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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到访的人头1 她只不过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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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月明之夜,冷风穿过一大片荒芜的坟茔地,将漆黑的松枝吹得缭乱晃动。
坟地之间,一个衣衫破烂的疯女人正四肢着地到处爬着。她头发蓬乱,动作呆傻,偶尔抬头盯着月亮傻笑。
那张脸遍布泥垢,偏偏一双眼年轻非常。
忽然,她耳边响起一道遥远又破碎的声音:“阮星萝,快回来!”
女人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跌坐在地。脑子里嗡鸣炸响,疼得像被无数根细针扎穿。她捂着额头呻吟出声,好一会儿,疼痛大减,才茫然地看向四周——木讷的表情一点点变成惊恐。
“啊——”一声尖叫响起,漆黑宁静的林子里掠起一群惊鸟。
阮星萝连滚带爬地抱住身后一棵老松,颤颤巍巍地朝着前方坟地望去。
她……她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
又是一年中秋夜,十六岁的阮星萝独自坐在小院里,望着天空中的圆月发呆。
两个纸人捧着两盘月饼站在她身后,又迟钝地将月饼放在桌子上。
阮星萝拿起月饼咬了一大口,一股甜腻味铺满舌尖,可她却照旧淹没在惆怅的情绪之中。
今年已经是爹娘离开风雨镇的第三年了,三年来,两人连个口信都没有,只给她留下两个纸人傀儡照顾她。
可那两个纸人只会照着命令做事,远不如她自己扎出来的阿猫阿狗阿鸡有趣,平日还能陪她说说话。约莫是因为动物傀里收留着惨死动物的神识,纸人只是个空心的东西。
她倒也想过扎几个能说话的人傀,只是爹娘临走前再三警告:“普通人做人傀倒反天罡,你要是敢做那个,有你好受的,老实在家等着,我们很快回来!”
那时因为爹娘要离开,她纵是百般不情愿,还是委屈地点了点头。但爹娘口中的“很快回来”,竟让她整整等了三年。
这三年里,同样年纪的女子纷纷嫁做人妇,甚至有了孩子,可爹娘连半个影子都没出现。
阮星萝担忧地叹了口气,恰好隔壁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声,落在她耳朵里,免不得又是一阵自怜自艾。
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走的时候她才十三岁,这两个人怎么一点都不担心她。除非……她猛地抬起头来,颤巍巍地问一旁的动物傀:“你说我爹娘,他们该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阿鸡扑腾了两下翅膀,跳上桌子道:“说不准哦,死了也不托个梦,会不会是魂飞魄散啊?”
阮星萝脸色一白,登时跌坐在椅子上,好一会才趴在桌子上,抽着肩膀哭出声来。
阿鸡假模假样地劝了几句:“死就死了,你扎两个人傀,当你爹娘——啊——”
阮星萝死死掐住了阿鸡的脖颈:“你给我闭嘴!我决定了!我要去找爹娘。”
阿鸡拼尽全力挣脱出来,捂着喉咙道:“你找个鸡毛,你连府城都没出过。”
阮星萝担忧道:“那怎么办,万一他们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个……连个给他们处理后事的人都没有。”
阿鸡思索片刻,忽然抬起一只翅膀道:“我有办法,你不是扎了很多动物傀吗?待我们去各处,找那些山精野怪打听一番,说不定便能找到你爹娘的下落。”
她仔细一想,好似也没别的办法:“好,就这么办吧,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那群动物傀得了指令,纷纷走出院门,朝着四面八方奔去。
终于,于数日后的深夜,阿鸡那嘶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星萝!星萝我找到了!”
她猛地清醒过来,穿着寝服便冲出房间:“阿鸡!你们找到爹娘了?”
可等她跑出院门,看清阿鸡带回来的东西后,差点没吓得昏死过去。还好阿狗及时发现,不但人立而起接住了她,顺手还给了她几爪子让她保持清醒。
于是她清醒地看见,阿鸡带回来的哪里是她的爹娘,分明是一颗人头。
再定睛一看,那是个男人的头,双目紧闭,眉眼似轻墨细扫,朱唇冷艳。可那么一张姝丽的脸,却因眉目间的阴鸷深沉,显出几分妖异来。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着大脑大吼出声:“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群动物傀“嗡嗡嗡”地回答起来,从一堆混乱的信息之中,她勉强提取出了几个有效信息。
这人头是个半妖,身体丢了,现在只剩一个人头。动物傀和这个人头沟通后,果断把它带了回来。
阮星萝一边后退,一边抄起门口的扫把将那群动物傀推开:“我要你们帮我找爹娘!谁让你们给我找个人头的?”
阿鸡深沉地叹了口气:“诚如你所见,你应该能发现他不止是人头这么简单。”
阮星萝心头悚然一沉,登时诚惶诚恐地问:“不是人头是什么?”
阿鸡道:“应该叫妖头才对,不过事情也没这么简单,不信你看——”
她下意识地朝着阿鸡背上看去,恰在此时,那人头浓墨似的黑发无风飘起。
“啊——”她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如遭雷劈,当即用扫帚一阵挥打。
一时间鸡飞狗跳,稻草散落到处都是。
直到隔壁邻居砸墙怒吼:“阮星萝!再吵我真报官了!”
她连忙捂住嘴,抵在门后缓了好一阵,见那人头一动不动,终于鼓足勇气拽起男子的人头,又抖着双腿朝门外走去。
阿鸡好奇道:“星萝,你要做什么?”
她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当然是把它给扔了!你知不知道这年头官府查的多紧?”
却在这时,那人头竟然睁开眼睛,侧目斜睨着她。那双眼好看又清亮,却也掩盖不了他只剩个人头的事实。
“啊——人头活了!”阮星萝又是一声尖叫,她猛地将人头甩在地上,又用扫帚怼过去。
隔壁再次传来绝望的怒吼:“阮星萝!闭嘴!你家不种地别人家还种地呢!”
阮星萝缩了缩脖子,虽是憋了一肚子火,却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本就是她闹出的噪音,再加上平日她爹娘没少做人傀。但这也不是重点,毕竟谁能管得着别人在家做什么营生。偏偏那人傀诞生之时,好似刚出生的婴孩那般啼哭不止,街坊邻居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如此,她只得硬生生堵住剩余的尖叫,哆哆嗦嗦地抓起地上的人头,准备用毕生的投掷力量,将它扔到绮罗湖里去。
还不等她实施计划,人头竟无波无澜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沉声道:“阮星萝。”
阮星萝心中一凉,猜想这人头妖怪一定是记下了她的姓名,准备恶狠狠地诅咒她。她悲愤道:“阿鸡,你怎么把我的名字告诉鬼啊!”
阿鸡对此罪名表示拒绝:“管我鸡毛事,隔壁王婶刚刚喊的,你听我说,这人头他知道——”
“我才不信呢!”她不忿道,片刻后,她见那人头也没有对自己如何,加之人头虽诡异,却实在貌美,便抖着声音问人头:“你是不是要诅咒我?”
人头静静望着她,沉默许久后,他冷不丁开口道:“我忘了我不能摇头。”
阮星萝翻了个白眼。
人头忽然勾起嘴角,微微笑道:“不过,你的名字我很早以前便知道了。我还知道你住在风雨镇绮罗湖畔,已是二八年纪,你爹娘托我给你找一户好人家。”
骤然听得爹娘消息,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你知道我爹娘?那你知道他们现在人在何处吗?”
可又见给她报信的人只剩个脑袋,一股不详的预感难以遏制地涌上心头,她不由得带着哭腔问:“他们不会……不会也只剩个人头吧?”
人头淡淡道:“安心,他们好得很呢。”
“那……那他们去了哪里?”
人头再次沉默,片刻后正经道:“我又忘了我不能摇头。”
阮星萝气得抽了口冷气,抓着他那黑瀑布般的长发,恨不得直接摔在地上。
她当真是生了气,狠晃了晃人头道:“别卖关子!否则——否则……”
可惜她实在不知如何威胁一个能说话的人头,底气稍有些不足。
人头终于舍得开口解释:“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往何处,我遇到他们时,他们正与野狗子周旋。”
野狗子?她身子一颤,再难压制心里的担忧,眼泪滚滚落下。
那野狗子是人身狗头的巨大怪物,平日里不知躲在何处,一到深夜便爬出来吸食脑浆。她爹娘二人,赤手空拳,遇到那般怪物,不敢想象是何种凶险。
她又气又心疼,垂泪恼道:“我爹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也不活了。”
人头道:“你死了也好,免得我还要给你找人家。”
他这话说得冰冷无情,阮星萝顿时停了眼泪:“你这人头怎么这样?”
可一想到爹娘真有可能还在外面遇险,她便再也坐不住了。沉默片刻,她下定决心道:“我想好了,我必须先找到爹娘,才能考虑终身大事!”
她郑重地捧起那颗人头:“既然你认识我爹娘,请你带我去找他们。”
人头讥讽地勾起嘴角:“我凭什么帮你?”
阮星萝无力反驳,当真想将人头狠狠地甩到一边,独自上路寻找。可天大地大,她毫无线索,怕是出门便要迷路。
她只好放低姿态,委屈道:“那……那你怎么样才能帮我?”
人头诡谲一笑,好似奸计得逞,却又要保持冷漠,“既然你会做傀儡,那便帮我造一副身体出来。”
阮星萝垂下眼眸,纠结好一会后,为难道:“可……可我爹娘不让我做人傀。”
“那没得谈。”人头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如鸦羽般摊开,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阮星萝又哀求几句,见人头丝毫不为所动,恨得跺了跺脚,抱着人头走进爹娘的工坊。
那是她第一次做人傀,虽说只需要做一具身体,却因人头的挑剔,不是高了便是矮了,实在是恼人的很。
这期间,她得知人头名叫湛清和,好像是妖和人的孩子。阮星萝觉得他完全在说废话,半妖不是人和妖的孩子,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再问其他问题,人头便朱唇合紧,一言不发。可他却将阮星萝从小到大的诸多事宜,乃至“隔壁的房子其实是她烧的,果园的桃子也是她偷的”这些秘密摸得一清二楚。阮星萝对此等不平等的沟通很是不满,却又无奈又自责地想,她话多起来真是倒豆子似的毫无保留。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她做出了人头稍稍满意的身体。之所以是稍稍满意,是因为那人头被放在身体上时,竟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一想到她又是扎骨架,又是绑稻草,还拿了阿爹的衣服给他穿,所得的回报只是一口叹气,实在是憋了一肚子火。因她指望着对方带自己找爹娘,只得忍气吞声地随伺左右。
第六天时,人头终控制着以竹篾为骨架、稻草为肉身的肢体,带着她离开出生的小镇,朝着西南方出发。
他们走到天黑,恰好停在一片坟茔地里,饶是阮星萝费尽口舌,那该死的人头定要在此地落脚。
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夜空道:“老天保佑,保佑平安熬过今夜,再顺利地找到爹娘,再发一笔财,再平安带着爹娘回家。”
于是她自信地睁开眼,清晰地看见一双双通红的眼睛,藏在黑暗里眨动着。
“鬼……鬼……有鬼啊!”她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拽住了湛清和的头发。
湛清和淡淡道:“不是鬼,野狗子而已。”
阮星萝怒吼道:“但野狗子能把我们变成鬼!”
她话音刚落,几只野狗子便飞扑而出,重重地将她压在在在地。她只觉得一股尸臭味扑面而来,竟令她动弹不得。
她悲凉地想,她怕是再也不能找爹娘了……
便在她以为死期将至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黑烟突然击飞了野狗子,又直扑她的面门。
她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再也没了知觉,直到一道遥远又破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响:“阮星萝,快回来!”
阮星萝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下意识抱头呻吟起来。
好一会,疼痛有所缓解,方才的一切重新涌入脑海。
“糟糕!野狗子!”她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又找到最近的一棵松树藏了起来。
只是,她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劲呢?她缓缓地抬起手,惊讶地发现满手的指甲快要比手指头长了,身上的衣服更是成了破烂的布条,就连头发也垂到了脚踝。
这……她明明早上刚出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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