着他,心底一片安稳。
她不知道,身边这个温柔抱着她的男人,刚刚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完成了一场跨越三界的立场翻转。
“邓珩,”赫郅轻声说,“等妈妈好了,我想请孑颖老师来家里吃饭,好好谢谢她。”
邓珩眸色微深,目光落在远方,仿佛穿透了楼层与街道,看到了城市另一端那个虚弱瘫倒的身影。
九天神后,祈颖。
他轻声应道:“好。”
“都听你的。”
只要她平安,只要赫郅开心,
神与鬼,
敌与友,
恨与疚,
他都可以重新定义。
城市另一端,安静的公寓内。
祈颖浑身脱力地瘫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的稿纸被冷汗浸湿一片。
腕间同心云环微微黯淡,那是神力耗损过巨的征兆。
她抬手抚着胸口,一阵阵尖锐的神魂刺痛传来,天规反噬与神力透支同时发作,让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口淡金色的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地毯上,瞬间被她用残存仙力抹去。
她缓缓坐起身,靠在墙角,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眼底一片沉重。
玄溟生玉苓。
她找到了。
在赫郅身上。
那个她默默守护、全然信任她的凡间少女。
不可强行剥离。
强取则宿主魂飞魄散。
她一边是挚爱傅晏命悬一线,唯一续命希望就在赫郅身上。
一边是无辜纯善、把她当作光的女孩,她根本不可能下手伤害。
祈颖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万古情深与人间至善,将她生生撕扯成两半。
而她不知道的是——
她的身份早已暴露。
她的死敌,已成她的守护者。
她的宿命,早已与鬼王、与凡人、与三界,牢牢锁死。
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推门走出,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却带着笑意:“手术非常成功!病人脱离危险,只要安心休养,就能彻底康复!”
一句话,让赫郅瞬间喜极而泣,扑进邓珩怀里放声大哭。
赫景、赫玫、赫郝全都红了眼眶,积压一夜的恐惧与绝望,在此刻尽数释放。
人间烟火,失而复得。
邓珩轻轻抱着怀里哭泣的少女,目光平静地望向病房方向,墨色眸底一片深不见底的沉敛。
祈颖。
傅晏。
天界。
九幽。
这盘棋,从今天起,由我来掌控。
为了赫郅。
为了这人间岁岁安稳。
神鬼殊途又如何?
宿命亏欠又如何?
我以鬼王之誓,护她一生,护这人间无恙。
至于你我之间的仇——
暂且,
搁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