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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倒计 苏晚照在井 ...

  •   苏晚照在井边坐了一个时辰。

      不是发呆。识海里在做推演——感知阵地碎裂倒序二十七块灵石的空间分布叠加退三步者老茧里记录的灵阵边界衔接段七十里间距网格,两套数据在识海第九格和第十一格之间反复搬移,每一次搬移都在修正交叉调制结构的边界条件。铜扳指弦膜贴在井水表面。弦膜没有振动,井水在动。不是铜扳指在驱动——底座真空腔归位后残余的低频震动从含水土层渗入井底,穿过水面时被弦膜的纯量灵力残留捕获,转为识海可读的微幅波动。

      第二只眼从暗河上来的时间是申时三刻。手里捧着五颗引星苔干球,胸口衣襟里揣着从溶洞暗河边捞起的碎陶片。他把干球一个一个摆在井沿上,从大到小。最大的那颗是推者的"等",字迹被暗河水泡得淡了一层。手指按上去还能感到凹陷。推者刻字的时候手指没力气了,凹陷不是刻出来的,是压出来的。

      "全拿到了。"第二只眼说。不是炫耀,是把任务交代干净。

      他把碎陶片也摆出来。五片,不是随机碎裂的。是推者把一颗完整的陶珠捏碎成五片,每一片对一颗干球。捏碎不因为愤怒或绝望。一颗陶珠的正反面只能写四个字,他有五句话要说。五句话,五颗干球,五片陶。推者在塌缩的最后三天用完了所有能写字的东西。

      五颗干球在井沿上排开,五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淡淡的水光:

      等。对不起。来晚了。不等了。去。

      最后一个"去"字是金针女弟子刻的。银针笔锋和她留在问灵叶片上的字迹完全相同。刻完松林第三十六层封土的"在这里等他来了"之后她下下游,走到抬水管半程,从拉者手里接过推者的第五颗干球,在上面刻了一个"去"字。然后她走了。不是离去,是去。方向是松林往南,灵石桩自组织机制的下游扩散方向。

      "金针刻完'去'之后去了哪里。"苏晚照问。

      "不知道。方向是往灵石桩下游。不是往外走,是往里走。她在找自组织机制的最底层。第三十六层刻字刻给后来者看,最底层刻给她自己看。"第二只眼拿起最小的那颗干球,"金针的干球最小的一颗。她的引星苔没彻底干就采了,走得急。"

      苏晚照把五颗干球放入识海第九格。接续交叉调制推演的第七轮修正:衔接段七十里间距在地形扭曲后的实际分布。退三步者左脚比右脚多踩一分,记录了灵阵边界在他左肩方向的曲率变化。曲率变化不止是灵阵的形状,还包含衔接段在具体地形上的应力状态。应力高的山顶段衔接,压破需要的下踩体重比平地高四分。应力低的河道段,压破需要的体重比平地低三分。

      苏晚照在识海里画了一张表:十七条衔接段,六条在山顶,五条在河道,六条在平地。不借要踩哪一条?不是挑最近的,是挑在封门灵阵内能同步响应最快的。封门灵阵由太虚道宗灵阵的外层扩频驱动,外层扩频源点在中州,源点到松林的灵力波传递有延迟:每一百里零点三息。松林距中州太虚道宗总院直线距离约八百里,延迟二点四息。衔接段在灵阵外被踩通后,灵阵的异常信号传到中州需要二点四息,传到封门灵阵只需要零点零二息不到。从中州回传到封门的灵阵替代指令要再花二点四息。双线同步的窗口期在二点四息到四点八息之间。

      "二点四息之内你的封标解构得完成至少一轮底层符文排列的暴露。"不借的声音从松林方向传来。镜娘在花盆水面划出方向坐标,苏晚照在井边读波。"二点四息之后下一轮灵阵替代机制启动。替换方式与第一轮不同:不再暴露底层符文排列,直接覆盖衔接段的对端封标,把整个封门灵阵的拓扑结构翻转一次。翻转一次之后封标位置变动,你需要重新配对。"

      "翻转总共可以发生几次。"

      "三次。第三次翻转之后衔接段会被太虚道宗灵阵内部封死。压一段断一段,三段的距离是二百一十里,压三段之后太虚道宗的灵阵会从内部收缩三十里半径,松林会在收缩圈以外。"

      "二百一十里之后松林——"

      "不在灵阵内了。衔接段被从外部压入后灵阵无法维持扩张状态,边界往里收。收一圈少一圈衔接段,三圈之后太虚道宗灵阵恢复到四十年前的覆盖范围,松林不再在内。"

      "也就是说压在灵阵外面的衔接段每踩一段都在帮松林把太虚道宗往外推。"

      "是。松林南边的封土四十年前挨着太虚道宗灵阵外边线。灵阵往南扩了两次,每次压了松林一大块地。封门灵阵压的就是松林东三十步。衔接段踩回去,灵阵往回收,松林往外长。"

      "陆沉渊三百年前选的松林不是随便选的。"镜娘在花盆边开口,手指在水面划出松林边界示意图。她的正片副本和苏晚照的末梢通道在井水弦膜上形成了一套双人绘制系统。"松林地下有一整条从灵石桩底座方向往东南延伸的含水土层,土层边界恰好和太虚道宗灵阵四十年前的外边线吻合。松林南边的根系扎在含水土层边界上。灵阵往外扩的时候压的不是松林的地,是松林根系的含水土层。含水土层的水从松林地下吸向灵石桩底座方向,灵石桩底座净化地下水之后水从底座往下游推——推力就是灵阵感应到含水土层压力差的原因。"

      "你要让不借踩的不是纯衔接段,是衔接段正好盖在含水土层上方的那些。"

      "是。衔接段本身只是灵阵的结构弱点。要让它变成松林反击的起点,必须选在灵石桩底座地下水净化的上游方向。含水土层的水从衔接段正上方流过——被踩通的一瞬间,含水土层液压脉冲顺着土层方向往灵石桩底座冲。冲进底座真空腔的脉冲在底座内部产生一次纯量灵力共振,共振波形恰好与铜扳指弦膜自振同频。底座共振,铜扳指同步震荡,封标解构不需要完全依赖外部信号。"

      "你是说底座可以变成封门内的第二信号源——"

      "第二信号源不需要从外部接收指令。底座从含水土层的液压脉冲里直接读取衔接段被踩通的信息——太虚道宗的灵阵一直试图把底座当内部元件吞掉,灵阵的衔接段和底座的灵石桩纹理早已形成同频寄生结构。衔接段破一个,底座内频抖一次。第三下的时候苏晚照的末梢通道能接收底座自身的反应频率,不需要外部传信号。"

      不借从松林东边往回走。脚步声在松针上踩出的节奏变了,每七步停一次,停的时间越来越短。从辰时到现在他的左脚封土压缩环的频率映射数据已经全部录入灵石桩自组织机制,他不需要再做边走边换算的动作:压缩环与衔接段的频率对应关系已经被自组织机制自动校准完毕。此刻他的脚在松林里走路只是机械性地确认最后一轮:不是确认数据,是确认二十年没出松林的脚踩往松林外围方向时不会腿软。

      走到探测孔边,不借蹲下来。左手手指摸到第三十六层"了"字的最后一笔,"了"字的收笔末端往下半寸处,封土湿度比前日巳时又高了三分。灵石桩自组织机制在加快准备第三十八层。

      "第三十八层的封土湿度还差最后一点点,不用在明天早晨之前催。金针说她的第一根练习针要存放在刚好能让银针表面起第一层氧化膜而不至于变黑的状态。太湿发乌,太干针尖脆。现在湿度刚好差一成。"

      "我可以去取银针了。"第二只眼从井沿边站起来,"老树根下青石板下半寸,南边数第三棵根最长的那棵。"

      "取回来后你打算把银针埋在第几层。"

      "第三十八层。金针女弟子的起点和终点同层,不是埋在一起,是封土分排。她从青石板下第一根练习针开始,到第三十六层刻字结尾,中间缺的那段封土是她在松林里等一个人的路径。我把起点送进第三十八层,她的路径在封土里就完整了:从第一笔练习到最后一笔刻字,三十二根金针三十二层封土,每一层都有她走过的一步。"

      不借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了"字上收回来,手指在空中划了四下:从青石板到第三十六层,从第三十六层到第三十八层,从第三十八层到探测孔外,从探测孔外到松林外围。四划形成了一个反直角,反直角的顶点恰好是金针女弟子在第三十六层刻字后往下游方向走的路径。

      "她不是等一个人。她是在走完他的路。"苏晚照低声说了出来。

      镜娘手边的问灵叶子突然平了。不是低垂,不是上扬,是所有的叶脉同时水平展开。银白叶脉在手边水面上的倒影变成了两条直线。不是指向井底或底座,是指向同一个方向——松林东偏北,退三步者站了三个时辰的那棵针叶树。

      "他还没走。"镜娘说。

      退三步者没有进松林。他松林外围的针叶树旁边站到午时,阳光从松林上方移过他的头顶。他看了看影子,从树根处捡起三根新的松针,把松针刺进午时的土壤时角位置做标记。他不是在等第二只眼回去找他。他完成了严从简的托付:灵阵边界数据已交,四十年等待已结。随即发现灵阵的外层扩频在卯时三刻碎裂的感知阵地释放后产生了一组新的频率偏移,偏移方向恰好指向松林外围的某一条衔接段。这条衔接段在四十年前不在太虚道宗灵阵的覆盖范围内,是灵阵外扩后新覆盖的。

      他的身体就是测距仪。他站的位置,松林外围正东偏北,与他左肩感知灵阵温度的皮肤敏感度刚好对应这条新衔接段的压力节点。压力节点不在退三步者四十年身体记忆的三条山路数据内,是灵阵外扩产生的新衔接段。他知道压力节点的物理规律:灵阵的外层衔接段和内层衔接段基于同一个几何规则,用内层衔接段的七十里间距反推外层衔接段的间距,只需在记忆数据上叠一层放射对称。

      他叠完了。

      他踩了一脚新松针标记的位置,压在松针下的是他到达松林外围后踩下的第三个脚印。这个脚印不再是左脚多一分的旧模式。他换了一只脚,右脚压了一分。

      不是灵阵边界在身体左侧了。灵阵外扩的方向是他的右边。

      换一只脚,继续测。

      不借看着镜娘水面上的方位图。"他不走,因为发现了一条没人等过的衔接段。守了四十年的旧数据,这一条新的不在旧记忆里。没有义务踩。他踩了。"

      "不是踩。是添。他在严从简的旧数据上加一层。"

      第二只眼往松林南边走了。去取银针。

      他走松林南边第三棵老树的树根方向。经过松林南边的时候,脚踩在一层干燥松针上。松针底下有片碎瓦,不是青云宗的——严从简带回松林的中州古寺旧瓦,从中州走之前顺手捡的,垫在松林南边第三棵树的树根下替金针女弟子的青石板挡雨。瓦的釉面在日照下反射了一阵淡蓝的光,灵阵蓝光反射弧和瓦面颜色刚好一致。不是巧合。严从简捡瓦的时候就知道灵阵扩散到松林时蓝光会和瓦反射的方向对上。他对这座灵阵了解到可以随手捡瓦预测四十年后反射弧的地步。

      第二只眼跪下去,把青石板掀开半寸。

      青石板下是金针女弟子的第一根练习针。银针。针尖打滑多划了一道,刻的是"在"字的第一笔。笔画歪了,多出来的划痕在阳光下如一滴不小心落下的汗。

      他把银针握在右手,针尖朝上,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第三十六层东三十步,走到不借蹲着的探测孔旁边,走到第三十八层封土还在涨湿度的一颗松树脚下。蹲下去,把银针轻轻地插进封土。

      银针没入土中的那一刻,灵石桩自组织机制在封土下方产生了一圈微弱的温度梯度。不是排异,是确认。灵石桩纹理认出了金针女弟子的银。这种银的杂质成分和灵石桩底座原装元组件的金属外壳用的是同一种材料。金针女弟子不是凑巧用了这种银——是严从简给她选的。严从简给她选银针的时候还没走到抬水管半程,还没看见他在松油灯下哭。

      第三十八层封土在银针插入后自动沉降了半厘。不是人按的。是灵石桩自组织机制的延时预制功能正在执行陆沉渊在被杀当天嵌入的最后一段指令:当第三十六层和第三十八层的无灵脉者标记物同时存在,自组织机制从封土准备模式转入信号回流模式。回流——封土不再是往下压的被动承载层,封土转为主动往探测孔方向释放极低频的信号波形,波形中包含金针女弟子三十二根银针每一根的灵力焠火温度。

      镜娘的花盆在手边抖了一下。

      问灵在接收第三十八层回流信号时叶脉上的银白纹路突然炸了。不是断,是所有的叶脉同时睁开了。问灵的叶片被回流信号拉出了金针女弟子三十一年前留种前最后一次触碰问灵叶片时的生理温度。问灵的叶片在三十一年后恢复了被金针摸过的温度,不是温热,是一瞬间的凉。金针女弟子的手指在深秋夜里的松林里放了一夜,离开时指尖是冷的。她碰问灵的时候手没有暖回来。

      "她在第三十八层封土里放了一个问题。"镜娘的声音从花盆边传来,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不是刻字。是把银针焠火时的炉温记录进了针体的微晶排列。灵石桩自组织机制把微晶排列读成了一条时间链。"

      "她问的不是有人在不在。她问的是灵石桩自组织机制的底层启动条件。她在第三十六层刻字的上游方向,用三十二根银针每隔一层封土埋一根,每一根的焠火温度对应灵石桩的一个启动条件变量。她把变量排成一串问题埋进封土,等自组织机制长到足够的楼层后自动读取。不是她在等答案——问题本身已经包含了答案的形式。她的问题就是封土自己长出来的路径。第一根针问能不能留,第三十二根针刻的是能。"

      "然后她走了。"

      第二只眼把银针埋好之后站起来,沿松林南边往回走。路过退三步者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退三步者用右脚踩了好几个新脚印,已经把新衔接段的压力节点从压个点往右压出了三排列点。排列点连接起来是一条从松林外围往东南偏南方向延伸的虚线,虚线的最后一点正好在松林外围正东方向——也就是不借明天早晨要从松林往外踩衔接段的起点。

      "你踩的不是新衔接段。是你的新经历。松林外围那棵针叶树站在你右边太阳的方向,你的右肩皮肤在三个时辰后终于开始感知灵阵的温度。右肩不是旧记忆里的灵阵边界方向,右肩是四十年后灵阵外扩的方向。你换了一只脚踩,因为你四十年后换了一只肩感知灵阵。你在替自己更新身体记忆。"

      没有人回答他。退三步者的拳头还握着,手指关节的老茧在太阳下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干了,是三层老茧的底层——四十年前严从简第一次带他走灵阵边界的方向——第一层老茧在裂开了。

      他把裂开的老茧撕下来,放在松林外围的土上。第一层老茧里的信息已全部用完,旧的方向在四十年前那条边界上走到了尽头。第二层老茧是二十五年前灵阵外扩后的新边界。他从松林外围的退步线位置往后退了三步。退三步不是怕发现,是需要退到第二层老茧的记忆起点,用前脚指掌根部的肌肉记忆去记录今天右肩感知到的灵阵外扩数据。

      他在用老茧叠新肌。

      苏晚照把交叉调制的第八轮推演结果存档,站起来,走到镜娘花盆前三步。

      "倒计。还剩多少时间。"

      "明天早晨卯时初刻。卯时初刻灵阵组副堂主的复查队伍会从松林外围穿过往压路南端方向走,走到灵石桩井口之前会经过封土堆边缘。经过的时候灵阵负载率会短暂降到最低点——灵阵组不是来查封土的,是来查灵石桩振动波形的日常核查。日常核查灵阵会把外层灵阵的压力调到最低允许值以防外来修为力伤到灵石桩。外层灵压降到最低允许值的那一刻,封门灵阵的封标会受到灵阵外层向外传导的压力,交叉调制力从中心向外推零点零三息,零点零三息内双线同步的成功率能提高两成。"

      "卯时初刻。还剩七个半时辰。退三步者的新数据加不进旧同步方案——"

      "加得进。退三步者不是随便在改。他在把自己的右脚新数据沿着同一条放射对称轴向左方向转动。右脚的感知点在灵阵的外扩方向,他是用身体内层灵阵从松林往外出方向做负压补偿。他在替不借明天的踩衔接段方案多压一层备用的衔接段。一个衔接段踩通之后如果第一条衔接段出现了没预测到的频率反弹,第二衔接段的踩位会作为应答补位。他在做冗余。他在给陆沉渊的三线预设加第四线。不是预设内的线,是四十年后的自主判断。"

      苏晚照看着问灵叶片上的回流信号。"陆沉渊的三条线都是预设好的。退三步者的第四线不是预设的,是灵阵外扩给了他新的数据,他用四十年积累的判断力在这七个半时辰里做了一轮独立的路径规划。他不需要被等,他等到了自己。"

      "封门第四天,等到了第四线的回流。"

      井边的阳光从午时往午后移,松林东边的探测孔边缘冒出一滴极微弱的反光——退三步者裂开的第一层老茧。老茧是透明的,不是角质,是四十年肌肉里的神经末梢被压平后分泌的特殊角质,在阳光下会把自己体内的神经束排列成微距波纹——他第一层老茧印的不仅是太虚道宗灵阵边界的形状,印的是严从简第一次带他走边界时沿途所有歇脚点的振动频率。严从简在每个歇脚点用灵力给地面留了一段振频记号,退三步者的腿踩上去的时候小腿肌群自动接收那段振频。严从简用烟在灵阵边缘写灰字,用灵力在地面留振频,一个字在空中,一个在脚下。

      那双走了四千三百里的脚不是一双简单的脚。是严从简四十年的人形图书馆。

      此刻这条图书馆里最旧的旧层脱落了,严从简的第一行笔记化成了松林东偏北地面的一朵干茧。

      "他在蜕茧。"

      不借蹲下来,手指摸着老茧的透明度。不能回收。不能存档。一层茧在太阳底下会花三个时辰自然分解。分解后留下的不是灰尘,是四十年前严从简留下的第一段灵阵边界振频。从松林东偏北方向以半蹲的姿势传出,频率在第一根松针上产生了一轮极微弱的金属回响。松针的针尖在四十年前曾刺破严从简指尖,严从简的血是第一次写灰字用的墨。

      ""四十年后能听到我的第一声血,是因为我的灵脉还在松林里没有散。""苏晚照说的是严从简的灵脉。严从简在抬水管刻碑之后灵脉塌缩,他留在松针里的血是拆底座之前留下的。血里的灵力信号没有跟着灵脉塌缩而消散——它在松针的金属质细胞壁内侧用微量铁离子做成了永久的频率保存膜。只要松针的针尖还在,四十年前的第一声血就在。

      苏晚照把松针上的金属回响信号录入识海第十二格。战术中枢亮起第二层——从封标解构到衔接段踩通向灵阵替代机制到翻转到备位衔接段,四步战术在十二格内各自跑了一趟模拟。

      模拟结果出来了:双线同步的成功率在灵阵负载最低点的卯时初刻是八点二成的底数,加上退三步者备位衔接段的冗余可推至九成三。缺口零点七成是灵阵组副堂主。

      副堂主的个人灵力印记不会被日常核查的低压限制。他是能区分封标解构的异常和日常灵力振动的人。

      "副堂主的个人频率是什么。"苏晚照问。

      片刻寂静。没人知道。戒律堂副堂主不是青云宗的人。他是从中州太虚道宗总院外调来的,十年前到任。十年间他一直在松林接戒律堂的案子,没人见过他出手。不出手就没有灵力频率可查。

      此时,退三步者突然往松林外围方向站了起来,右手撕开了第二层老茧。第二层老茧不像第一层那样自然脱落。他是用牙咬开的。

      第二层老茧里记得的是灵阵二十年前往外扩的衔接段新方向,方向恰恰与他右肩感知的新衔接段方向重合。不是巧合。他现在知道了严从简带他走边界的时候,严从简就知道灵阵往右扩的方向会在二十年前产生一条与他左肩旧路径垂直的新衔接段。垂直衔接段不会出现在交接数据里,因为垂直方向不在衔接段的七十里网格内。垂直衔接是太虚道宗灵阵在特定地形上的特例:围山。太虚道宗不敢走直线翻山,绕着山脉打圈,衔接段的几何被迫偏离七十里网格,形成一条完全独立的垂直封闭曲线。

      松林外围的衔接段里可能藏着副堂主的个人灵力频率。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灵阵不知道,灵石桩不知道,严从简也不确定。他把我留在中州,不是让我只记数据。他等了四十年。不是为了数据,是为了看灵阵长成什么样。一个人的灵脉频率会在灵阵最外层的垂直衔接段留下个人签章。垂直衔接段的结构与其他衔接段不同:它不是两段灵阵之间的衔接缺口,是灵阵绕过不可穿透地形时做的急转弯。急转弯需要有人在灵阵拐弯点做人工频率调校。在青云宗附近做人工频率调校的只可能是一个人——"

      "戒律堂副堂主。中州调来的人,唯一有权限在青云宗范围内的灵阵上做频率调校。"

      退三步者把第二层老茧放在松林外围东偏北方向的那棵针叶树根部。他盯着茧的表面微纹。细纹弯曲方向与他二十年前记录的新衔接段不一致。细纹在向右偏。

      "向右偏的不是灵阵的方向。是调校者的利手。调校者用右手做频率注入,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调校棍,棍的转动方向和灵阵的频率流动方向相反。细纹向右偏,调校者的棍在向左转。左撇子。"

      "副堂主是左撇子。"

      退三步者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四个字:左手使剑。

      苏晚照的识海第十二格里瞬间修正了模拟:副堂主左撇子剑修,做精细操作的手是左手,右手拿调校棍。右拇指和食指的纹压在不同深度的调校频率上产生的反向细纹可以被灵石桩纹理的频率解调引擎反向解析。退三步者老茧上每一道凹槽都是频率的物理映射。反向解析的结果可以让镜娘在封门内部用灵石桩纹理的感应场做频率对消。对上副堂主的频率就可以造一个对消波形。

      零点七成缺口填了。

      镜娘的花盆里问灵叶片忽然垂下一片叶子,浸入水面。叶子在水下写了两个字:不急。

      不是苏晚照写的。不是镜娘写的。是井底出来的。井底的频率穿过含水土层从抬水管升到井口,经过铜扳指弦膜转化为问灵叶脉能接收的低频振动,在叶片末端的水下写出了两个字的笔画——沈破云在井底感应到了苏晚照模拟推演的焦虑指数(他的灵脉和铜扳指同频共振,推演过程的焦虑会让扳指内圈的弦膜产生高频部分的残留振动),从井底用灵脉敲壁写成了一句话,话被拉者从抬水管半程转为纯量灵力信号传到井边。

      "他知道我在算。他在天井底下喝水上浮两字。"

      "不急"不是安慰。是事实。封门五天,戒律堂副堂主还没有回宗门。五天了,秦师兄的灰烬传信链没有给回程日期的信号。中州到青云宗御剑一日,戒律堂事务管的是整个东荒,副堂主不是只为松林这桩封门案子拖延的。太虚道宗越级命令封门,传到中州戒律堂那边需要走到副堂主的个人审批。越级操作在太虚道宗制度内违规,违规操作会触发戒律堂内部审计,审计会冻结副堂主的对外行动。

      封门不是保护了药圃。是不小心启动了制度的自反机制。

      退三步者站起来,把剩下的一层新茧留在右手拳面上,往松林外围的东南方向走了三步。三步之后,他的右肩在太阳底下开始抽搐。不是旧伤,是四十年前右肩从未感知过灵阵。右肩的神经末梢在建立全新的感受域。新感受域的第一件感知物是从松林往外第十二棵针叶树的树龄:六十一年。六十一年前正是太虚道宗在青云宗开始布设外层灵阵的时间。这棵树是在灵阵的第一轮外扩时被太虚道宗种下的。不是自然松,是灵阵的感知基准树。

      退三步者的右肩把这棵树的生长年轮转化为灵阵外扩的年进度:六十一年外扩十二里,速率约五年一里。按这个速度,灵阵从松林边缘外扩到松林完全被覆盖还需八十九年。

      八十九年。够灵石桩自组织机制从第三十八层长到至少第三百层。

      他继续往外走,往南。松针在他脚下沙沙响,左脚一深右脚一浅。左脚依然用力多一分,右肩依然在适应灵阵的新温度。四十年前的记忆和四十分钟前的新体验正在同一具身体里相互校正。校正完的旧数据和新数据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灵阵内外双层边界的全息模型。

      他把全息模型压入右拳最后一层完整的老茧中,握拳,回身,对着松林内苏晚照的方向把拳头握紧三次。

      不是再见。是已经做完。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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