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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锦川疑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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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出了京城往南,地势渐渐有了起伏。第一日还能看见大片平整的稻田,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们弯腰挥镰的身影在田间起起伏伏。到了第二日,稻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官道在山谷间蜿蜒,偶尔穿过一片松林,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香。
这两天里,每到歇脚的时候,师兄都会教仲夏站桩。从半盏茶到一盏茶,从一盏茶到两盏茶,渐渐能站得住一些了。腿上有了力,气息也不再憋在胸口——虽然离师兄说的“沉到丹田”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再站一会儿就抖得像筛糠。
师兄教得很认真,但话不多。他纠正姿势时从不多言,只是用指尖轻点仲夏的肩胛或腰眼,点一下,说两个字——“松”,或者“沉”。起初以为他是冷淡,后来发现不是。有一回仲夏站得久了,膝盖发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一把,动作比仲夏的反应还快。站稳后仲夏道谢,他只微微点头便收回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仲夏注意到,从那以后,每次站桩他站的位置都比之前近了两步——刚好够在失衡时伸手接住。
白凤羽多半时候靠在树上看。他不说话,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待着,偶尔低头摆弄手里的草叶。有一回仲夏站完桩,腿软得走不动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揉膝盖。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往仲夏身边搁了一个水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水囊里的水是温的。
仲夏和白凤羽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比起在徐府初见那天,已经自然了许多。赶路时他骑马跟在我坐的马车旁,偶尔帘子被风吹起来,我们的目光会碰在一起。他总是先把头转开,可转开之后,又会在仲夏不注意的时候转回来。有几回歇脚吃饭,仲夏递干粮给他,他接过去时会低声说一句“多谢”,声音还是轻的,但已不像最初那样生涩。师兄把这些看在眼里,有一次难得主动跟仲夏说了一句:“凤羽师弟面冷,但心不冷。”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师父很少干涉我们。他大多数时候坐在车上看书,偶尔抬起眼帘扫一眼,确认我们还在原地,便又低下头去。但仲夏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那双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
第三天傍晚,马车抵达了锦川县。
锦川是个小县城,依山傍水,城东有一条锦川河蜿蜒而过。县城不大,只有东西、南北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沿街的店铺多是卖布匹、杂货和药材的,倒是有两家茶馆,门面不大,茶客却不少。
师父选了一家叫“悦来客栈”的店住下。客栈在十字街口往北一点的位置,两层楼,门面有些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姓钱,见我们四个风尘仆仆地进来,便堆着笑脸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师父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一间通铺。再弄几个热菜,一壶茶。”
“得嘞!”钱掌柜麻利地收了银子,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我们在大堂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菜还没上来,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掌柜的,你家后院的柴房里……有死人!”
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钱掌柜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跑。师父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语气沉稳而平静:“我是大夫。带我去看看。”
我们四个人跟着那中年男人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走进后院。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柴房,木门虚掩着。师父推开了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小,穿着粗布衣裳。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不规则。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从门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仲夏站在门口,胃里微微翻涌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既然决定跟着师父走这条路,往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不适应也得适应。
师父蹲下身,探了探死者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沾着血迹的青石上。“死了至少两个时辰。致命伤在额头,被钝器多次击打。凶器就是这块石头。”他站起身来,用方巾擦了擦手指,对那中年男人说,“去报官。不要碰任何东西。”
那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师父回过头来,看着我们三个人。
“你们怎么看?”
师兄上前一步,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他翻看了死者的双手、衣领和鞋底,又凑近看了伤口,片刻后站起来,语气平静:“死者手掌粗糙,掌心有老茧,常年干体力活。衣领内侧有汗渍,袖口磨得发白,家境不富裕。额头伤口至少四五处重击,凶手出手极狠。但死者指甲干净,身上没有搏斗痕迹——要么被偷袭,要么是熟人作案。”
师父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白凤羽。白凤羽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
“死了还睁着眼,走得不甘心。”他的语气很淡,“能让他不甘心的,要么是害他的人不该害他,要么是有未了的事。”
师父没有评价,将目光转向了仲夏。
仲夏站在柴房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破了,缝补的针脚很细密,家里应该有女人帮他打理。一个家境不富裕、有家室的人,死在客栈的柴房里——这个地方不是他该来的。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师父看了仲夏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客栈大堂走去。“先吃饭。官府的人来之前,把肚子填饱。”
菜已经端上来了。师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仲夏和师兄也拿起了筷子。白凤羽坐在桌边,握筷子的姿势还是有些别扭,夹菜时指尖微微发抖。他已经习惯了用筷子,但到底学得不久,遇到圆滑的食材还是夹不稳。一颗花生从他筷子间溜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他抿着嘴唇把花生追回来,耳尖微微泛红。仲夏把自己面前那盘切好的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肉片是平的,比花生好夹。他抬眼看了仲夏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没等吃完饭,锦川县令魏大人便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到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青色官袍,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比发现尸体的中年男人还要慌。师父放下筷子,上前将方才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魏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徐大夫……您这可不像是大夫啊,倒像是仵作。”
“ 医者望闻问切,死人活人都要会看。”师父淡淡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师父带着我们把客栈里里外外问了个遍。死者叫张老实,是城东朱员外家的佃户,为人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妻子王氏在朱员外家做帮工,膝下有一儿一女。昨日傍晚,张老实从田里收工后便离开了家,一夜未归,直到今日傍晚尸体被人发现。
而朱员外——朱正明,是锦川县最大的富户。家有良田百亩,在县城里开了两家粮铺,在锦川河上游还有一座水磨坊。他为人和善,逢年过节在城门口施粥,去年收成不好还减免了佃户的租子,在锦川百姓中口碑极好。
“朱员外是好人啊!”钱掌柜说起朱正明时,语气里满是敬意。
师父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钱掌柜一眼。然后他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客栈最近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后厨的伙计有没有异常?柴房平时上不上锁?
钱掌柜一一答了,又说后厨有个伙计叫王二狗,今天上午告了假回乡,到现在还没回来。师父听到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候,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附在魏县令耳边说了几句话。魏县令的脸色又变了:“朱员外家的粮铺今早也出了事。账房先生吴文才昨晚被人从背后打了闷棍,现在还昏迷着。”
“钱袋没丢,账本也没少。”师父重复了一遍衙役的话,若有所思,“不是冲着钱财去的。”
“这两件事挨得太紧了,”魏县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下官总觉得不太像是巧合。”
“张老实和吴文才的交集在哪里?”师父问。
魏县令想了想:“都在朱员外家做事。”
“那就从朱家查起。”师父说,“现在就去。”
朱府在锦川县城东,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铜钉,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朱正明亲自迎了出来,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端正。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长袍,眼圈发红,脚步虚浮,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徐大夫,实不相瞒,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朱正明将我们引进正厅,声音沙哑,“张老实这个人,在朱家佃了十几年的田,老实巴交的,从没跟人红过脸。谁会害他呢?”
师父问了几句,朱正明一一答了,答得很诚恳。他说张老实昨天傍晚来府里找过账房吴先生,具体说什么不清楚。他说吴文才在朱家做了十几年账房,为人勤勉,账目分毫不差。他说王氏还不知道丈夫出事了,他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到王氏时,他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颤抖。
从朱府出来时,夜已经深了。师父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忽然开口问:“你们觉得,朱员外说的可信吗?”
“表面上看,没有破绽。”师兄说,“他很悲痛,也很配合。”
“表面上看。”师父重复了一遍。
师兄沉默了一瞬:“有一点让我不太舒服。他说‘不知道该怎么跟王氏说’时,捂住了脸。那个动作——太标准了。”
“不错。”师父点了点头,“还有呢?”
“张老实去找吴文才。”仲夏说,“一个闷头种田的佃户,收工后特地去找管账的先生——这本身就不寻常。会不会是他在田里发现了什么,跟账目有关?”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明天去见王氏。在跟她说话之前,不要对任何人透露我们的判断。”
回到客栈后,师父让我们各自回房。仲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老实那双没有合上的眼睛。索性披了衣服下楼,想到后院透透气。
柴房门口的封条在月光下泛着白。仲夏靠在院墙边,抬头看着月亮。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白凤羽从大堂后门走了出来。他看见仲夏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睡不着?”仲夏问。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来,靠在仲夏旁边的墙上。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今天你在柴房里,”他忽然开口,“没有怕。”
“有一点。”仲夏说,“但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侧头看了仲夏一眼,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副过于精致的眉眼照得柔和了几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仲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以前认识我?”
他迅速把目光移开了,耳朵尖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第一次见死人。”
“是第一次。”仲夏说,“但以后还会有。师父说得对——周巡不是游山玩水。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我心里有数。”
他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会在旁边。”
“什么?”
“没什么。”他把脸转开,耳尖红得发亮,转身往大堂走去,走到门口时绊了一下门槛,趔趄了半步才站稳,头也不回地走了。仲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第二天一早,师父带着我们去了张老实家。张家的院子在城东一片低矮的土屋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王氏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红肿,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身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
师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没有说“节哀顺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了过去。“我是大夫,姓徐。我想帮你找到害死你丈夫的人。”
王氏接过手帕,攥在手心里。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他那天晚上回来过吗?”师父问。
王氏摇了摇头:“那天傍晚他去朱府找吴先生,走之前说一会儿就回来。然后就没有回来。”
“他去找吴先生说什么事,你知道吗?”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微微颤抖。“他不敢说。但他跟我说过一句——他说,地契有问题。”
“地契?”
“朱员外家的地。老实说,朱员外家的地,有一部分应该不是朱员外的。他说他在田埂上捡到过一张旧纸,上面写着什么字,他不认识,拿去给吴先生看了。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不安,说好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仲夏和师兄对视一眼。
“那张旧纸在哪里?”师父问。
王氏摇了摇头。
师父站起身来,立刻带着我们去了县衙。魏县令听了师父的转述,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师父的要求——重新检查张老实的尸体。
棺木被重新打开时,一股浓重的石灰味扑面而来。张老实穿着干净的寿衣躺在里面,脸上的血迹被擦干净了,露出原本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眉骨上有一道陈年旧疤。他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
师父仔细检查了张老实的衣物。在寿衣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他摸到了一个用粗线缝上的暗袋。暗袋缝得很密实,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师父用小刀挑开线脚,从暗袋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
那是一张旧地契。纸张泛黄发脆,边缘破损,墨迹也有些褪色。地契上写的是一片田地的位置和面积——位于锦川河北岸,共计三十亩。落款日期是四十年前,盖着一枚模糊的朱砂印。地契上的土地所有人,姓孟。
“孟?”魏县令愣了一下,“孟家在锦川早就没人了。四十多年前孟家是锦川的大户,后来家道中落,最后一个孟家的人离开锦川至少也有三十年了。”
“那孟家的地,怎么会变成朱家的?”师父问。
魏县令答不上来。
“去查。”师父说,“查四十年前孟家的田产去向,查朱家当年是怎么得到这些地的。还有,把朱员外请到县衙来。”
朱正明被带到县衙后堂时,脸色比昨晚差了很多。他看见师父手里那张泛黄的地契,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朱员外,”师父将地契放在桌上,“这张地契,你可认得?”
朱正明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这是一张旧地契。我从未见过。”
“从张老实的尸体上找到的。”师父说,“这三十亩地,如今正是你朱家的田产。但地契上的所有人,姓孟。朱员外,孟家的地,是怎么变成朱家的?”
朱正明沉默了很久。后堂里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最终,他叹了口气。
“不瞒徐大夫,这事并非什么秘密。四十年前,孟家败落,欠了巨债。孟家家主为了还债,将这片地抵押给了钱庄。钱庄后来将地转卖,几经易手,最后到了先父手里。”他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先父当年买地时是签了文书的,只是年代久远,文书一时找不到。徐大夫若是怀疑我朱家巧取豪夺,正明无话可说。这件事可以查,我愿意配合。但不管先父当年做了什么,不该张老实来偿命。他是无辜的。”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的诚意不像是装出来的。仲夏看了一眼师父,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平静,看不出他信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在师父的带领下把朱家四十年来的田产变更查了个遍。师兄去县衙库房翻了整整一屋子积满灰尘的陈年卷宗,回来时袖口上沾满了蛛网,却带回了一份关键的文档:三十八年前,朱正明的父亲朱守成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购入了孟家的三十亩地,中人是孟家管家的侄子,并不姓孟,本姓刘。这笔交易没有孟家直系族人的签字认可。而孟家的家主孟怀礼,在这笔交易发生前三个月,已经因病去世。孟怀礼没有子嗣,按律族产应由族中长□□同处置,但地契上没有族老的名字。
“卖方根本不是孟家的人。”师兄说,“中人孟三在交易完成后便不知所踪。朱守成当年买这块地,手段不干净。”
“朱正明知不知道?”仲夏问。
“他知道。”师父说,“他或许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但后来一定是知道了。他施粥、减租、修桥铺路——这些善事是真的。可他父亲夺来的地,也是真的。他知道真相,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弥补。这就是为什么他在我们面前的表现那么复杂:悲痛是真的,但那种悲痛里藏着心虚。”
“张老实发现了旧地契,拿去给吴文才看。”师兄沉声道,“吴文才是账房,一眼就看出问题。消息走漏了。”
“吴文才为什么还活着?”白凤羽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淡漠的调子,“灭口的人杀了张老实,却只打伤了账房。凶手不敢杀账房——要么账房是同谋,要么账房知道的事比凶手以为的更多。”
师父看了白凤羽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说下去。”
“找到那个伙计。”白凤羽说,“王二狗。”
王二狗是在两天后被找到的。他没有跑远,就躲在青石沟邻县一个亲戚家里。衙役把他带回锦川县衙时,他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直磕头。他的供词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指使他引张老实去柴房的,是朱府的大管家朱福。
朱福被带到县衙时,起初还想抵赖。但当王二狗跪在堂下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时,当师父将旧地契和吴文才苏醒后的证词摆在案上时,朱福的脸色彻底垮了。
“是我杀了他。”他供认不讳,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那天晚上,我让王二狗把张老实引到柴房。我想让他交出地契,他不肯。他说这地是孟家的,不该归朱家。我一时情急,拿起石头砸了下去。砸了一下,他倒了。我怕他没死透,又砸了几下。”
堂上安静了很久。
“朱员外知道这件事吗?”师父问。
朱福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开了口:“老爷不知道。买地的事是我经手的,我知道那块地是怎么来的。老爷这些年一直让我暗中留意,看附近有没有孟家后人的消息。他想弥补。但我没有找到。后来张老实拿着那张旧地契去找吴文才,吴文才告诉了我。我便想着把这件事压下去,做得干净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跟着朱家几十年,我不能看着朱家被这么一件事给毁了。”
“你杀了人,你毁的是自己。”师父说。
朱福没有再说话。他被衙役押下去时,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堂下的王二狗。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疲惫的无奈。
王二狗被押下去后,堂上只剩了我们和魏县令。师父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许久。
“师父,”仲夏走到他身边,“您还在想什么?”
“想朱福。”师父的声音很轻,“他跟了朱家几十年。他觉得他是在报恩。可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他选了最错的一种。他以为自己在保护朱家,可他把朱家推到了一个更深的深渊里——朱正明虽然没有参与杀人,但从今往后,锦川百姓看他的眼神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他用父亲留下的脏地做了那么多善事,到头来,那些善事还是被父亲留下的脏东西追上了。”
“这是一个死结。”师兄说,“朱正明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有愧疚,想弥补,但他没有勇气把一切公之于众。朱福更不是——他杀了人,但他说到底也只是个替主子擦屁股的下人。他可怜吗?可怜。可他做的事,不可恨吗?可恨。这两样东西缠在一起,谁也分不开。”
“这就是人心。”师父转过身来,目光从我们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记住,这世上很少有什么是纯粹干净的。好人可以做出极恶的事,恶人也可以有让人动容的理由。你们以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站在不同的人的角度看同一件事,善和恶是会互换的。不要急着下结论,先把证据找全,把真相看清楚。至于判断——判断是人心的事,不是证据的事。”
从县衙出来时,暮色正浓。案子结了——朱福以杀人罪收押,王二狗以从犯论处,朱正明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纵容下人隐瞒旧事,在锦川的名声也毁了大半。吴文才伤愈后被魏县令训诫了一番,念在他主动作证,没有追究他知情不报的责任。
提起吴文才时,仲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师父说了:“吴文才虽然瞒了几天,但他最后还是站出来了。”
师父看了仲夏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在这件事里不算坏人。他只是怕。怕被灭口,怕惹祸上身。后来他大概是觉得,再怕也不能让张老实白死。”仲夏顿了顿,“师父,能不能请魏大人对他从轻发落?”
师父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可以。”
仲夏看着师父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因为仲夏的求情才答应的。他自己也这么想。吴文才不是英雄,也不是小人。他只是一个在恐惧和良知之间挣扎的普通人,最后那一刻,他选了良知。这就够了。
回客栈的路上,白凤羽走在仲夏旁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你很会替别人想。”
“不是替别人想。”仲夏说,“是觉得把人一棍子打死太容易了。张老实死了,朱福偿命,朱正明的名声毁了,这些人都付出了代价。可还有活着的人——王二狗坐几年牢出来还能重新做人,吴文才还能继续做他的账房,张老实的妻儿还需要有人照应。把人赶尽杀绝不是最好的办法。”
白凤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走在仲夏身旁。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肘不经意地碰了一下仲夏的手肘,然后迅速收了回去。仲夏侧头看他,他的目光已经移到了远处的街景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师兄走在师父身后,始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县衙的方向。仲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县衙的灯笼在暮色中亮了起来,那一点昏黄的光在渐渐变浓的夜色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师父,”师兄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日更低,“朱福说朱家派他找过孟家后人。查了四十年,找到一个刘姓的中人,却找不到一个姓孟的。可是孟家在锦川住了上百年,就算家道中落,也不至于一个后人都没有留下。”
师父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但仲夏注意到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恢复到那个不疾不徐的节奏里。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被找到。”师兄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或者——他们已经找到了,却见不得光。”
师父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着师兄,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清川,你看出什么了?”
“朱福的供词里提到,当年做中人的那个孟三,交易完成后便不知所踪。我查了卷宗,孟三的本名叫刘三,是孟家管家的侄子。他失踪的时间,距离朱守成买下那三十亩地,只隔了七天。”师兄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一个底层的小人物,在替大户人家做了一笔不干净的交易之后突然消失。师父,您觉得这像是巧合吗?”
“更像是有人想让这条线断在他这里。”师父说。
“对。”师兄点头,“而且,孟三不是唯一一个失踪的人。当年孟家一共有六房,家主孟怀礼死后,大房无嗣,二房的人搬去了南方,三房据说还有人留在锦川,但我在县衙的户籍册里没有找到任何记录。三房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有人动过户籍。”师父说。
“是。”师兄的声音沉了下去,“而且能动户籍的人,不会是朱福这种下人。也不会是四十年前的朱守成——他当时只是一个刚发家的小地主,手伸不到县衙里来。”
师父沉默了很久。锦川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哗地响着,像是在低声重复着某个被埋藏了很久的名字。
“这件事不会止于锦川。”师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孟家的地,朱家的发家史,被改动的户籍,还有不知所踪的孟三——这些碎片不是一个佃户的死能解释的。张老实的死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小角,水面以下,还有更大的东西在动。”
“和朝堂有关?”仲夏问。
师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抬起眼帘,看着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远山轮廓,沉默了好一阵子。“我在京中为官多年,见过许多看似不起眼的小案子,最后却牵出了一大串人。锦川这件事,手法干净,断得也干净——朱福认了罪,王二狗被收押,案子就结了。可朱福只是一个管家,他能改户籍吗?他能让孟三消失四十年查无音讯吗?他不能。他的背后,一定还有别人。”
“也就是说,”仲夏压下心里的寒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们遇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一角都算不上。”师父说,“充其量,是一片浮在水面上的碎冰。真正的冰山,还在更深的地方。也许和某个地方势力有关,也许牵扯到更上面的利益——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锦川这桩案子,不会是我们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最后一个意外。”
他转身继续朝客栈走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直。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继续往南。”
回到客栈后,简单吃了晚饭,师父便让我们各自回房。仲夏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弯淡淡的月亮,心里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张老实那张没有合上的眼睛,地契上褪色的墨迹,朱正明捂脸时那个太标准的动作,朱福平静得近乎麻木的供词,还有师兄说的那句“三房的人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一个佃户的死,一块四十年前的旧地,一户凭空消失的人家。这些事之间连着的那根线,我们只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线头。线的那一头牵着什么,现在还看不见。但师父说得对——这一路上,我们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
仲夏在枕边没有看见那团熟悉的白色身影,也没有听见嫩黄色的绒毛在窗台上扑棱的声音。窗棂上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进来,安安静静。仲夏忽然想,要是在从前,小白会站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自己,桃子会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咕咕声。可它们都不在。它们不知道落在了这个世界的哪个角落。
不过——也不算都不在。白凤羽就在隔壁房间里。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没出鞘的剑,可他会在我腿酸的时候搁一个水囊,会在仲夏问他的时候笨拙地露出一截藏不住的尾巴。到现在还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但有些事,不必急着弄清楚。他既然还没有说,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开口。
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