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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 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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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秋,大雁划过天色,湿沉的空气中带着独属北方的凛冽之气。
金黄的鎏金殿前,几位身着褐色服饰、头顶黑色纱帽的宫人正整齐地分布在殿内。
其中一位帽边编着银线的宫人正弯着身子,小心地立在一位眉眼似月,鼻梁高挺,但唇线极薄的男人身边,他身着玄色锦袍,腰束暗红色宝带,此刻正眯着眼,半靠在软塌上。
宫人大气不敢喘,要知道这位前两日才以头痛为由,先后斩了两位太医署的大人,保不准今日又寻个由头,将他们这批曾侍奉牢里那位的旧人给寻个土坑活埋了。
鎏金殿的另一端,在案前,一位男子身穿一件浅黄色的襕衫,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缘边,细看五官与榻上那位,眼眸似有几分相似。
“辞渟,入宫一月有余,你的脾气该收着点了。”宋适章放下手中奏折,抬眼看向周边小心翼翼的宫人,忍不住念道。
“那位旧朝的邵大人,还有胥将军,他们都在问,你打算什么时候选妃?征战不易,也好让他们心安。”
宋适章接着拿起新的一本奏折,沾了沾墨。
“这些人不敢与我说,倒求到舅舅您这里来了,那位高太后想来已经摆好戏台了,也罢,看看去。”
沈辞渟衣袖一挥,捂了一下嘴,慢悠悠走出殿门。
——
同一时间,在这座威严宫城的一处角落,顶上的小窗透出三两束光线,照在昏暗的囚房。
跟其它怨声载道的犯人不同,这位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懒劲的犯人,身份比较特殊被单独关押,此时他正靠着栏杆与一位肤色偏黑,眼眸狭窄的狱卒称兄道弟的饮酒。
他的长发一半被一截乌黑的长棍束起,白皙的皮肤上沾染几分污渍。
鼻尖上藏着一颗细小的黑痣,在这地牢处,往外点,关着是依次是他曾经的大臣们,将士们。
他们叫嚣着:“沈贼,欺我家人,辱我百姓,残暴至极,不得好死,有本事就斩了我们,绝不投入贼子之手。”
贺承衣住进来的一个月里,这些话从未间断,他听的耳朵都快腻了。
他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态度,令狱卒对他有几分好感。
“兄弟,你性子倒是不错,住进这种地方,也没哭爹喊娘,也不像他们那般满嘴都是大逆不道的话,我看好你,肯定能活着出去。”
贺承衣却是悠悠转笑:“那就承狱卒大哥吉言,今晚给我多加两块肉呗!”贺承衣抬手抱拳,说完又晃了晃酒壶,荡起一阵清脆的声音。
等狱卒走后,他脸上挂着的笑,却早已消失。
“嗒嗒……”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怎么?狱卒大哥可是遗落什么?”贺承衣转头,走廊上,一个身着浅黄色文武袍,腰身斜佩有一柄鲛皮鞘宝剑的少年将领,行至身前。
少年身上气势如虹,低头俯视着贺承衣,微不可查的耸了耸鼻子。
贺承衣见是熟人,拍开掌心的灰尘,立起身子。
“是你啊,小铉铉,还是你有心,还记得来看我一眼,也不枉费我救你一命。”
贺承衣还是当年那副云淡风轻,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是身上服饰凌乱了些,头发散漫,他笑眯眯的朝孟铉叙旧。
孟铉别开头,胸前起伏,气的不轻。
这个人还真是,都已经国破家亡,从一朝天子落得阶下囚了,还是这副欠揍的表情。
“少废话,贺承衣,你有没有一丁点的羞耻之心,知不知道主子为了保你的命,受了多少压力,我劝你识相点,自己找个理由死在牢里,你的大人们,说不定能免于死罪,看着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给你立块碑。”孟铉捂着鼻子,退后一步,眉尾微扬。
贺承衣听完,坐到铺满杂草稻管的石板上,顺手拿起盘子里的鸡腿,满不在乎。
“是吗?我还以为他留着我是想睡回来呢?毕竟我浑身上下,也就这张脸还看的过去。”
贺承衣忍了两天,其实肉早就变了味,是他前两天跟狱卒拿玉佩换的,而玉佩藏在贴身之处,是姐姐出嫁东辰前夜偷偷塞给他的。
想着换了肉,不然到了地下成了饿死鬼,对不起下面的皇爷爷皇奶奶。
孟铉手搭在剑柄上,已经忍不住立马冲进去给这人一个痛快。
“油嘴滑舌,话也说的差不多了,主子正在选秀,你也不用妄想他还念着你,不是你当年威逼利诱,你们根本就不可能……”孟铉失望的瞧着,剑已经全部出鞘,“放心,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孟铉拿钥匙打开牢门,却是为取昔日的小皇帝性命。
贺承衣不躲不移,脸上的表情依旧如常,还将脖子裸露出来,朝孟铉的位置移了几寸。
“行,快了点啊,我怕疼。”贺承衣没皮没脸的笑着。
随即,他闭上眼,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落下,他疑惑,再睁眼时,那个孟铉口中,本该在明清殿选秀的沈辞渟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沈辞渟细长的手指,微微渗出血,竟是拦剑所导致的。
“主子,你怎么来了?”孟铉赶紧收回剑,单腿跪在地上,“主子,我只是想帮你……”
沈辞渟摆手打断,听着,没答,他抬手手指放到嘴边,腥甜的血液进入口腔。
“出去。”沈辞渟扫了一眼贺承衣,淡淡道。
孟铉看了贺承衣一眼,只恨自己没早一点下手,接着心有不甘的退了出去。
“我倒是忘了,殿下这里住的可还舒适?”
沈辞渟来的匆忙,身上穿着这天下最尊贵的颜色与花纹密布的玄青大袍,他头发束起小半丸,头发有几缕飘在前面,紫金色的玉冠衬的他本就惊艳的眼眸更多了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和他记忆中的谦谦君子,忧国忧民的沈辞渟完全对不上。
贺承衣整理一下破皱的囚服,坐了回去,坦然道:“当然,多谢款待,不过我都已经败了,沈君怎么还急成这样?莫不是秀女不如我好看,你想睡回本,也不是不行……”
沈辞渟眉头一拧,伸手掐住贺承衣的脖子,摁到墙上。
“贺承衣,你这样的人,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活的久一些,才不负你的盛名。”
贺承衣轻咳了两声,望着沈辞渟眼中的怒火,他满足极了,喉间的毒药顷刻被他咬破。
他笑着,如同第一次见到沈辞渟那一次,朝沈辞渟抓去,“辞渟,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第一次……”
“闭嘴!”沈辞渟厌恶的扭开脸,可下一瞬,手中的贺承衣就顺着墙,滑了下来。
“不逗你了,希望你当个好皇帝,你比我厉害。”贺承衣嘴角一直往外流鲜血,但脸上还撑着一抹笑。
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却是不舍的朝沈辞渟伸手。
沈辞渟蹲了下来,“谁允许你死了,贺承衣,你欠我的还有很多。”
沈辞渟抱着贺承衣出了地牢。
在地牢外,几百米的位置,一间普普通通的茅草屋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悠哉的躺在庭院,脚边架着一柄鱼竿。
“雀老,救人。”沈辞渟将晕厥过去的贺承衣放到床榻。
池内,红白相间的鲤鱼跳跃出水,又坠回底下。
沈辞渟等了很久,他坐在亭子中,喝着一杯接一杯的茶,却降不了内心的火。
脑海里,是他刻意不见的人,最后贺承衣眼中还隐隐约约带着不舍,闭上眼,沈辞渟本能的将人带了回来,现在冷静下来,他才生出几分气来,是对他自己。
既然藏有毒药,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现身时才拿出来,贺承衣,你真是世间最难懂的人。
恍惚间,时间慢了下来,池中翻滚的红鲤,与庆城明年的花庆节,家家户户都挂上的红灯笼逐渐重叠。
“贺承衣,贺承衣!”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在贺承衣本就模糊的视野里炸开。
一道道不同情绪的呼喊,有惊奇,有错愕,有震怒,所有的声音来源皆是来自同一个人。
贺承衣闭紧双眸,整个人像是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他拼命找,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一间坐落在庆城中心的酒楼里,三楼是特供给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的专台。
“殿……公子,咱们跑出来两个月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一个长的白净,说话有些胆怯的书童装扮的小娃小声道。
“筱沄,小爷专门带你来见世面的,这才多久啊?你就说出来舒不舒坦罢?”
小娃对面的公子头跟小半边身子趴在窗外,敷衍的伸出手,轻轻的捏在筱沄肉乎乎的小脸上。
“公子……好玩是好玩,但是……”筱沄摇了摇脑袋,知道他们家主子难得出来,也就没再劝下去。
长街上,许多小贩正在叫卖,可有一人被潇瀚书院,拒之门外。
这人一身黑衣,背对着贺承衣的视线,身姿挺拔,只站了一炷香,就转身离开。
贺承衣这层楼高,一眼便看到一个落魄书生被赶出襄泽第一书院,他不禁好奇起来,不过看了几眼,他的心思又被别的勾了去。
酒楼的小厮一碟接着一碟端上各色菜肴,包括上好的岐酿,是岐州的特色之一。
日沉西山,天光慢慢被暗色掩盖,这庆城的人们,很会享乐!贺承衣享用比皇宫还美味的鱼子羹,在心里评判。
靠近州府,到处都是黄彤彤一片,即便酉时,街上的人并未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