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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档案馆 周三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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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晨,北京起了薄雾。
曾嘉出门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一眼天气,手机上显示气温只有五度。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叠好塞进包里。那条围巾是很多年前孟怡然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后来她们闹僵了,曾嘉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用过,就一直压在衣柜最底层。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伸向了那个位置。
档案馆在城西的一条老街上,灰砖楼房掩映在槐树后面,门口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牌子。曾嘉到的时候早了二十分钟,她站在台阶下,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楼顶的琉璃瓦。
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身后。孟怡然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深红色的围巾,衬得她的脸色格外白皙。她看见曾嘉,微微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曾嘉身上那条灰色围巾上,很快又移开了。
“等很久了吗?”孟怡然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我也刚到。”曾嘉把手里拎着的咖啡递过去,“帮你带了一杯,还是美式,不加糖。”
孟怡然接过去的手指顿了一下。三年了,曾嘉居然还记得她的口味。
“谢谢。”她低下头,用咖啡杯暖了暖手,然后抬起眼,“走吧,赵研究员在二楼等我们。”
档案馆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响,走廊两侧是一排排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铜牌,标明里面存放的档案类别。赵研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常年跟故纸堆打交道的人。
“你们要查抗美援朝时期的资料,我这里有几类可以调阅。”赵研究员把她们领进一间明亮的阅览室,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摞档案盒,“第一类是当时的新闻报道剪报,第二类是战地记者的采访手记原件,第三类是部分老兵的回忆录手稿,还有一批刚刚完成数字化整理的口述史录音转录稿。”
曾嘉和孟怡然对视了一眼,这个资料量比她们预想的要丰富得多。
“太好了。”曾嘉翻开第一个档案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报纸剪报,纸张已经脆得几乎透明,那些铅字却依然清晰,记录着七十多年前的战火与呐喊。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是1950年11月的一篇报道,标题写着“跨过鸭绿江”四个大字,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年代的激越与悲壮。
孟怡然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战地记者的手记。那本手记的封面已经脱落了,用一根棉线重新装订过,里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被墨水晕开了,像是记录者在颠簸的路途中写下的。
“你看这段。”孟怡然忽然轻声说,把本子转过来给曾嘉看。
那是一段1951年初的记录,写的是志愿军某部在长津湖地区的战斗经过。记录者的文字很朴素,没有什么华丽的修辞,只是平铺直叙地写着物资如何短缺,气温如何低到零下三十几度,战士们如何在雪地里埋伏两天两夜,有人冻掉了脚趾,有人再也没有站起来。
“有一个年轻的战士,十九岁,湖南人,参军前在家里种田。他的脚冻坏了,黑得发紫,卫生员要给他截肢,他不肯,说截了肢还怎么打仗。后来他被强行送下火线,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干粮袋留给了班长,说‘我不需要了,你们还要往前冲’。”
孟怡然念这一段的时候声音很轻,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声。曾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那些文字从她嘴里读出来,像是有了温度。
“你念得真好。”曾嘉说,说完又觉得这话有点突兀。
孟怡然没有接话,只是把本子轻轻推回来,示意曾嘉自己看。
她们就这样安静地查了一上午的资料。赵研究员中途送来两杯热茶,又介绍了另一位专门研究这段历史的老专家给他们认识。那位老专家姓林,退休前是大学历史系的教授,这些年一直在档案馆做志愿者,帮他们整理口述史资料。
林教授听说她们要做这个回顾特辑,显得很兴奋,从柜子里搬出一大摞自己整理的笔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他说,“上个月我刚完成一批新的口述史转录,其中有一个人的故事特别值得写。”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上面记着简略的要点。那是一位当年的随军女护士,姓沈,1951年入朝,在战地医院工作了一年多,救治过上百名伤员。沈护士后来回了国,在东北的一家医院工作到退休,前几年才去世。林教授曾在她生前做过两次采访,录音整理出来有将近两万字。
“沈护士的故事很有意思,”林教授推了推眼镜,“她当年的日记后来被她的女儿整理出来了,我们这里有一份复印件。你们要看的话,我可以去调出来。”
“要的。”曾嘉和孟怡然几乎同时开口,说完又同时愣了一下。
林教授笑了,“你们俩配合挺默契的嘛。”
阅览室里安静了一瞬。曾嘉低下头翻资料,孟怡然也偏过头去看窗外。窗外的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孟怡然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
中午的时候,赵研究员去食堂打了饭,非要留她们一起吃。食堂在一楼,不大,几排老式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档案馆的老照片。三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历史资料渐渐延伸到了当下的时事。
“你们这次做特辑,正好赶上元首会谈的时间节点,很有意义。”赵研究员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说,“抗美援朝那段历史,对两国来说都太重要了。我记得沈护士在口述里说过一句话,她说‘战争让人记住的不是仇恨,是那些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人’。我觉得这句话放到国家关系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孟怡然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曾嘉注意到她面前的米饭几乎没怎么动。以前她们一起住的时候,孟怡然就是这样,每次吃饭都是最后一个放下筷子的人。曾嘉那时候总是调侃她“你是不是数着米粒吃的”,孟怡然就会瞪她一眼,说“细嚼慢咽对胃好”。
“你怎么不吃?”曾嘉忍不住问了一句。
孟怡然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我吃了啊。”
“吃了几口也算吃了吗?”
这话说出来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这种对话太熟悉了,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些互相吐槽又互相惦记的日子。可是现在,她们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允许这样随意的对话存在了。
孟怡然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又扒了一口饭。
曾嘉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尴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三年了,她们之间的那堵墙不是靠几句关心就能推倒的。
下午她们继续查阅资料,重点翻看了沈护士的日记复印件。那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娟秀而工整,偶尔有一些涂改的痕迹。日记从1951年3月开始,到1952年7月结束,记录了一个年轻女孩在战火中最私密的心事。
“今天又来了三十七个伤员,有一个跟我弟弟差不多大,小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我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一直咬着牙不叫,但我看到他枕头都湿透了。夜里我偷偷哭了,被刘姐看见了,她说‘小沈你这样不行,眼泪会模糊你的眼睛’。我说我没有哭,是天气太冷,眼睛被风吹的。”
曾嘉把这一段反复读了两遍,然后用手机拍了下来。她抬起头,发现孟怡然也在看同一页日记,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又各自迅速弹开。
“你觉得用沈护士的故事作为人物线怎么样?”曾嘉问,语气尽量公事公办。
“很好。”孟怡然点点头,“她身上既有战争的残酷,也有人的温度,而且她是一个女性视角,在那个年代尤其珍贵。我们可以用她的经历作为主线,穿插其他老兵的故事,再结合当下的时代背景,形成一种跨时空的对话感。”
曾嘉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孟怡然的厉害之处,她总是能在纷繁的素材中迅速找到最有张力的叙事结构。以前她们合作的时候,曾嘉负责抓细节和人物,孟怡然负责搭框架和逻辑,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就这么定了。”曾嘉说,“沈护士这条线你来主笔,我负责补充其他老兵的口述材料,最后再一起整合。”
“好。”
赵研究员在下午四点的时候过来提醒她们,阅览室五点半关门。曾嘉看了看时间,决定先把今天查到的资料复印一份带回去。孟怡然在旁边帮她整理页码,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复印机嗡嗡地运转着,纸张一张张吐出来,很快就摞了厚厚一沓。
从档案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冷,曾嘉看到孟怡然把围巾往上拢了拢,露出了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
“一起吃个饭吧。”曾嘉说。
这不是她计划好的话,但是说出来之后她觉得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孟怡然站在路灯下,街灯的光落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她看着曾嘉,眼神里有犹豫,也有一点点曾嘉读不懂的东西。
“好。”她终于说。
附近的街上有一家小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冒着热气的锅灶让人觉得安心。她们走进去,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老板娘热情地端上两杯热水,问她们吃什么。
“牛肉面,加香菜。”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老板娘笑了起来,“你们俩是姐妹吧?口味都一样。”
曾嘉和孟怡然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解释。
面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窗外的街景变得朦胧不清。曾嘉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面条,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最后还是决定直接说出来。
“怡然,三年前那次……”
“曾嘉。”孟怡然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先说选题的事吧。那些话,等我们把这篇报道做好之后,再说也不迟。”
曾嘉抬起头,看见孟怡然垂着眼帘,睫毛轻轻颤动着。她说得对,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她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沉默,隔着无数句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太重了,不能让它们压在这个刚刚重新开始的选题上面。
“好。”曾嘉说,“那就先做报道。”
面馆里很吵,旁边桌有人在喝酒划拳,老板娘在后厨大声吆喝着什么。但在这一片嘈杂里,曾嘉忽然觉得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安静到能听见孟怡然放下筷子时那一声轻轻的“我吃好了”。
出了面馆,街上的风更冷了。曾嘉把包里的羊绒围巾拿出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孟怡然身边,将围巾绕在了她的脖子上。
孟怡然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的颜色,嘴唇微微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太冷了。”曾嘉说,声音有些发紧,“你先围着,下次再还我。”
她说完就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样。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孟怡然的声音。
“曾嘉。”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围巾……”孟怡然的声音顿了一下,“我收到了。”
“嗯。”曾嘉应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地铁站。
她没有告诉孟怡然,那条围巾她珍藏了三年,从来没有戴过。她也没有问孟怡然,是不是还记得这是她送的。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早,就像有些故事不必急于讲完。
她们还有很多章要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