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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榜上风寒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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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是冷的。
没有前几日温柔的桂香,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扑在玻璃窗上,沉闷又萧瑟,像压在人心头散不去的阴霾。
月考成绩单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整整一晚,全校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在等结果。
唯独高二(三)班的空气,是割裂的两种模样。
后排安静温热,细碎的温柔悄然流淌;前排冰封死寂,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
一夜的沉淀,让谢屿的疏离变得更加彻底。
他比所有人更早到教室,早早坐好,低头刷题,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旁空无一人。
江逾踏进教室的那一刻,目光第一时间锁向身侧空了一瞬又被填满的位置。
谢屿没有抬头。
没有对视,没有早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余光停留。
从前偷偷藏在桌下的温柔、悄悄递来的眼神、耳尖泛红的纵容,尽数归零。
他们是最规矩的同桌,最陌生的邻人。
江逾捏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酸涩。一夜未眠,他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谢屿那句冰冷的「专注学习」。
他可以接受辛苦,可以接受等待,可以接受隐忍。
可他接受不了——被喜欢的人,亲手彻底推开。
身后的光景,与此截然相反。
沈泽川踩着晨露进门,手里拎着温热的早餐,精准落在夏乐阳的桌面。
少年刚趴在桌上揉着眼睛醒来,眼底朦胧含水,软乎乎的一团。看见他来,立刻扬起浅浅的笑,声音软糯沙哑:“你来啦。”
“嗯,醒了就吃。”沈泽川放轻动作,怕吵到他,拆开豆浆插好吸管,又把不烫的肉松小贝推到他手边,“空腹难受,先吃东西。”
夏乐阳乖乖点头,小口小口吃着早餐,侧脸软白温柔。
班里路过的同学看着这一幕,早已习惯,眼底只剩温柔的默许。
自从两人捅破心意,从来都是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坦荡、安稳、从无遮掩。
沈泽川坐下,自然替夏乐阳理好散乱的课本,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少年立刻主动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今天要出成绩,我有点紧张。”夏乐阳小声坦白,眼底藏着一点不安。
沈泽川反手将他的手稳稳攥住,扣在桌下,语气笃定又温柔:“别怕。考得好我陪你开心,考得不好我陪你补。”
“无论怎么样,我都在。”
没有前提,没有取舍,没有前途为先的妥协。
他的前路,永远带着夏乐阳。
夏乐阳心头一暖,所有紧张瞬间消散,低头靠了靠他的肩头,安心进食。
一静一暖,一前一后。
同一个教室,隔了短短两排课桌,却像隔了春夏秋冬,隔了山海万丈。
早读下课铃声落下的瞬间,班长抱着成绩单快步冲进教室。
“成绩出来了!排名全贴了!”
喧闹瞬间炸开,全班蜂拥起身,纷纷挤着往楼下跑。
有人欢喜,有人焦虑,有人忐忑不安。
教室瞬间空了大半。
唯独前排两人纹丝不动。
谢屿握着笔的手微微绷紧,心底早已做好了准备。这段时间心绪纷乱,刻意压抑、夜夜内耗,他清楚自己的状态极差,名次定然会跌。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跌得这么狠。
很快,跑下楼的同学带着震惊的议论声折返回来。
“卧槽!谢屿掉出年级前十了!”
“整整滑了二十多名!从来没有过的事!”
“学神这次栽大了……”
几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谢屿心上。
指尖骤然颤抖,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刺耳的墨痕。
二十多名。
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差的成绩,是父母绝对无法接受的落差,是他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结果。
心口瞬间空凉一片,密密麻麻的恐慌席卷全身。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不远处,另一道名次播报,更让气氛彻底窒息。
“江逾进步超大!直接冲进前五十了!”
“我的天,他这次理综几乎满分!”
两极反转。
从前散漫逃课、稳居倒数的江逾,为了跟上他的脚步,拼命刷题、熬夜苦读,硬生生逆风翻盘,跻身年级前列。
而永远稳居顶峰、步步规整的谢屿,因为心底藏不住的心事,一朝跌落。
荒唐,又残忍。
最伤人的从不是落差。
是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逾在为他拼命向上跑,
而谢屿,因为这段不敢见光的喜欢,乱了阵脚,跌下神坛。
一瞬间,所有压抑、所有自责、所有恐慌,轰然崩塌。
谢屿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指尖冰凉僵硬,连呼吸都发颤。
他最怕的杂念,最想推开的牵绊,最后还是毁了他引以为傲的前程。
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和江逾的心动,就是错的?
就是拖累,就是负担,就是不该存在的多余?
身侧的江逾彻底僵住。
他看着谢屿瞬间失色的侧脸,看着他死死咬住下唇、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口骤然撕裂般的疼。
他拼命努力,拼命变好,拼命追上他的高度,只想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可最后,却成了压垮谢屿的最后一根稻草。
教室里喧闹依旧,所有人都在讨论排名,唯独前排死寂无声。
江逾喉结剧烈滚动,压着翻涌的酸涩,哑着嗓子极低开口:“谢屿……”
他想安慰,想解释,想告诉他没关系,一次成绩而已,我陪你补回来。
可话刚起头,就被谢屿冷冷打断。
少年终于侧过头,看向他。
那双曾经温柔澄澈、会偷偷泛红、会悄悄纵容他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冰冷的荒芜。
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剩彻底的疲惫与决绝。
“江逾。”
他声音很轻,很稳,却字字刺骨。
“你看。”
“这就是我说的杂念。”
“这就是我不能喜欢你的原因。”
一句话,彻底定了性。
把所有温柔过往、所有隐秘心动、所有双向的拉扯,全盘否定。
江逾所有的话卡在喉咙里,瞬间哑然。
胸腔翻涌着滔天的委屈、痛苦和无力。
他拼尽全力的奔赴,最后只换来一句——
是你拖累了我。
是我的喜欢毁了我的前程。
“以后。”谢屿移开目光,声音淡得像冰,彻底划开生死界限,“我们彻底互不干涉。”
“学习、生活、所有一切,都别再有牵扯。”
“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短短四个字,碾碎了江逾所有的坚持、所有隐忍、所有岁岁年年的偏爱。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热的光亮,彻底彻底,熄灭殆尽。
少年坐在原地,骤然失语。
张扬热烈的锐气尽数粉碎,只剩满目疮痍的荒芜。
而教室后方,依旧是温柔安稳的光景。
夏乐阳的成绩不算拔尖,小幅波动,不算理想,却也不算糟糕。
他看着榜单微微沮丧了一瞬,很快被沈泽川温柔接住所有低落。
“难过?”沈泽川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柔安抚。
“一点点……还是不够好。”夏乐阳小声低头。
“没事。”沈泽川拿出他的试卷,低头耐心翻看,一点点圈出错题,“波动很正常,知识点漏洞我带你逐一补,下次稳稳往上走。”
他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丝不耐,只有稳稳的陪伴和笃定的未来。
夏乐阳抬头,看着前排僵硬死寂的两人,心里发酸,轻轻拉了拉沈泽川的衣袖:“他们……彻底生气了对不对?”
沈泽川顺着视线望向前方冰封的背影,眸色微沉,随即低头抱住身前少年的肩,将他轻轻护进怀里,隔绝所有压抑氛围。
“是两种路。”
“他们的爱,输给前程。”
“我们的爱,成就彼此。”
夏乐阳似懂非懂,乖乖窝在他怀里,看着前面咫尺陌路的两人,心里软软的疼。
同样是少年情深。
前排风雪大作,寸寸凌迟,爱意见光即死,步步都是遗憾。
后排风和日暖,岁岁安稳,爱意落地生根,处处皆是圆满。
沈泽川低头,在夏乐阳发顶轻轻落了个极轻的吻,声音温柔笃定,足以抚平所有不安:
“别怕,乐阳。”
“我们永远不会那样。”
外界风雨再大,世俗压力再沉,他永远会把夏乐阳护在温柔里,并肩前行,永不离散。
秋风穿堂而过,扫过满室喧闹,扫过咫尺陌路的两人,最终轻轻落在相拥相依的少年身上。
榜上风寒,前程压情,
有人陌路,有人余生。
谢屿说完那句到此为止,便再也没有分给江逾半个眼神。
他拿起试卷,起身径直走出教室,背影单薄僵硬,像是在逃离一场足以压垮人生的劫难。周遭议论声此起彼伏,句句戳在人心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学神跌落,根源便是这段藏不住的心思。
江逾僵坐在椅子里,指尖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白泛青,胸腔里堵着一大团喘不开的闷痛。他拼了命刷题、收敛脾气、改掉一身顽劣,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就能站到和谢屿平齐的位置,可到头来,反倒成了对方坠落的诱因。
满心奔赴,全盘成错。
口袋里常备的原味奶糖还安安稳稳躺着,温热的温度捂了一早上,如今却再也没有递出去的资格。从前偷偷塞糖、悄悄哄人的画面一幕幕翻涌,对比此刻的形同陌路,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后排的氛围丝毫不受前方阴霾侵扰,暖意稳稳笼罩。
夏乐阳攥着自己略显平庸的成绩单,情绪蔫蔫的,垂着睫毛小声懊恼:“明明你帮我梳理了那么多题型,我还是没考好。”
沈泽川把两张卷子平铺在桌面,一手圈画错题,一手稳稳搭在夏乐阳的后腰,轻轻安抚着他低落的情绪。“一次成绩代表不了什么,薄弱点标出来,每天放学后留一小时,我逐题带你复盘。”
他的规划里从来没有分开二字,提升成绩是两个人一起的任务,而非夏乐阳一个人的压力。
夏乐阳抬眼看向前排空荡荡的座位,又瞥了一眼面色死寂的江逾,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谢屿心里肯定特别自责,江逾看起来也好难受。”
“每个人背负的东西不一样。”沈泽川笔尖不停,语气冷静通透,“谢屿全家的希望全部押在他高考上,他输不起;我们没有这般沉重的枷锁,能安心并肩往前走。”
话音落下,他侧头看向身旁软乎乎的少年,指尖捏了颗橘子软糖剥开,递到夏乐阳唇边。“不用替他们忧心,守好我们自己就够。”
夏乐阳含住清甜的糖,主动往沈泽川身侧靠紧,十指紧紧扣住对方的手。有沈泽川在,他不用强迫自己独自硬扛所有压力,不用在前途和爱意之间二选一,这份踏实,是前排两人求而不得的奢望。
没过多久,谢屿折返教室,手里多了一通刚打完的电话,眼底布满红血丝。
父母的斥责隔着听筒狠狠砸过来,字字句句都是失望、质问,勒令他斩断所有分心的琐事,全身心扑在学习上,下次必须重回榜首。那些严苛的期许如同枷锁,牢牢锁死他心底仅存的一点心动。
他落座时刻意把椅子又挪远一截,课桌之间拉开一道清晰的缝隙,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逾余光瞥见他泛红的眼尾,心里疼得发颤,积攒了许久的话卡在喉咙,斟酌再三,还是压着卑微的嗓音低声开口:“成绩下滑我可以陪你补,熬夜刷题、梳理短板都没问题,我们一起追回去,不用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与挽留,放下所有骄傲,只求不要彻底断联。
可谢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落笔写字的力道重得吓人,语气冷硬如冰:“不必。各自复习,互不打扰。”
短短六个字,彻底隔绝所有好意。
江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塌下去,眼底的热忱与期待一寸寸荒芜。他不再开口劝说,安静侧坐,偌大的课桌两边,两个人各守一方天地,安静得压抑窒息。
课间有几个男生凑到江逾身边打趣,说起这次悬殊的排名,有人随口调侃:“本来还以为你俩双向奔赴能一起进步,这下反倒拖累人家学神了。”
无心的玩笑话,如同利刃扎进江逾心口。
他没发火,往日里一点就炸的戾气荡然无存,只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神色冷沉得吓人,对方被这死寂的气场吓得连忙闭了嘴,悻悻散开。
夏乐阳远远看见了这一幕,担忧地扯了扯沈泽川的衣袖:“要不要过去劝一句?江逾看着太消沉了。”
沈泽川摇了摇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旁人劝解没用,心结在他们两个人心里,只能自己熬。我们贸然插手,只会徒增尴尬。”
说罢,他低头继续给夏乐阳讲解错题,画图演算细致入微,讲到少年卡壳的地方,放慢语速反复举例,耐心十足。夏乐阳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提问,遇到难懂的地方,干脆把脑袋靠在沈泽川肩头看草稿纸,亲昵自然,毫无顾忌。
沈泽川趁没人留意,低头在他额角轻碰了一下,低声许诺:“下次月考,我们一起往上冲,约定好想去的城市
图书馆的午后安静得落针可闻。
阳光透过高窗斜切进来,落在原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两块区域。
沈泽川找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安静避风,专为陪夏乐阳复盘错题。
少年乖乖坐好,摊开试卷,指尖还有点微微不自信的颤抖。
他看着自己满页的红叉,还是忍不住小声自卑:“我真的好慢……我永远追不上你的进度。”
沈泽川没有半句敷衍的安慰,只是伸手把他的错题册摆正,骨节分明的手指压在纸页上,目光温柔又笃定。
“不用追我。”
“我会等你。”
他低头,一题一题拆开讲,从基础漏洞到解题思路,从易错点到应试技巧,耐心得近乎纵容。
旁人刷题只求提速提分,他教夏乐阳,只求安稳踏实、步步扎根。
讲到一半,夏乐阳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重得撑不住,下意识往沈泽川肩头一歪,软软靠住。
呼吸轻轻浅浅,少年瞬间睡熟。
沈泽川动作立刻停住,连呼吸都放轻。
他抬手,极轻地替他拢好校服领口,挡住穿窗的凉风,然后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陪他小憩。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没有压力,没有权衡,没有前途压顶的窒息。
他们的喜欢,是休息、是治愈、是疲惫生活里稳稳的靠山。
而与此同时,空荡荡的教学楼走廊,是另一番刺骨寒凉。
班里大部分人都去了图书馆或者操场,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
谢屿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固执地留在原位,一遍一遍刷着最难的理综套卷,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填补名次滑落的缺口,填补心底汹涌的愧疚。
他必须补回来。
必须立刻、马上变回那个无懈可击、稳居榜首的谢屿。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的分心是错的,证明他斩断情愫是对的,证明他没有被少年心动毁掉人生。
笔尖飞速摩擦纸页,手腕酸到发麻,太阳穴突突地疼,他也不肯停。
江逾坐在身侧,静静看着他。
隔着半尺距离,却像隔着一生都跨不过的鸿沟。
这几天的江逾,太安静了。
从前眼底鲜活的光亮、偷偷的雀跃、藏不住的偏爱,尽数熄灭。
他不再偷看谢屿,不再递糖,不再低声搭话,不再桌下牵手。
他真的听话了。
听话地、彻底地、变成了毫无关系的同桌。
可这份听话,比任何争吵都更伤人。
谢屿的笔尖几度停滞,心口酸胀得快要炸开。
他想要的是这个结果吗?
是。
理智疯狂告诉他——这才是正确的、应该的、唯一的出路。
可心脏血肉模糊地告诉他:你亲手推开了全世界最爱你的人。
你赢了规矩,赢了前程,赢了所有人的期待。
唯独,输了自己唯一的心动。
走廊有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吹得桌角试卷哗哗乱响。
谢屿抬手按住纸页,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从前。
从前每一次他做题疲惫、指尖发酸的时候,桌下都会悄悄伸来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包住他的指尖,替他暖温度,替他解压。
从前每一次冷风穿堂,都会有人悄悄替他关窗,替他挡风,替他把所有细碎寒凉隔绝在外。
从前他紧绷太久,总会有一颗甜甜的奶糖,悄悄落在他桌角。
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他亲手清零了所有温柔。
“哗啦——”
一张试卷被风吹落在地,刚好落在江逾脚边。
是谢屿的错题整理,密密麻麻,字迹工整,写满了他这段时间的焦虑与硬撑。
江逾垂眸看着。
良久,他弯腰,指尖触到试卷边角。
只是一个简单的捡拾动作。
谢屿却像被刺痛了神经,几乎是本能地出声,声音紧绷、干涩、带着近乎偏执的抗拒:
“别碰。”
三个字,锋利、冰冷、毫不留情。
江逾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一刻,所有隐忍、所有克制、所有压了几天的委屈,轰然崩裂。
他终于抬眸,第一次,用极平静、极寡淡、彻底没了温度的眼神,看向谢屿。
没有偏执,没有纠缠,没有卑微。
只剩彻底的疲惫。
“谢屿。”
他声音很低,轻得像风,却字字落得沉重。
“我不纠缠你了。”
“你不用时时刻刻防着我。”
“我不会再,耽误你的前程。”
说完,他弯腰,将试卷轻轻放在谢屿桌角。
然后收回所有目光,彻底侧过身,再也不看他分毫。
彻底的放弃,不是吵闹,不是质问。
是从此,你的风雨,你的前程,你的起落,再也与我无关。
谢屿脊背猛地僵直。
心口像是被活生生剜走一块,空得剧痛。
他想要解释,想要嘶吼,想要告诉江逾——我不是防你,我是怕我自己忍不住。
我怕我一松懈,就不管不顾奔向你。
我怕我辜负所有人,最后只剩一场一无所有的喜欢。
可他不能说。
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所有哽咽吞回喉咙里,眼底泛起一片通红,却倔强不肯掉泪。
一整栋教学楼,两两相望,两番天地。
图书馆暖阳静好——
沈泽川低头吻了吻夏乐阳的发顶,轻声呢喃:“醒了?起来喝点水,我们再刷两道简单的,不让你累。”
夏乐阳睡眼惺忪抬头,软软蹭蹭他的脖颈,小声撒娇:“好累啊……”
“累了就歇。”沈泽川毫无催促,温柔纵容到底,“我们慢慢来,不急,我陪你。”
少年相拥,岁岁温柔,爱意是解药,是陪伴,是并肩成长。
教室深处风雪冰封——
两人咫尺同桌,全程死寂,零交流、零温度、零回头。
曾经最亲密的隐秘恋人,如今比普通同学还要疏离。
一个硬撑着万般煎熬,
一个耗尽了所有深情。
暮色渐沉,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沈泽川收拾好书本,牵着夏乐阳的手走出图书馆。
少年蹦蹦跳跳跟在身侧,手里捏着刚买的热奶茶,指尖温热,笑意清甜。
“我们明天也一起来好不好?”
“好。”沈泽川低头看他,眼底盛满温柔,“每天都来。”
他们的未来,日日有盼,步步有你。
而教学楼最后的余晖里,
江逾望着窗外沉沉暮色,轻轻闭上眼。
他心里那座为谢屿建了数年的城,
终于,缓缓、缓缓地,彻底落锁。
不再开门,不再等候,不再自作多情。
风吹落叶,落满空廊。
有人岁岁圆满,有人自此余生遗憾。
夜幕席卷整栋教学楼。
晚自修的铃声沉闷响起,灯火次第通明,惨白的灯管照亮每一张埋首题海的少年脸庞,也照亮前排两人之间那道无人敢逾越的冰封界线。
全班都察觉到了诡异的气氛。
从前那对藏在暗处、人人默许的隐秘偏爱,彻底消失殆尽。
没有小动作,没有余光试探,没有桌下隐秘的触碰。
江逾彻底变回了沉默的模样,比班里任何一个认真刷题的学生都要安分。
他不再走神,不再发呆,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注于试卷。笔尖落下利落干脆,正确率一路飙升,理综卷子密密麻麻写满解题步骤,工整得近乎苛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想开了,不是放下了。
是不敢再看,不敢再念,不敢再有半分念想。
多看一眼,多痛一分。
不如闭眼埋头,用题海填满所有空出来的、本该属于谢屿的位置。
谢屿同样拼得极致。
他透支所有精力弥补跌落的名次,从晚自修开始到现在,不曾抬头一秒。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太阳穴突突地胀痛,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泛着青白,手臂僵硬发酸,却硬生生咬牙扛着,片刻不停。
他在用极致的自律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动心,惩罚自己失控,惩罚自己耽误了前程,惩罚自己舍不得江逾。
越是疼,越是熬;越是熬,越是清醒。
他们就这么隔着半尺课桌,各自煎熬,各自内耗,各自在同一片灯火下,爱得遍体鳞伤,却死活不肯回头。
斜后方的光景,温柔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夏乐阳刷题累了,脑袋昏沉,干脆侧头趴在桌面上,静静看着身侧的人。
沈泽川坐姿挺拔,灯光落在他清冷的侧颜上,轮廓干净利落,认真做题的模样沉稳又耀眼。察觉到身边软软的视线,他笔尖未停,只低声轻问:“累了?”
“有一点点。”夏乐阳声音软糯,带着点倦意。
沈泽川随即停下笔,从抽屉里拿出温热的牛奶,是他提前温好的,专门留给容易低血糖、容易疲惫的夏乐阳。他拧开瓶盖,递到少年手里,指尖顺势轻轻揉了揉他酸胀的后颈,力道温柔舒缓。
“喝口奶休息两分钟,不用逼自己太紧。”
他从来不会要求夏乐阳拼命赶超,不会用名次捆绑他的情绪,不会把压力丢给他一个人。
他只会陪着他、纵容他、带着他慢慢变好。
夏乐阳捧着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他微微歪头,靠在沈泽川的肩头,小声感慨:“有你真好啊。”
不用躲藏,不用克制,不用在爱和前途之间选一个。
他可以安心依赖,可以肆意撒娇,可以慢悠悠成长。
沈泽川心口一软,侧头,鼻尖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听得见:“我一直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安稳了少年所有心绪。
他伸手,桌下扣住夏乐阳纤细的手腕,十指紧扣,稳稳牵着。
不用遮掩,不用躲闪,全班皆知的偏爱,光明正大的相守。
周遭是笔尖沙沙的声响,是晚自修安静的氛围。
前排是死寂的拉扯,是爱而不能、咫尺陌路的煎熬。
后排是温热的相依,是岁岁相伴、双向治愈的圆满。
反差刺眼,却无人敢打破。
夏乐阳悄悄抬眼,望了一眼前排僵硬的两道背影,眼底落满浅浅的心疼。
明明那么相爱,明明最懂彼此,明明双向奔赴了那么久。
最后却只能,互相推开,互相折磨。
“泽川,他们会不会……一直这样下去?”夏乐阳小声问。
沈泽川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眸色淡淡,眼底藏着通透的清醒。
“大概率会。”
“谢屿的枷锁太重,他不敢任性。江逾的深情耗尽了,不敢再主动。”
一个被迫冷漠,一个彻底心寒。
一旦松开,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夏乐阳抿了抿唇,收紧握着沈泽川的手,乖乖把头埋在他肩头,愈发珍惜眼前稳稳的温柔。
晚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微凉,吹起桌角的试卷。
谢屿的纸页被吹得轻响,他抬手按住,指尖却控制不住的轻颤。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也是这样的晚风,也是这样的晚自修。
江逾会悄悄把窗户关小,怕他着凉;会在他指尖冰凉的时候,偷偷捂热他的手;会在他刷题疲惫的时候,悄悄塞一颗奶糖,低声哄他休息片刻。
那些细碎、温柔、无人知晓的偏爱,曾是他暗无天日的备考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那束光,是他亲手掐灭的。
是他一遍遍推开,一次次冷漠,一句句划清界限,硬生生耗尽了少年所有的热忱与偏爱。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密密麻麻的悔,密密麻麻的舍不得。
可理智像冰冷的锁链,死死捆着他。
不能回头。
绝对不能回头。
谢屿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再次握紧笔,逼自己沉入题海。
一分一秒,长夜煎熬。
临近晚自修下课,班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江逾忽然轻轻抬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颗原味奶糖。
不是新的,是很早之前,他准备送给谢屿、却始终没送出去的那颗。
糖纸被捏得微微发皱,像他这段时间,拧成一团、无处舒展的心。
他静静看了几秒。
过往所有温柔、所有奔赴、所有卑微、所有隐忍,全部翻涌心头。
然后,在无人看见的桌下。
江逾松开手指。
奶糖轻轻落在书包最底层,被堆积的书本彻底压住。
就像他悄悄落幕、无人知晓的暗恋。
从此,不送糖,不偷看,不惦记,不纠缠。
你的前程似锦,与我无关。
我的满腔深情,到此作废。
晚自修下课铃声轰然响起,划破满室沉寂。
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书本,喧闹声瞬间填满教室。
后排,沈泽川熟练收好两人的书本,一手拎过夏乐阳沉甸甸的书包,一手牵着他的手,温柔出声:“走,回家。”
夏乐阳乖乖跟着他,脚步轻快,眉眼带笑。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背影依偎,暖意绵长。
而前排。
江逾起身,没有看谢屿一眼,独自背起书包,挺直脊背,沉默走出教室。
决绝,干脆,再不回头。
谢屿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僵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