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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清明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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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像是随时会滴下雨来,但最终也没有下。风里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刚刚返青的草叶的青涩味道,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蒋佩瑶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润唇膏。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觉得这样的装束刚好——庄重但不刻意,素净但不失礼。
她出门的时候收到顾飞的消息:“我到楼下了。”
她下楼,看到顾飞站在小区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很服帖,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祭扫用的鲜花和纸钱,另一个看起来是水果和点心。他看到蒋佩瑶出来,迎上来几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说了一句“走吧”,然后自然地跟在她旁边往停车场走。
去接她爸妈的路上,两个人没说太多话。蒋佩瑶在想要怎么跟爸妈解释顾飞的到来——虽然她前一天晚上已经跟她妈妈说过“明天顾飞跟我们一起去”。她妈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可她知道那两秒的沉默背后有东西。她爸爸更是一个不表态的人,昨天晚上她给她妈妈打电话的时候隐约听到她爸爸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她不确定今天早上她爸爸看到顾飞出现在车上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可能比昨天在医院见到时更复杂一些——医院是不得不面对的场合,可扫墓是家事,让一个已经跟女儿分了手的前未婚夫参与进来,这个决定的分量她不是不清楚。
到了她爸妈小区门口,蒋佩瑶让顾飞在车里等,自己上楼去接。她进了家门,她妈妈已经在玄关换鞋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她爸爸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见她进来,站起来拿了外套,随口问了一句:“顾飞在楼下?”
“嗯,今天他开车。”
她爸爸哦了一声,没有多问,拿起放在玄关柜子上的祭扫用品,跟着她们出了门。电梯里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什么都没说。
蒋佩瑶知道她妈妈想问什么——你确定吗?你想好了吗?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看到她女儿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想了很久之后做出来的决定。
到了楼下,顾飞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等着。他看到蒋佩瑶的父母走过来,迎上两步,微微欠了欠身,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姿态放得刚好,不卑不亢的,像是经过思量之后的郑重。
蒋佩瑶的爸爸应了一声,打量了顾飞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一般人可能察觉不到,可蒋佩瑶看到了。她爸爸的目光从顾飞的脸上滑到他的衣着,到他的站姿,到他手里那两个袋子,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说:“走吧。”她妈妈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上车吧”。
两个人的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经过克制之后的和气,不是疏远,但也不是从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亲热。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站在门后,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把门开得更大。
顾飞拉开后座车门,等蒋佩瑶的父母上了车,又把副驾驶的门打开。蒋佩瑶看了他一眼,坐了进去。他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坐好,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路上车不多,清明假期第二天,出城扫墓的人前一天已经去过了,今天路上顺畅。顾飞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的,遇到红灯早早地缓踩刹车,起步的时候也平稳,不会让后座的人前倾后仰。蒋佩瑶的爸爸坐在后座靠右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偶尔说一句“这才过了几个月,这边的变化好大”或者“那栋楼什么时候拆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车里所有人听。她妈妈坐在旁边,有时候接一句,有时候不接。
蒋佩瑶坐在副驾驶,偶尔从侧方看顾飞一眼。他的侧脸很安静,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面,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上,姿态放松而专注。她注意到他今天开的是一辆白色的新能源车,不是以前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她问他:“你换车了?”
“嗯,去年底换的,省油。”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车子的内饰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只放了一个很小的车载香薰,味道是淡淡的雪松,不刺鼻。空调的温度调得刚好,不冷也不热。这些小细节拼在一起,让她觉得坐在这个车里的顾飞,跟以前那个开黑色轿车、车里总是乱糟糟放着文件和外卖袋的顾飞,确实不太一样了。
墓园在城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停车场里停了不少车,但不像前一天那么拥挤。他们下了车,蒋佩瑶的爸爸从后备箱里拿出祭扫的东西,顾飞伸手要去接,她爸爸摆了摆手说“不用,我来”,顾飞也没有坚持,退到一边,把手里提着的鲜花和水果拎好,跟在后面。
蒋佩瑶爷爷的墓在墓园深处,要走过一段长长的石板路,两旁种着松柏,冬青的叶片墨绿墨绿的,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缝隙里长着一些细小的青苔,踩上去有点滑。蒋佩瑶走在她妈妈旁边,顾飞跟在她爸爸后面,四个人前后错落地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松柏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墓前,蒋佩瑶的爸爸蹲下来清理墓碑周围的落叶和灰尘,蒋佩瑶蹲下去帮忙,顾飞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等他们清理完了,走上前把手里的鲜花放在墓碑前面,又退回去,安静地站着。他自始至终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安安静静地存在于这个画面里。
蒋佩瑶的爸爸点上香,插在香炉里,然后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沉默了很久。她妈妈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也沉默着。蒋佩瑶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爷爷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爷爷还不太老,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的,笑起来很慈祥,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
她爷爷去世的时候她刚上初中,记得最深的是小时候爷爷每个周末都会给她买糖葫芦,骑着一辆很旧的二八自行车,把她放在前杠上,推着车走到街口的小卖部。她坐在前杠上,两只手抓着车把,爷爷在后面推,一边推一边说“瑶瑶坐稳了,别摔着”。那时候她觉得爷爷的自行车是世界上最稳的车,坐在上面永远不会倒。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吸了一口气,忍住了。
她爸爸站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转过身来,看了蒋佩瑶一眼,又看了顾飞一眼。他的目光在顾飞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说:“走吧。”
顾飞没有动,站在原地,看着蒋佩瑶的爸爸,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她爸爸确实还有话,他顿了一下,说:“顾飞,你过来,给爷爷鞠个躬。”
蒋佩瑶愣了一下。她妈妈也微微侧过头看了她爸爸一眼。这句话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鞠躬,意味着承认这个人跟这个家庭之间的关系。以前顾飞跟她还没分手的时候,每次来扫墓都会给爷爷鞠躬,她爸爸从来没有特意叫过他,因为那是自然而然的事。可今天她爸爸特意叫了他,特意说了这句话,这个“特意”里有复杂的意味——既是一种接纳,也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说“你既然来了,就按这个家的规矩来”。
顾飞走上前,站在墓碑前面,深深地鞠了三个躬。腰弯下去的时候很慢,起来的时候也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真。鞠完躬之后他退回去,站到了蒋佩瑶的斜后方,位置比之前更靠近了一些。
她爸爸看着他鞠完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往石板路的方向走。她妈妈跟上去,路过蒋佩瑶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也走了。蒋佩瑶站在原地,看着墓碑上爷爷的照片,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爷爷,我来看你了。
风从松柏林间穿过来,把墓碑前那束鲜花的包装纸吹得沙沙作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到顾飞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石板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路边的一棵松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清亮而悠长,在安静的墓园里回荡着。顾飞的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肩与肩之间偶尔碰到,然后又分开。
“你刚才鞠躬的时候,”蒋佩瑶说,“腰弯得挺深的。”
顾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应该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半步,走到了他前面一点。她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两个人的影子被阴天里柔和的漫射光照在地面上,一前一后,相差不到半步的距离,像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走上来,又像是两个人已经走在了同一条路上,只是还差那么半步没有并肩。
从公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妈妈提议去附近的农家院吃个饭,她爸爸点头说行,然后转头看了顾飞一眼,显然是询问他的意见。顾飞看了蒋佩瑶一眼,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就应了一声“好”。
农家院是那种京郊常见的院子,院子里搭着葡萄架,藤上还没长出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上交错着。老板娘端上来一锅柴鸡炖蘑菇、一盘摊鸡蛋、一盆玉米面贴饼子,都是热腾腾的农家菜,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但闻着很香。她爸爸倒了两杯白酒,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顾飞面前。
“能喝吗?”她爸爸问。
“我喝一点吧,叔叔,我等会要开车。”顾飞说,双手接过酒杯。
“行,意思一下。”
她爸爸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慢条斯理地嚼着。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远处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响。然后她爸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阿飞,你这两年怎么样?”
“挺好的,叔叔。工作上还算顺利,生活上也稳定了。”
“稳定就好。”她爸爸又喝了一口酒,“年轻人嘛,年轻的时候都会犯糊涂,会做错事,这没什么。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错了,知道错了之后改了,那就行了。我不问你以前的事,也不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就问你一句——你能让我闺女安心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蒋佩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妈妈在旁边也没有打圆场,只是安静地听着。顾飞放下筷子,正对着她爸爸,没有回避那双审视的、带着一个父亲全部重量和担忧的眼睛。
“叔叔,”他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不会犯错,人这辈子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做错事。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什么事情都会摊开来说,好的坏的,她觉得不安的,我都会告诉她。这个我两年前没做到,但现在我能做到了。”
她爸爸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说了一个字:“行。”
这个“行”字落下之后,饭桌上的气氛忽然松了下来,像是某种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没有声响,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块地方空出来了,可以呼吸了。她妈妈开始张罗着给顾飞夹菜,说“这柴鸡是散养的,比城里的就是好吃”。她爸爸开始跟顾飞聊起钓鱼的事,问他“你还会钓鱼吗”,顾飞说“很少去钓,工作有点忙”,她爸爸说“等那哪天带你去,我知道一个地儿,鱼多”。
蒋佩瑶听着他们的对话,低头咬了一口贴饼子,玉米面的香气在嘴里散开,粗糙的、朴实的、带着一种踏实的甜。她忽然想到,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重新开始”——不是回到从前那个所有事情都蒙着一层糖霜的、看似完美的模样,而是像今天这样,在一场雨后的墓园里,在一锅柴鸡炖蘑菇的餐桌前,在一句“你能让我闺女安心吗”的直白问话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摆到了明面上,好与坏、对与错都摊开了说,然后大家吃一顿朴素的饭,把日子往前过。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飞,他正认真听她爸爸讲钓鱼经,侧脸被农家院窗外的天光照得柔和而清晰。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她很近,比两年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近。因为他不再是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恋人了,他变成了一个有瑕疵的、犯过错的、但愿意把那些瑕疵和错误都摊在她面前的人。这种真实,比任何承诺都让她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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