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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水流 系列报道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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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报道发表那天,北京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沙尘暴。
天空是灰黄色的,风裹着细沙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曾嘉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报社的网页,第十期“记住”刚刚上线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挤满了读者的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的爷爷,有人说希望这样的报道能多一些,不要让历史被遗忘。
主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曾嘉的格子间前停下,难得地露出一个笑容。“数据很好,社领导刚才打电话来说很满意。你们做得好。”
“是孟怡然写得好。”曾嘉说。
“你们俩都好。”主编拍拍她的肩膀走了。
曾嘉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各种消息涌进来,有同行祝贺的,有采访对象家属感谢的,有大学同学说“没想到你还在做这种有深度的报道”的。她一条一条地回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直到看到了孟怡然发来的消息。
“在看评论吗?”
曾嘉回复:“在看。有一条说‘这是我今年读过的最好的报道’,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谦虚了?”
“跟你学的。”
对面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很快又来了一条:“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好。吃什么?”
“你定。”
“那回家做。你做饭,我洗碗。”
孟怡然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了一个字:“家?”
曾嘉看着那个字后面跟着的问号,笑了一下,打字道:“你家,或者我家。你的隔壁,我的新家。”
“好。”
下班的时候,沙尘暴还没有停。曾嘉用围巾捂住口鼻,快步走向地铁站。路上她拐进一家超市,买了些蔬菜和肉,又挑了一瓶红酒。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被沙尘吹得灰头土脸的人还买红酒,有种不合时宜的浪漫。
孟怡然已经在她那间不大的厨房里忙活开了。曾嘉推门进去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红烧排骨的香气,那种熟悉的味道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许多尘封的记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孟怡然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站那干嘛?进来帮忙剥蒜。”孟怡然头都没回。
曾嘉把红酒放在桌上,洗了手,拿起一头蒜开始剥。她们在厨房里并肩站着,一个炒菜一个备料,配合得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窗外的风沙拍打着玻璃,厨房里却是暖融融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砖上,重叠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她们把系列报道的十期文章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曾嘉念沈护士日记的段落,孟怡然念宋妈妈的故事,两个人轮流着来,读到感人的地方就停下来喝一口红酒,让情绪沉淀一下再继续。
“你猜宋妈妈看到报道了吗?”孟怡然问。
“宋女士说给她念了。”曾嘉夹了一块排骨,“老人听哭了,说‘她们把我的话写得真好’。”
“我们只是照实写的。”孟怡然放下手机,“她的人生本身就足够好了。”
窗外的风沙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北京的春天总是这样,沙尘暴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天空发过一次脾气之后又恢复了平静。曾嘉把碗筷收拾了,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孟怡然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曾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次能重新走到一起,跟这个选题有没有关系?”
曾嘉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有关系。但也不全是因为选题。”
“因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还没放下。”曾嘉走到孟怡然面前,很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三年了,谁都没有真的放下。这次选题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我们可以不那么尴尬地重新坐在一起的借口。如果没有这个选题,可能也会有别的什么。但正好是这个,正好是抗美援朝,正好是那些关于等待和重逢的故事。我觉得这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巧合中的必然。”
孟怡然看着她,把杯子里剩下的红酒一口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鞋柜上。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
“大概是三年没说够,攒的。”曾嘉笑了。
那天晚上,曾嘉没有回自己的出租屋。她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到凌晨两点,聊采访中的趣事,聊各自这三年遇到的人和事,聊未来的打算。聊到最后两个人都困了,孟怡然的头靠在曾嘉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即将入睡的猫。
“别走了。”孟怡然含糊地说,“沙发可以拉开当床。”
“好。”
曾嘉把沙发拉开,铺了条毯子,躺了上去。孟怡然从卧室抱了一床被子出来扔给她,然后站在沙发边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曾嘉问。
孟怡然没有说话,而是弯下腰,在曾嘉的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曾嘉觉得那个触感在额头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之后孟怡然直起身,快步走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曾嘉躺在沙发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窗外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和隔壁房间里孟怡然翻身的细微响动。在这个不算大的屋子里,在这个刚刚下过沙尘暴的春夜里,她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安稳的睡眠。
系列报道的后续影响力超出了她们的预期。不到一周的时间,十期文章的全网阅读量突破了五百万,转载和评论不计其数。有好几家出版社联系报社,想把系列报道结集出版。沈护士的女儿林女士打来电话说,有好多人通过报社联系她,想去看她母亲生前的日记和遗物。宋妈妈那边更热闹,当地电视台和报纸都去采访了,九十二岁的老人成了新闻人物。
“宋妈妈说她不习惯这么多人来找她。”孟怡然在电话里笑着说,“她说‘我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好拍的’。”
“但她还是配合了。”曾嘉说。
“因为她觉得能多让一个人知道那段历史,就是好的。”
五月初,系列报道的图书版权正式签约了。出版社提出想请两位作者去丹东做一场新书分享会,顺便在鸭绿江边搞一个小型的读者见面活动。曾嘉和孟怡然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丹东是她们采访的起点,也是那场战争最直接的见证地,在那里为这个系列报道画上一个句号,有一种仪式感。
去丹东的前一天,曾嘉正式搬了家。
她的东西不多,两个大行李箱加几个纸箱,一辆网约车就装下了。孟怡然在楼下等她,看到她拖着箱子走过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再忍的笑意。
“欢迎。”孟怡然说。
“谢谢。”曾嘉拖着箱子走进楼道,跺了两下脚,声控灯亮了。
隔壁那间屋子孟怡然已经帮她收拾过了,地板擦得锃亮,窗帘是新换的,淡蓝色,跟孟怡然自己屋里的那套一模一样。书桌上放着一束小雏菊,跟曾嘉在丹东断桥上买的那束一样,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
“你布置的?”曾嘉放下箱子,环顾四周。
“房东本来就要出租,我只是帮你整理了一下。”孟怡然站在门口,语气轻描淡写,但曾嘉注意到她特意换了新的床单被套,连卫生间里都放了新的浴巾和牙刷。
“谢谢。”曾嘉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真的,谢谢你。”
孟怡然摆了摆手,“客气什么,以后就是邻居了,互相照应。”
曾嘉走过去,在她还没来得及躲开之前,拥抱了她。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肋骨和心跳。孟怡然的身体僵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了曾嘉的腰。
她们就这样在堆满纸箱和行李箱的房间里,在一束小雏菊的旁边,在一个五月初的午后,安静地拥抱了很久。
“好了好了。”孟怡然先松开了手,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先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赶火车。”
“遵命。”曾嘉笑着松开她,转身开始拆纸箱。
五月的丹东比三月的时候温柔多了。
江边的柳树已经绿透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荡开一圈圈涟漪。鸭绿江的水比春天的时候更蓝了,天空也更蓝,蓝得不像话,像是谁把一整瓶蓝墨水倒翻了。断桥上的人比上次多了不少,游客们举着手机和相机,在桥头拍照留念。有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在志愿军雕塑前排成一排,老师帮他们拍照,喊“一二三,茄子”,孩子们的笑声在江风中传得很远。
新书分享会安排在断桥附近的一个文化空间里,不大的场地坐满了人,有当地的读者,有特意从外地赶来的老兵后人,还有几个媒体同行。曾嘉和孟怡然坐在台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几本刚印好的新书。书的封面是鸭绿江断桥的照片,黑白的,夕阳的余晖映在残破的钢架上,有一种沉静而悲壮的美。
主持人问了她们很多问题,关于采访的经过,关于写作的初衷,关于那些老兵的故事对当下的意义。曾嘉回答了几个关于历史脉络的问题,孟怡然则讲了几个采访中的细节,比如沈护士日记里那颗被保存了七十年的牙齿,比如宋妈妈说的那句“他们说我让他们想家,其实他们也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讲到沈护士的时候,台下有读者在抹眼泪。曾嘉递了一包纸巾过去,那个中年女人接过去,哽咽着说了声谢谢。
分享会结束后,读者们排着队等她们签名。队伍很长,从室内一直排到门外。曾嘉低头签了一个又一个,手都酸了,但看到每个人拿到签名时说“谢谢你们写这些故事”的时候,她觉得再签一百本都愿意。
孟怡然在旁边也是埋头签名,偶尔抬头跟读者说几句话。曾嘉听到她对一个年轻女孩说:“是,沈护士的女儿也来了今天的分享会,坐在第三排。你要不要过去跟她聊聊?”那个女孩激动地点头,小跑着去找林女士了。
签售结束后,她们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林女士走过来,拉着她们的手说谢谢。她今天穿了一件素净的蓝白花衬衫,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在沈阳的时候精神了许多。她说她昨天晚上梦到了母亲,母亲在梦里对她笑,没有说话,但她觉得母亲是高兴的。
“我替她谢谢你们。”林女士的眼眶又红了,“她那一辈子,值了。”
送走了林女士和其他人,文化空间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和展板,曾嘉和孟怡然并肩站在窗边,望着不远处的鸭绿江。夕阳正在西沉,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断桥的轮廓在逆光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像一扇永远敞开的门。
“去江边走走吧。”孟怡然说。
“好。”
她们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地走,跟三月那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了。三月的风是冷的,江水是灰的,她们的心是悬着的。五月的风是暖的,江水是蓝的,她们的心是定的。江边的游人三三两两,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情侣坐在长椅上依偎着看夕阳,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过。
生活在这里平静地流淌着,像这条江一样,不急不缓,日复一日。七十年前,这条江曾经被战火烧红过,被无数双脚踩过,被鲜血和泪水浸透过。而现在,它静静地流着,把那些往事都带到了远方,又把新的日子送到了人们脚下。
她们在断桥上停下来,靠在栏杆边。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绸缎铺展在天幕上。江面上有几只水鸟低低地飞着,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曾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你说的话吗?”孟怡然问。
“我说了很多话,你指哪一句?”
“你说历史好像是圆的,转着转着又回到了相似的位置。”
曾嘉想了想,笑了。“我说过吗?不太记得了。”
“你说过。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现在觉得更有道理了。”孟怡然看着江面,声音很轻,“你看,七十年前那些人从这里过去,用命换来一个和平的年代。七十年后,元首在这里会谈,说要继续合作。而我们……我们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人记住。好像每一代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从历史中学到的东西,传给下一代。”
曾嘉偏过头看她。孟怡然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江风吹动了她的头发,有几缕飘到了脸颊边。曾嘉伸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你以后要多说话。”曾嘉说,“你说话很有哲理。”
孟怡然被她逗笑了。“什么哲理,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就这么厉害,认真说还得了?”
她们在桥上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桥上的灯亮起来。灯光把断桥照得通明,那些被炸断的钢架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出一种奇异的美,像是伤痕被镀上了一层金,不再疼痛,但依然醒目。
“走吧。”孟怡然终于说,“明天还要回北京。”
“嗯。”
她们转身往回走。桥上还有几个游客在拍照,有个大爷支着三脚架拍夜景,看到她们经过,热情地说:“姑娘,给你们拍一张吧?这灯光多好啊。”
曾嘉看了孟怡然一眼,孟怡然点了点头。她们走到桥栏边,背对着鸭绿江和对岸的灯火,肩并肩站着。大爷举着相机,喊“一二三”,曾嘉和孟怡然同时笑了,那个笑容被定格在镜头里,成为她们这次丹东之行的最后一张照片。
大爷把相机递过来给她们看,曾嘉凑过去一看,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孟怡然的头微微偏向曾嘉这边,两个人都笑得很自然,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不,不是老朋友,是比老朋友更多一点什么的那种关系。
“拍得好。”曾嘉说。
“谢谢大爷。”孟怡然也道了谢。
回酒店的路上,她们经过一家卖纪念品的小店。曾嘉停下来,在门口看了看,然后走进去,买了两条红色的手绳。很简单的款式,就是一根细细的红绳,中间串了一颗小小的银珠子。她付了钱,出来的时候把其中一条递给孟怡然。
“这是什么?”孟怡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纪念品。你看上面刻的字。”曾嘉指了指那颗银珠子。
孟怡然凑近看了看,银珠子上刻着两个很小很小的字,“记住”。
“记住。”孟怡然轻声念了一遍,然后把红绳系在了手腕上。曾嘉帮自己系上了另一条,两个人的手腕并排放在一起,两条红绳在路灯下闪着细微的光。
“这样我们就都记住了。”曾嘉说。
孟怡然看着那两条红绳,忽然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曾嘉的手腕。她的手指微凉,但很温柔。
“曾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之一?”
“没有。”曾嘉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那我现在说了。”孟怡然松开她的手腕,但手指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最后握住了她的手,“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之一。另外几件是当了记者,做了这个系列报道,还有去哈尔滨那晚你在雪地里牵我的手。”
曾嘉的手指收紧,把孟怡然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你数得这么清楚,是不是天天在心里复习?”
孟怡然白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鸭绿江的岸边往回走。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夏将至时特有的温热和湿润。远处的断桥灯火通明,像一条横跨在江面上的光的河流。更远处,对岸的几点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回应。
曾嘉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比三月那次还要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无数只眼睛,又像无数粒种子,播撒在无边的黑暗里。
她想,那些星星也许就是那些走了的人。他们没有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天空上看着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过的土地。看着江水继续流,看着桥断了又修,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他们走过的路上走过去,带着他们的记忆,走向更远的远方。
而她和孟怡然,只是这漫长河流中的两滴水。她们能做的不多,就是把那些故事记下来,讲给更多的人听。让那些名字不被遗忘,让那些笑容依然鲜活,让那束七十年前在雪地里亮起的火光,继续照亮后来人的路。
“曾嘉。”
“嗯。”
“回家吧。”
“好。”
她们转过身,离开了江边。身后是断桥的灯火和江水的声音,前方是回酒店的路和明天回北京的火车。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个边境的小城,两个女记者并肩走着,手腕上系着同样的红绳,口袋里揣着同样的记忆。
七十年过去了,江水还在流。
而她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