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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噩梦 “你……其 ...

  •   “你在哭吗?”回家的半路上,她这样问。
      “没有。”影山的回答很淡。
      “我看看。”说着,向井拉着影山朝路边半人高的平台走去。

      天上的月亮大得吓人,散出的白光,把小路边静谧沉睡的各式小屋都照得发亮。
      不像白天也不像夜晚,小镇陷入一种半昏暗的古怪时空。

      向井说她看得清,被拉住的影山依然开着手电,替脚步不停的她照亮前进的路。
      真可怜,明明情绪已经很低落了,还要看顾声称有盲症的她。

      这样想着,却还是要假意伸手在平台前方的虚空摸索,试探位置。
      前方的手电光退走,看出来她想做什么,一双大手掐住她的腰,轻松一举,就让她侧着坐上平台。
      向井撑着两边,转回身体面对他。
      “干嘛?”他问,见她抬起双手前伸,做出要捧着什么的手势,便心领神会,前进一步把脸搁上去。
      两人的高度刚好平视,向井硬要说自己看不清,把脸凑近了,手指从脸颊边游移向上,在他的眼下摸索。
      影山条件反射地眨了两下眼,看见她笑了。

      “真的没有哭呢,好厉害。”
      “都说了没有哭了。连呆子日向都没哭,我怎么会哭。”
      “那你能哭给我看一下吗?”
      “…………什么?”影山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露出神秘的笑容,又很小声地问:“要不要听一个秘密?”
      不等对方回应,凑到影山耳边,说了一句真心话:”其实,我超级喜欢你哭起来的样子。”

      影山缓缓抬眼,看向寥寥几座房屋之后的大片阔叶林。巨树在白夜中的模样,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鬼魅般高高耸立。
      散发出冷光的圆月,落在枝头被刺穿,只好停悬在树梢。

      贴住他耳际的少女好像从深林中迈出的存在,残缺,脆弱,神秘,深不可测。
      那股蒙在两人之间的雾气散去片刻,她露出了真实的一角。
      因为疲累,影山的声音有些沙哑,皱起脸来,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你……其实是个变态来着吧。”
      “……”向井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面对面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抿出一个笑,“可能是吧。哭泣时候的影山,比月亮还要美丽。”
      “听着好让人不爽……你见过我哭?”
      “没有,但是很想很想看见呐。”
      “变态。”对方毫不犹豫地回了一句。

      两人陷入几秒的沉默,影山的表情缓和了点,直视着她,眼里散发出暗示的意味。
      她终于读懂,缓缓从他脸上撤下双手:“……不要告诉我,这时候还在计时吧。”
      影山终于笑了,原本围绕在身边沉郁冷硬到能刺伤人的低落尽数散去,一把按回那双挣扎的手:“你说呢?”
      皮肤摩擦生出细细的声响,掌心能感觉到独属于他的柔凉温度,持续蔓延,明明纯净得像月色,却光芒大盛,烧进梦里。

      梦中,是一个熟悉的场景。
      地下室。
      她看见了一个女孩,瘦小,古怪,头上的彩漆木制面具,是去非洲旅游时,从一名牙买加农妇手里购买的。据那位农妇说,这是先人传下来的古董。明明彩漆和木头都那么新。
      还有,影山。

      15岁的影山,稚嫩的,失意的,陌生的,被女孩视为一件顶级工艺品的影山。他眼中流动迸发的情绪,只是鎏金表面镶嵌的宝石,是漆器被千年岁月剥落所留下的无价斑驳。
      一直以来持续的,从他身体里流动过来的情绪,在此刻达到顶峰。
      被迫旁观的她,也被看不见的冰冷手指从脸上缓缓爬过,带着彻骨的寒意,渗进皮肤表层,让她浑身僵硬,要冻死过去。
      如果是平日,不管是不属于她的情绪还是回忆,在生出的那一刻,她都能尽力压下去。
      在梦里,很多事却失去了控制。
      不知何时,黑裙女孩后方的墙上出现了一扇窗,窗口方方正正,这里不知变成了几楼,能看得到树林的尖端,和巨大的明月。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新的几帧画面,是不久前的影山。
      他站在平台前,脸上洒落月光,对过去毫不知情。他骂她是变态,他试图用暗示的眼神传达信息,并在成功后露出很可爱的笑容。

      那双手一路下移,来到少年的脖颈处,缓缓收紧。
      “不要……!”她下意识地扑过去,只来得及挤出这两个字。
      剧烈的窒息感瞬间攫取呼吸,挤压她的喉管,如溺水般痛苦。她的眼前变得混乱,无数片段层叠,时而是被捆在椅子上的视角,时而是头套内闷热的黑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从窄细的缝隙里看见影山发红的双眼。
      “停、住手……”她拼命想控制自己离开,那双手反而生出了尖细的爪,直直扎进少年细嫩的颈。
      “影山、影山、影山——!!!”

      血色在眼前迸开,她尖声嘶叫,想要闭上眼睛却做不到,明明不停哭叫着,一切却是无声,在昏暗中震动。
      直到她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想要捂住影山的伤口……

      “向井!”被放大的音量惊醒时,向井浑身剧烈一颤,睁开眼睛,心脏撞得胸口发痛,积蓄的泪水迅速划过眼角,从鼻梁处砸落在枕上。
      “做噩梦了吗?”
      她对上了一双盛着几分急躁和担忧的双眼。
      是梦……
      下意识想要抱住影山的手从被子下探出几分,又顷刻僵住,她闭上眼睛缩回去,呼吸依旧不稳,捂进被里狠狠咳嗽了几声。

      感觉到鼻梁上被揩走几分湿意,才又睁开眼睛,看见影山趴伏在床沿,脸靠得很近。
      他用拇指抹掉食指指节上的泪液,用近乎自言自语的音量问:“怎么哭了。”
      向井发抖的手从又被子里伸出去,冰凉凉地包在他的颈侧抚摸了两下,激得影山抬手拂开:“很冰。”
      同时,他感觉到那只手神经质地细颤,便抓在手里:“有那么怕吗?梦见什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顺势把他握着的手拉回去,塞在侧脸和枕头之间,软绵绵地说:“病了,帮我好不好。”
      影山被她的动作带得身体前倾,两人离得更近,他便轻叹口气,无聊地跪坐在床边,也把头靠在她枕外,半发呆地看她蹭蹭借出去的那只手。

      不久后,看向井的呼吸平复不少,被压在脸侧的手动了动,大拇指抹去她残余的泪珠,便自行抽出,撑着床铺站起身来:“起来了。”
      “影山怎么会来……?”她揉揉湿透的眼睛,蠕动着坐起身,看见他从床边的地毯上拾起一本厚重的意版油画集,还有一本同样厚的相册,摞回书架上。显然都是他刚刚在看的。
      “今天要去游学,忘了吗?”放回去前,影山冲她摇了摇相册,很大一本,在他手里却显得小了,牛皮制的外封,正中偏上的贴纸写着06.2010,“拍的照片都很好看。”
      和向井佑实一样翻得理直气壮,不同的是,影山早就被主人强调赋予了整栋楼的管理员权限。

      乌野高二年级的修行今年定在了6月下旬,目的地是鸟取县的大山町。
      大山町是一个以山河闻名的小镇,伯耆大山在冬季时酷似富士山,所以也得一个有趣的称号,叫伯耆富士。

      全年段的各班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集合,换乘几次新干线,抵达米子站后,又要乘坐一段时间的观光巴士。
      向井排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上了巴士后,看到影山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原本正百无聊赖望着窗外的少年随意转头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
      班级活动时,她总是避嫌,不知是不是太过明显,迟钝如影山都察觉到了。不过他这会儿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上半身转回来,看向井坐下后开始收拾旅行包。她颇为兴奋:“我来过这里,明天带你去以前发现的秘密基地,风景非常非常好!”
      “去哪里?”影山问。
      “到了就知道了。”
      “你带相机了?”
      “嗯!”
      影山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意,一边的嘴角上翘,眼神流露出似痞似嗔的少年气,看得向井一愣,立刻色眯眯地用宽大的包挡住动作,在人来人往的视线下偷偷勾住他的手。
      对方眉头一跳,并没有生气,笑意反而更大。

      车门关阖车辆启动的同时,她看见影山用口型示意“计时了”。
      计时就计时,横竖也是她占便宜,笨蛋影山。向井眉飞色舞,手上握得更紧,用鞋叩叩他的鞋侧。

      车内开着凉爽的空调,阳光从窗外掠过,少年脸上极浅的绒毛瞬间被照成可爱的浅金色,她看见他透亮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笑得很谄媚的倒影。
      影山轻轻的笑声混杂在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班上的男孩女孩在座位间传递零食,包装袋和小糖果、饮料在车里飞来飞去,她便也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艰难地从书包里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零食,喂进他嘴里。

      “诶——不是说是富士山吗,怎么看不到雪啊”“笨蛋,就算是山顶,六月哪里还会有雪。”伴随着其他人你来我往的讨论声,傍晚时分,几辆大巴终于抵达了位于大山山麓的白色度假村住宿基地。
      夕阳下,红白色半木构架的木制山小屋是阿尔卑斯风格,坐落绿茵草坪,背靠圆缓的大山,颇有种与世隔绝的寥落静谧之感。

      肢体接触时间早就用完了,今天的接触时间只余下三个吻,向井在他耳边留下一句“攒着明天用”,便随着老师的招呼下车,前往宿舍办理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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