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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缝隙 外门杂役院 ...

  •   外门杂役院的卯时钟敲了第三下。

      敲钟的人愣了一下。他敲了十六年的钟,从没在第三下之后停过手。但今天他的手停住了,因为钟声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不是衰减。钟声撞进空气之后没有散开,像是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兜住了。从杂役院钟楼往东北方向看,药圃的位置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地面往上升,升到半空的高度,碎成十二道细细的光线,往十二个方向散开。

      敲钟的人不认识封禁灵阵。但他认得其中一道光线落在丹房的屋顶上,把丹房屋檐下挂的风铃压得一声不响。十六年来,那个风铃从来没停过。

      他放下钟槌。今天的卯时只有三声钟。

      这件事在天亮之后一炷香的时间里传遍了杂役院。

      最早到药圃正门去看的是两个外门杂役。他们挑着水,从井边走过的时候发现压在药圃大门上的不是锁,是一层淡金色的光。光纹从门框两侧往中间延伸,在门缝的位置汇拢,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把门从里面按住了。

      年长的那个放下水桶,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光纹。

      他的手指穿了进去。但穿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更硬的东西。不是门的木头,是另一层光,比表面的金色更深,质地像浸了油的布。手指被弹回来,在指尖上留下一圈极细的淡金色纹路。他举起手指对着晨光看了看,纹路在皮肤表面停留了三次呼吸,然后消失了。

      "封禁灵阵。"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有点干。他在青云宗干了二十三年,见过内门丹房被临时封禁,见过戒律堂的禁闭室被加封,但从没见过药圃封门。

      "药圃有什么好封的。"

      另一个人没回答。他盯着门框上十二道刻痕,每一道刻痕对应一道封标。有丹房封标、水源封标、灵植封标、物移封标、阵眼封标。最后两道刻痕他认不全,只能勉强读出"戒律堂"和"长老院"的偏旁。

      戒律堂封标和长老院封标。

      他看着最后两道刻痕,在心里把"药圃有什么好封的"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秦师兄在封门启动后半个时辰到的。

      他不是从内门那条正路来的。他是从压路南端绕过来的。压路南端的铁圈还在,但铁圈外围的红砂被人踩乱了。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至少三个人的。其中两个鞋底带泥,另一个鞋底极干净,干净到在红砂层上没有留下任何重量。

      秦师兄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鞋底干净的那个人不是走过来的,是飞过来的。聚气期以上的修士。来的时候没落地,只在铁圈半尺上空停了一下,脚底轻轻擦过红砂表面。

      往药圃方向飞的。

      他心里算了一下时间。药圃封门启动是天亮前后,这个人在天刚亮的时候来了压路南端,在铁圈上方停了一次呼吸,然后飞走了。不是进药圃,是离开。

      他没有追。封门灵阵不是他能追得上的东西。

      他从压路南端走到药圃正门,一路上踩过了至少五处新留下的脚印。每个脚印都不是杂役的,外门杂役没有这么深的灵力残留。执法的来过,不是来看的,是来量过的。

      药圃正门的光柱在天亮之后变得更亮了。十二道封标在晨雾里闪着规律性的淡金脉冲,每三次呼吸轮一次。秦师兄站在正门外,把灵脉感知推到最大。聚气期中境的感知力在封门光纹表面压了整整五次呼吸,没有渗透进去。

      封禁灵阵认出他的频率了。认出来了,拦住了。

      他的灵脉频率在"青云宗内门炼丹弟子"这个标准频率格子里。封禁灵阵封的就是这个格子。

      他退后一步,把手收进袖子里。

      然后从袖子里摸出那本随身线装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没有写字,只在页脚处撕了一条两指宽的纸,夹在封门正门左边第一根石栏的缝隙里。纸条平行于地面,纸面朝向药圃内部。

      没有字。只是纸。

      如果有人从药圃里面往正门的方向看,能看到夹在石栏缝隙里的这条白纸。它能传达的信息只有一条:外面有人在。

      秦师兄把册子收回袖子里,转身往杂物站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丹房屋檐下被压得安静了的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振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他转身时的灵脉尾波带的。风铃振了半圈。

      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有人听到了。

      第二只眼在杂物站后墙站了整整一夜。

      铁徽调用窗口在昨天子时关闭了。他的铁灰色徽记已经被收回去,现在他没有任何合法身份进杂物站。但杂物站后墙外的碎石子地面是公共区域,执法堂管不到一个人站在公共区域盯着别人的后墙看。

      他从子时站到了卯时。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封门的光柱。金色光纹从药圃方向升起来,十二道光线在晨雾里拐弯,其中一道落在杂物站北墙的屋顶上。光线的尾端沿着屋顶的弧面往下滑,停在杂物站后墙C号区域的门框上。

      物移封标。

      第二只眼认识这个标志。他的天生无灵脉看不见灵力本身,但他能看到灵力流过之后在空间里留下的空缺形状。封禁灵阵的物移封标在他眼里是一个极规整的矩形空洞,嵌在杂物站后墙的门框上。空洞的边缘是淡金色反裁,灵力把门框里面所有可以移动的物品标记全部压平了。

      任何人从杂物站里往外搬东西,这个标记就会亮。

      他盯着那个矩形空洞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移到地面。杂物站后墙的碎石子地面上有他昨天留下的脚印,站了一整夜,脚尖方向从朝向C-063变成了朝向药圃正门。

      他重新看向C-063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不是箱子被搬走了,是他能看到箱子里面的东西被人动过了。灵力反裁的残留形状告诉他:陶罐。不大。罐口比罐底宽。里面装的不是液体,是粉末。粉末的重量分布不均匀,靠罐底的一侧比靠罐口的一侧重了很多。

      深灰色粉末。

      他昨天子时碰过的那个陶罐。

      里面的粉末被人倒出来过,又倒回去了。不是昨天倒的,是更早之前。粉末在罐壁上的残留分布不均匀,有人在不稳的手里拿过这个罐子。

      他在杂物站后墙又多站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走了。

      走之前他在C-063正下方的碎石子地面上留了一样东西。不是灵墨。他没有灵脉,画不了灵墨。他留的是他用手指在碎石子上按出的一个极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不是随机的,是他在杂物站当临时调用员时学到的第一个符号:物移封标倒过来的形状。

      不是"封"。

      是"开"。

      药圃封门后一个时辰。

      秦师兄从杂物站出来之后直接去了丹房。丹房管事不在,只有两个外门炼丹弟子在炉前配药材。秦师兄在他们面前站了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外门药圃封了。丹房炉火的草木类药材供给有三天存量。三天之内如果封门不解,你们去和戒律堂报备,从内门药圃走绿色渠道分支调药材。"

      两个弟子点了点头。

      秦师兄没有多待。他转身进了一间单独的小丹房,关上门,从袖子里摸出那本线装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在页脚的空白处用炭条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封门,非宗门。联络人。"

      第二行:"副堂主未归。"

      他写完这两行字,把炭条放回袖子里。然后他做了一件在丹房里很常见但在他的小册子里从来没出现过的事: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塞进丹炉的进风口。

      纸页在丹炉的余火里烧了三次呼吸。

      灰烬被丹炉的排烟孔往上带,从烟囱里散出去,和在青云宗上空飘了一天的晨雾混在一起。

      没有人注意丹房的烟囱多了一点纸灰。

      除了一个人。

      白管事站在外门丹堂的台阶上,袖子卷到小臂。他刚帮两个炼丹弟子清完昨天剩余的药材渣,手上还沾着湿的草木灰。他抬头看了一眼丹房的烟囱,纸灰的形状在晨雾里散得很慢,慢到能看到灰烬在空中拐了两次弯。

      一次往左,一次往上。

      两次拐弯之间隔了一次呼吸。

      白管事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被灵石桩洗过留下的银白色纹路。那纹路和纸灰拐弯的方向一致:左,上。

      他低下头,继续涮药渣。没有对任何人说话。

      但涮药渣的水桶里,他的手指在水面下划了两道。

      左。上。

      同在桶边洗药材的外门杂役没有注意到水面下的动静。

      镜娘注意到了。

      不是在水桶旁边。她在药圃井边。

      封门灵阵把她困在了药圃里面,但这对她不算麻烦。她从来不需要出门来看到外面的东西。

      她只是换了个视角。

      封门灵阵的灵力在她眼中不是金色光柱,而是一层极薄的膜。膜的内侧是药圃,膜的外侧是青云宗。她能看到的不是膜本身,而是膜两侧灵力流过之后留下的空缺形状。

      她看到丹房的烟囱散出灰烬。

      灰烬是灵力燃烧的副产物。丹炉烧的是灵石粉,灵石粉烧完之后留下的灰烬里会带着丹炉内部灵力流动过的痕迹。镜娘不识字,但她能看到每一粒纸灰在空气里拐弯的形状。

      左。

      上。

      两次。中间隔了一次呼吸。

      她把这些形状的倒写在脑子里完成了。她将灵力振动波形映射为字印的倒写能力现在不需要水面。封门灵阵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大的振动面。

      她把手从井水里抽出来,用井边的干布擦了擦手指。

      然后走进药圃,在暖室门口找到了苏晚照。

      "外面有人在烧纸。"

      苏晚照从暖室第三排前面的土坑边抬起头。

      镜娘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穿过来,在她脚下投下一个极短的影子。她说话的时候不看苏晚照,看的是暖室最后排那棵问灵的方向。

      "烟囱里烧的纸。灰烬拐了左,拐了上。不是随便烧的。是有人在告诉对面一个人,方向。"

      苏晚照站起来。她走到镜娘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对面是谁。"

      镜娘偏了下头。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极淡,眸子中间没有焦距。她不是在"看"苏晚照,她是在看苏晚照灵脉冲过之后在空气里留下的空缺形状。

      "你。"

      "灰烬是给我看的?"

      "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一个能看到灰烬拐弯的人看的。那个人不是我。"镜娘用手指了指井的方向,"她在井底。灰烬的第二次拐弯刚好对着井口。如果她在井底的水面看天空,能看到灰烬在空中停了一下。"

      苏晚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井。井底的沈破云。

      她回头看着镜娘。

      "你很确定她能看到。"

      "我能看到的东西,她也能。她的眼睛和我不一样,但对她来说水面就是眼睛。"镜娘把手放下来,语气很平。"灰烬不是秦师兄烧给她看的。秦师兄不知道她能看到。是烧给另一个能看到的人看的。那个人看懂了,在用自己能做的方式传给她。"

      苏晚照沉默了一会儿。

      白管事。

      灰烬在烟囱上跳的方向,在暖室门口感知不到。镜娘能看到是因为封门灵阵的振动面给了她一个更宽的接收窗口。白管事的灵石桩洗脉留下的银白纹路让他的动作带着极微量的灵石桩频率底噪,这个底噪别人感觉不到,但镜娘能看到它的空缺形状。

      灰烬的第一次拐弯往左,通天权位方向。

      灰烬的第二次拐弯往上,井口。

      白管事在告诉井底的沈破云一条路。一条从丹房通向天权位石门方向再绕回药圃井口的野路。

      "他为什么要告诉沈破云这个。"

      镜娘没回答。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不知道怎么用话说。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暖室门口的土面上画了一条线,从左到右,在中间的某个位置拐了个弯往上。

      "不是路。是有人在走这条路。"

      苏晚照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明白了。

      秦师兄的纸灰确实是给白管事看的。秦师兄知道白管事的动作带着灵石桩频率底噪。白管事的底噪别人读不出来,但秦师兄在压路南端蹲了几个月,他的灵脉感知力对灵石桩的底噪频率已经形成了被动感应。他烧纸,知道白管事会注意到。

      纸灰拐弯的方向不是他在指方向。

      是他看到了别人在走这个方向。

      秦师兄从压路南端往药圃正门走的路上,看到了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鞋底干净的聚气期修士在天刚亮的时候飞到了压路南端的铁圈上空,停了,然后飞走了。往药圃方向飞的。

      不是来看封门的。

      是来看铁圈的。铁圈下面的底座。底座被核心零件归位之后启动的自动净化,封门启动的同一天早上一一有人注意到了,来确认它是空的还是一一

      "有人在查底座。"

      苏晚照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稳,但聚气期灵脉自己转快了一圈。

      镜娘的手指在土面上加了一个点。在线的末端,拐弯往上的位置。

      "铁圈下面。不是封门的人。是看到底座震动的另一个人。"

      苏晚照的识海九格里同时亮了两个格子。

      第一格:灵脉状态,聚气期初层,封门灵阵内自主循环速度从每秒两圈半缓缓推到了两圈七。

      第四格:秦师兄,他在烧纸告诉白管事,早上那个飞过来看铁圈的人,不是内门的人。聚气期修士,脚底干净到在红砂上没有重量。往药圃方向飞走的时候没有走正路。

      她闭了一下眼睛。

      封门之后的第一天还没过完。外面比里面热闹。

      药圃门外的十二道封标在天亮之后开始了第一次周期性脉冲轮循。轮循的节奏是每三次呼吸换一组,两组之间间隔一炷香。水源封标和物移封标亮度最高,说明这两道封标正在被外面的人试探。

      齐管事从正门内侧走回来的时候,两只手还是背在身后的。他的灵脉残余频率在封门启动第一刻彻底消失了,现在他走路的样子和灵石桩一样安静。

      但他开口的时候,嗓子不干。

      "外面有人。不是查案的。"

      他走到井边,靠着井口的石台坐下。坐下之后没有看苏晚照,看的是药圃石门的方向。那个方向只剩下封禁灵阵的金色光纹,看不到外面的任何东西。

      但他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人。

      "戒律堂封标和长老院封标没有回执。灵阵组的人发的查询指令到现在没有回。过了今天,如果还是没回,"他停了一下,"封门就不合法。"

      镜娘偏头看着他。

      "不合法,会开吗。"

      "不会。封门一旦启动,开不开不是青云宗说了算。但'不合法'的意思是,外面的人可以开始做一件事。"

      "什么。"

      齐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三十年没在人前露出过的表情,一个曾经当过外门管事的人才有的表情。

      "绕过封禁灵阵。"

      这天午后。

      苏晚照在药圃西墙根开始深度探索C-063陶罐里的深灰色粉末。

      她在杂物站后墙没有拿到那个陶罐——封门阻断了她和C-063之间的物理路径。但她不需要物理拿到它。第二只眼碰过的东西在封门前最后一刻被她用末梢通道的低压缩区感知到了。

      纯量杂质的变化。

      深灰色粉末不是丹渣,不是灵石渣,不是炉灰。每一样她都用灵脉摸过:丹渣颗粒尖锐含火元素残余,灵石渣有细密的内孔隙,炉灰轻且含炭。但深灰色粉末的纯量杂质分布完全不在这个坐标系里。它没有燃烧痕迹,没有化学反应残余,没有灵力波动。

      它是被磨出来的。

      磨到极细。颗粒直径在所有她感知过的物质里最小,小到末梢通道的被动感知在她的聚气期初层状态下差点把它当成环境底噪。

      她用手指拈了一点自留的星纹藤叶片干燥磨碎样本做对比。星纹藤叶片磨碎之后颗粒粗糙,残留在手指上的触感是凸起的。但深灰色粉末的记忆在识海通过低压缩区的逆向还原后,显示触感是平坦的。不是颗粒感,是一层极细的膜,均匀覆盖在触感区域的每一处。

      陆沉渊在丹房地下室被处以异端罪的丹房地下室。

      他死的时候手里握着的最后一样东西。

      苏晚照在井边用水化了一小撮井台上的苔藓粉末——井台常年被井水浸泡的苔藓,含微量的暗河底泥。她在识海里把苔藓粉末的纯量分布和记忆中的深灰色粉末做了交叉比对。

      暗河底泥的微量元素包含铁、锰和一种她不认识的矿物。深灰色粉末里没有铁,没有锰,但有一种与那个未知矿物在灵脉感知中产生共振的频率。

      不是相同。是共振。

      一个在地下河底沉积了三百年,一个被陆沉渊磨碎了握在手里等了三百年。它们在封门启动后的第一天的井边,跨过了三百年共振了一下。

      陆沉渊的手稿最后一页。

      她在手稿空白处留下的那一道聚气期女修重修参数频率,在她动笔的时候,铜扳指弦膜蘸的是井水。

      井水经过了底座净化的地下水。

      底座是陆沉渊设计的。

      她在识海里重新打开了手稿的全文。手稿一共有二十四页,最后三页是炭条写的,墨色比前面的血书浅。她在Ch31的感应中只读了前面二十页有医学/化学实质内容的页面,最后四页因为墨色太浅而被灵脉感知自动跳过了。

      现在她用聚气期初层提升后的感知灵敏度重读这四页。

      第二十一页是空白。不是没写字,是字迹被水浸过了。浸过水之后模糊的炭条字迹在灵脉感知中留下的不是字形,是炭条划过纸面的压力变化。她能看到笔画的走向,但看不出完整字形。

      第二十二页和第二十三页一样。水浸,字迹模糊,只留下炭条压力的笔画痕迹。

      第二十四页,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不是撕下来的。是从装订线处拆下来的。拆书的人很小心,没有扯裂纸的边缘,用小刀沿着装订线的缝合孔割开了每一处线孔。

      手稿最后一页的内容不在她的手里。

      她睁开眼睛。

      镜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镜娘在看井水。井水的水面在封门灵阵的光纹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他们在问别人。"

      苏晚照转头看着她。"谁。"

      "封门外面的人。在问杂物站的老头。问他药圃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是谁。"

      苏晚照的聚气期灵脉在"老杂役"这三个字出现的瞬间收紧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老杂役的额头有灵石桩辐射纹,他的身份如果被查到一一

      "他什么都没说。"

      镜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念水面上的波纹。

      "他把门关了。"

      "杂物站的门关了。库房门也是。搬空了。封条贴了。外面的人敲了很久,没有人应。"

      "他们说他是哑巴。"

      "他不是。"

      苏晚照坐着没动。老杂役在封门启动那一刻做了和齐管事一样的选择。把自己关起来。门里面的人用沉默做墙。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识海第九格"联络人"里的一个标记划掉了。

      然后她在封门后的第一个下午,开始用铜扳指在井水表面写字。

      不是写给沈破云。

      是写给拉者的。

      "有人查底座。脚底干净。聚气期以上。非内门人。目标不是看封门。是确认底座是空还是刚启动。"

      她写完这句话,字数超出了印章一文的六字上限。她把句子拆成四段,每一段用纯量灵力印章沾水,印在井水表面。水面的振动沿着井壁往下传,在井底的含水土层里被铜管接住,经过抬水管传到半程。

      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铜管末端传回的振动频率不是之前拉者的骨敲壁节奏,是一段更长的、更密的振动。

      镜娘在井边把这段振动倒写成了点阵纹理。

      不是字。是石头的纹路。拉者在抬水管内壁用石头刻了六个符号。符号的形状镜娘没见过,但她能描出来:六个符号里,第一个和第三个一样,第二个和第五个一样,四个和第六个是反的。

      苏晚照看着镜娘在湿土上描出的符号。

      第一个符号:一个圆,圆里面有一条从圆心到圆周的线。

      第二个符号:两条平行的横线,上线短,下线长。

      第三个符号:和第一个一样,圆里面有线。

      第四个符号:和第二个反的,上线长,下线短。

      第五个符号:和第二个一样,上线短,下线长。

      第六个符号:和第四个一样,上线长,下线短。但是线是往下的。

      对称的。

      "不是六个符号,"苏晚照说,"是三个词。每个词重复了一遍。"

      镜娘盯着土上的符号,用指尖在符号之间画了一根线。线的轨迹沿着符号的频率分布——她在做频率范围的倒写。

      片刻。

      "第一个词不在攻击频率范围。在感知频率范围。"

      "第二个词在攻击频率范围。但不是打人。是打开。"

      "第三个词在感知频率范围。偏下。是地下。"

      苏晚照把三个词连起来。

      感知。打开。地下。

      有人在外面感知底座的震动。那个鞋底干净的聚气期修士,天刚亮的时候飞到压路南端铁圈上空,不是看封门。是来确认底座是空的,还是刚刚启动的。

      如果底座是空的,无事发生。

      如果底座刚刚启动了,那就意味着核心零件已经被人归还了。而归还核心零件的人——就是封门封的对象。

      拉者在告诉她:那个人在查你。脚底干净的那个人,聚气期以上非内门,他的目标不是封门。是你。

      苏晚照在井边站了很久。

      井水的水面映着封门灵阵的金色光纹和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很小,好像被金色光纹压着。但她的灵脉在封禁灵阵里转得很稳,没有变慢。

      封门第一天,日落时分。

      镜娘在暖室里发现了新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她坐久了,背贴着问灵那盆深蓝叶片的位置,后腰靠近花盆边缘的时候,问灵的银白叶脉突然弯曲了。

      不是往外弯。不是被灵力压弯的,问灵在齐管事手里被压弯时是往下,但这次是往内,整片叶子在往下卷之前先往中心的位置收了一下。像是一只手在攥拳头。

      镜娘低头看着那盆植物。

      她的手指没有碰到叶子。但她把手掌悬在花盆正上方一尺的位置,手指张开。

      问灵的叶子在她的手掌悬停的三次呼吸之内,依次卷起来了。从最下面的老叶开始,沿着顺时针方向,一片一片,用手攥拳头的动作,在花盆里卷成了一个极紧的螺旋。

      不是在躲。

      是在听。

      镜娘偏过头,看向问灵叶片朝向的方向。

      不是井。不是药圃正门。

      是松林东三十步。

      有人在松林东三十步站住了。金针女弟子三十一年前探测灵石桩底座的位置。不是探测。是在等。等地下有什么东西回应。

      镜娘不确定等的人是谁。

      但她的后背在问灵收缩到最紧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个极轻微的振动。不是灵力波动,是她的心脏被底座的自激频率拖引了一一和三十二年前第一次搬进药圃井边的时候一样的感觉。只是这次的方向不是井底。

      是松林东三十步。

      有人在那个位置上做了和当年灵石桩底座一模一样的启动动作。

      不是灵石桩。

      是她在松林东三十步发现的第三根金针——金针女弟子用嘴含进去的那一根。

      第三根金针一直在土里。

      有人在让它共振。

      镜娘把手从问灵上方收回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她很少恐惧,她的眼睛看的是灵力流过后的空缺形状,而恐惧通常不在那个层面运作。

      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轻。

      "外面的人在找你的灵力痕迹。"

      她回头看苏晚照。

      "他把你的频率输进了金针。金针的共振范围和灵石桩核心零件配对接收端是一个体系,推者四十年前拆走的部分和他留在井底的东西是配对的。你的铜扳指、你身体里的纯量灵力、你的聚气期重修参数,都在这个体系里。"

      "如果松林东三十步的第三根金针共振到了你的频率,它会在同一个体系里找到你。"

      她停了一下。

      "金针已经找到了。"

      苏晚照的聚气期灵脉在灵阵里猛跳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看向松林东三十步的方向。封门灵阵的金色光柱在夜空中静静旋转,十二道封标在第十二次周期性轮循中全部亮度一致。

      外面有人在查底座。

      外面有人在让金针共振。

      外面有人在找她的频率。

      封门挡住了一切物理路径。

      但封不住频率。

      她蹲下来,手指在井边的湿土上开始写字。这一次是写给三个人的:沈破云、拉者、齐管事。

      同一句话。

      "开始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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