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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星轨重合 那封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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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邮件,季寒是在冷湖观测站的凌晨三点收到的。
窗外的风声很大,像无数幽灵在戈壁滩上空盘旋呼啸,拍打在厚重的防风玻璃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观测站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声。
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的时候,他正盯着那张刚刚处理好的M42深空图发呆。
光标停留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很久。
收件人那一栏,他填的是一个已经沉寂了六年的邮箱地址。那是他以前常用的备用号,只有一个人知道。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点击了发送。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和一句简短得近乎苍白的话:【新设备拍的,比以前清楚多了。】
图片是那张刚刚出炉的猎户座大星云特写。色彩还原度极高,纹理清晰,甚至连星云中心那几道细微的暗尘带都纤毫毕现。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反复调试参数,叠加了上百张子帧才合成的成果。
发完邮件,他没有关机,而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那个人现在一定在看。
北京和冷湖之间有时差,但季寒知道,那个人的生物钟早就乱了。就像他一样,习惯了在深夜里独自清醒,独自咀嚼那些无法言说的孤独。
过了大概十分钟,屏幕右下角的头像跳动了一下。
季寒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手指有些颤抖地移动鼠标,点开了对话框。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回传的图片。
季寒点开附件。
那是一张极其眼熟的照片。
背景是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天台,斑驳的水泥护栏,生锈的铁门,还有墙角那堆不知放了多少年的废弃花盆。
照片的焦点,落在护栏上那台老式折射望远镜上。
镜筒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哑的金属底色,调焦轮的接缝处,还缠着几圈泛黄的透明胶带。
那是他们十七岁那年的夏天,季寒趴在网吧通宵扫描修复数据时,不小心磕坏的螺丝留下的痕迹。
照片拍得很清晰,光线有些昏暗,应该是用手机随手拍的。但季寒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的望远镜。
或者说,是他们共同的望远镜。
季寒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感觉从胃里一直往上涌,呛得他眼眶生疼。
他以为那台望远镜早就随着那栋老楼的拆迁,或者随着岁月的侵蚀,早就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可它竟然还在。
而且,被保存得这么好。
照片的角落里,露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只是指节处泛着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淡青色。那是裴砚的手。
季寒记得这只手。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握着螺丝刀,在深夜里小心翼翼地拆解、清洗、上油;这只手曾经在他发烧的时候,用冰凉的掌心贴过他的额头;这只手曾经在车站的检票口,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腕,指节泛白。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不是那种花哨的款式,只是一枚很简单的银圈,没有任何花纹,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冷冽而坚定的光泽。
季寒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视线变得模糊。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
那时候裴砚的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医药费像一座山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裴砚为了省钱,连饭都舍不得吃,只靠几块干面包和白开水撑着。
那天季寒去给他送饭,看见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枚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戒指,对着灯光看了很久。
“好看吗?”裴砚问他,声音沙哑。
“好看。”季寒实话实说,“不过你买这个干嘛?又不能吃。”
裴砚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苦涩和决绝。
“没什么。”裴砚收起戒指,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就是觉得,总得给自己留点念想。万一哪天我真的撑不住了,至少还有个东西能证明,我曾经也想过要跟某个人,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那时候季寒不懂。
他以为裴砚只是随口说说。
直到后来,裴砚突然消失,杳无音讯。
直到他翻遍了裴砚留下的所有东西,才发现,那本记录了他们所有观测数据的黑色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字条。
上面是裴砚清瘦挺拔的字迹:【季寒,别找我。我配不上你。】
那时候他才知道,那枚戒指,原来是裴砚买给自己的。
而现在,六年过去了。
那枚戒指,还戴在他的手上。
季寒颤抖着手,打下一行字:【你还留着它?】
消息发出去很久,久到季寒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的时候,对面的头像终于再次跳动。
【嗯。】
只有一个字。
季寒看着那个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在键盘上。
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夏天,裴砚也是这样,总是用最简短的词语回应他,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着最让人心疼的话。
【季寒。】
对话框里又跳出一行字。
【我想你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季寒的脑海里炸响。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透过这层冰冷的液晶屏,看到屏幕那端的人。
六年。
整整六年。
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甚至去北京蹲守过裴砚公司的大楼,却始终一无所获。
他以为裴砚是真的想躲他。
他以为裴砚是真的把他忘了。
可现在,这个人,却隔着两千公里的距离,隔着六年的时光,轻飘飘地发来一句“我想你了”。
季寒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出现?】
【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吭地走?】
【为什么现在又突然说想我?】
一连串的问题发过去,像是一把把刀子,试图剖开这六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和不甘。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季寒以为对方又要逃避的时候,语音通话的请求突然弹了出来。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击了接受。
“喂?”
听筒里传来电流的杂音,还有那边轻微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很轻,很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季寒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寒。”
裴砚的声音传了过来。
比记忆里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粗砺砂纸,轻轻磨过耳膜。
“我在。”季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那边……风很大。”裴砚的声音很轻,仿佛在怕惊扰了什么,“我听见了。”
“是很大。”季寒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戈壁滩嘛,就这样。你那边呢?是不是很吵?”
“不吵。”裴砚说,“我在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很亮,很繁华。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是看不见星星。”
季寒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六年前,裴砚也是这样说的。
【北京的星星很难看,全是光污染。】
那时候季寒还安慰他,说等以后有钱了,就买最好的设备,去最好的地方看星星。
可后来,他们谁也没有等到那个“以后”。
“裴砚。”季寒轻声叫他的名字,像是在叫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嗯?”
“你过得好不好?”
这是季寒这六年来,最想问的一句话。
裴砚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季寒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才听见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好,也不坏。”
裴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活下来了。没有变成星星,也没有变成鬼。我开了家公司,赚了点钱,还清了债,也治好了病。”
“病?”季寒猛地坐直了身体,“你又生病了?严重吗?”
“老毛病。”裴砚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先天性的,治不好的。只能靠药吊着。不过你放心,我现在很惜命。我答应过你的,要活着。”
季寒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六年前,裴砚也是这样,总是把“死”挂在嘴边,总是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态度去面对生活。
那时候季寒总是骂他,说他是个懦夫,说他不敢面对现实。
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裴砚当年,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裴砚,你听我说。”
季寒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你当年是因为什么走的,不管你当年背负了什么。现在,都过去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不拖累我。我知道你是个混蛋,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忘了你?你以为你消失了,我就会开始新的生活?”
季寒的声音有些激动,带着一丝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委屈。
“我告诉你,裴砚。你错了。”
“我季寒这辈子,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就像六年前一样。我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这一次,我也一样不会放手。”
听筒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
季寒知道,他在听。
“季寒。”
裴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季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上看星星。你拿着一本卷边的《大众天文学》,鬼鬼祟祟地爬上来。你问我看什么,我说猎户座大星云。”
“你说,那是恒星诞生的地方。”
裴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那时候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我觉得我的身体就像是一艘漏水的船,随时会沉下去。我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我好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是你不一样。”
裴砚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就像是一团火。那么烫,那么亮。你烧掉了我周围所有的黑暗,也烧掉了我所有的退路。”
季寒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听得出裴砚话里的意思。
那是和六年前一样的,毫无保留的坦诚。
“裴砚……”
“季寒,我想见你。”
裴砚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急切和认真。
“我想见你。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两千公里。我想看看你,看看你现在长什么样了。看看你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傻乎乎的,为了个破望远镜能修三天三夜不睡觉。”
季寒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好。”他哽咽着说,“好。我也想见你。”
“那……”裴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去找你,好不好?”
“去冷湖。”
“我不怕冷,也不怕风沙。我带了钱,带了药,也带了那台望远镜。”
“我想和你一起,看看那片没有光污染的银河。看看我们以前,只能在梦里看到的星空。”
季寒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六年前,裴砚也是这样,总是小心翼翼地提要求,总是怕自己给得不够,怕自己成为累赘。
“裴砚,你听好了。”
季寒擦干眼泪,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不管你什么时候来,我都等你。”
“我会把观测站收拾干净,把那台旧望远镜擦得亮亮的。我会给你煮热腾腾的姜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但是裴砚。”
季寒顿了顿,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你要是敢不来,你要是敢半路反悔,你要是敢再像六年前那样一声不吭地消失。”
“我就算把整个地球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找出来。”
“然后,我就把你锁在我的观测站里,让你给我洗一辈子的碗,还我那五万块钱的债。”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是裴砚的笑声。
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
裴砚说,“我答应你。”
“我不跑。我再也不跑了。”
“季寒,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季寒握着鼠标,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风声依旧很大,呼啸着穿过戈壁滩,像是在为他们这迟到了六年的重逢欢呼。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张天台的照片。
照片里,那台老旧的望远镜静静地立在护栏边,镜筒上的划痕清晰可见。
而在望远镜的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
那是季寒当年给裴砚的。
里面存着他们所有的星空,所有的回忆,所有的爱与恨,所有的错过与重逢。
季寒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只戴着银戒的手。
“裴砚。”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不管是病痛,是贫穷,还是这该死的命运。”
“我会用我的余生,好好爱着你。就像爱着这片星空一样,至死不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冽的寒风夹杂着沙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但季寒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闻过最好闻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云层散开了。
露出了那片久违的、璀璨的、毫无保留的银河。
“你看,”季寒对着空荡荡的戈壁,轻声说道,“星星出来了。”
“裴砚,我们的星星,终于亮了。”
……
北京。
凌晨五点。
城市依旧沉浸在一片霓虹的光海里。
裴砚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那枚黑色的U盘。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但他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昂贵的西装领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
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那里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有一片银河,正在为他静静流淌。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U盘。
金属外壳冰凉,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
那是季寒的温度。
是六年前那个夏天,那个少年塞给他时留下的余温。
“季寒。”
裴砚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把U盘贴在胸口,那里有一颗心脏,在为了另一个人,拼命地、热烈地跳动着。
六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潮汐,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的退潮。
那些被泥沙掩埋的、被海水冲刷的、被黑暗吞噬的,全都重新浮出了水面。
裴砚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拿起那本早就订好的机票。
他没有立刻出发。
只是将它们整齐地叠放在一起,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药,倒出两粒,就着桌上早已凉透的温水,吞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
但他却觉得,这是六年来,他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裴砚走到窗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城市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是无数颗无法触及的星。
但他不再觉得它们遥远了。
因为他知道,有一颗星星,正在两千公里外的戈壁滩上,等着他。
“季寒。”
裴砚对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
“等我。”
“这一次,换我来捕获你。”
窗外,天际线处,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