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以春鸣》宁鱼月

54、番外2季临视角 困在过去的

　　季临第一次见随念是在一个炎热的夏日。

　　他和朋友在外面打球，出了一身汗，最后实在热的受不了了，跑回了家。

　　隔壁房子门口有几辆车和几个搬运工人，季临之前就听父母说隔壁要搬来新邻居。在一堆忙碌的人中，就一个格外清闲的女孩。

　　她扎着一个高马尾，穿着条漂亮的青绿色的裙子坐在行李箱上吃棒冰。似是太热了，她将那柄漂亮的小花太阳伞靠在肩膀上，一只手拿棒冰，一只手用来给自己扇风。

　　距离有些远，季临不记得当时是否看到她额前被浸湿的发。

　　有个很有气质的女人从房子里走了出来，看得出来也是热的不行。

　　女孩撑着伞跑过去，举着小花伞撑在妈妈的头顶，“妈妈，你要不要休息会儿？”

　　女孩的妈妈温柔的说，“妈妈不累，倒是乖念念热不热呀？”

　　原来她叫念念。

　　女孩摇摇头，“我不热，妈妈我也来帮忙吧？”

　　季临嗤笑一声，这小孩怎么还说慌的。

　　女孩的妈妈却没有让她一起帮忙，将小花伞稳稳的罩住女孩，“不用，爸爸妈妈和这些叔叔们忙就好了，念念不要累着才好，找一个阴凉地好好歇歇，不要晒着了。”

　　女孩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说好。她又去门口坐在了行李箱上。

　　季临想这姑娘应该是一个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和他妹妹一样。

　　而季临就在不远处站着，随念一次都没有抬头看过他。

　　季临抱着那颗用水冲过的球跑回家里，在桌子上找到了把扇子，本想去给女孩送过去，但他去的动作一顿，嗅了嗅身上的味道。被自己熏的两眼一抹黑，身上的汗味太大了，他先拿了套换洗衣服去洗澡了。

　　等洗完澡再拿着扇子出来，已经有人给那女孩拿了把扇子了。

　　是他的妹妹季星。季星拿了两把扇子站在随念身边，两个人就坐在那里说话。基本上就是季星问，随念答。

　　季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季临，朝他挥了挥手，“哥！”

　　季临拿着手里的那把扇子一边扇风一边装作偶遇，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问自己妹妹，“你在这做什么？”

　　季星这人一向神经大条，不懂哥哥的弯弯绕绕，她揽着随念说，“这是我们的新邻居随念。”

　　季临当时高二，是有些包袱在身上的，学着大人和她打招呼，“你好。”

　　结果就是，被自己的妹妹来了个肘击，还被人嘲笑道，“哥，你没事拿扇子扇干头发吗？耍什么帅？”

　　就这样，他们算是初步认识了。

　　他们三个是一个学校的，随念和季星是初中部的，季临是高中部的。季临上学时间早，放学时间又晚，并不常和她们同行。

　　随念很乖巧，每次和季星见到他的时候都会乖乖的喊他哥哥。季临总是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给两个小丫头买零食买水什么的。

　　后来又过了一年，随念和季星升上了高一，季临那年上高三。

　　他的课程很紧，娱乐活动减少了很多，也很少再遇到她们。这两个女孩就像双子星一样形影不离的，偶尔季星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季临的错觉，好像他被随念刻意忽视了。

　　又是一次季星不在的时候，他们应该是刚上完体育课回来，季星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她一个人回来的。

　　季临那时候就趴在栏杆看她，远远的朝她挥手。随念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不想搭理他，总之就是没回应。

　　季临就连忙跑下一段楼梯，握着她的手腕把人拉在一旁，两只手掐着自己的腰问她，“没看见我？”

　　随念摇头，表情很乖。

　　季临又问，“那怎么不理我？”

　　后来季临才知道，原来他每次出现的时候身边总是会围着许多人，所以随念不敢和他打招呼。

　　季临一直知道这丫头胆子有点小，也没再纠结这些事，领着人去超市买棒冰去了。他从冰箱里拿了她最喜欢的草莓味的，又去拿了两听可乐，转头问随念，“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想喝的？”

　　随念摇头。

　　季临就拿着这些东西去结账了，随念没接那瓶冰可乐，解释道，“妈妈不让喝这些。”

　　季临笑着哄她接着，“反正阿姨又不在，你偷喝一瓶阿姨不会发现的。”

　　随念从不忤逆父母，但她也想尝尝这是个什么味道。她接过那瓶可乐，可乐瓶的外壁在渗小水珠，凉滋滋的。

　　上课的铃声又响了，两个人跑回教室，下一次碰到就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季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在想着小姑娘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有一次季星要去医院做检查没来学校，随念需要一个人回家。

　　许是临近高考的缘故，季临心里有些浮躁，索性翘了节晚自习。他蹬着自行车回去的时候，却看到随念的自行车倒在一旁，人却不在。他连忙也将自己的自行车扔在一旁，去了一旁的巷子里。

　　随念正被一个男的堵着，季临直接跑过去，一拳砸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坐在地上被打懵了，看向季临，怒从心起，“你他妈谁啊？”

　　季临年少气盛，还想在打他一拳，“你谁啊？哪里来的小混混。”却被随念拽住了上衣下摆，她拽的很紧，像是怕季临真的会再去打他一样。

　　随天磊站起身来，“我是她哥！”

　　他又看向随念，没什么好气的说，“好你个随念，背着你妈谈恋爱了啊？你这人的乖都是装的吧。”

　　季临和他们家做了两年的邻居了，也一直没听说随念有什么哥哥，以为这人在说假话，“你这人编也编个像样的吧！”

　　“屁，她妈是我亲伯母，我才是和她爸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个领养的人算是个什么东西。”

　　季临这才知道原来随念是被领养的。那天的收场很混乱，随天磊拿着随念的零花钱骂骂咧咧的走了。

　　等人走后，随念紧绷的情绪终于松弛了下来。但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许是压抑的太久了，她这一哭就停不下来。她哭了多久，季临就陪了她多久哄了她多久。

　　等她哭好了，季临说要带她去吃好吃的，补充体力。

　　随念说话断断续续的，“妈妈不让……我吃垃圾食品。”

　　说完还打了个哭嗝。

　　季临没忍住笑了出来，随念眨巴的眼睛看着他险些又哭起来。季临忙哄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妈妈又不知。”

　　“我们吃完漱漱嘴，不会被妈妈发现的。”

　　随念就这样又被蛊惑成功了。

　　季临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随念这样的乖乖女也有不想听家里人话的时候。

　　但人在倒霉的时候不会只倒霉一件的。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后，倒在地上的两辆自行车倒是一辆也不剩了，季临的包还被拉开拉链扔在了一旁。

　　他将自己的包捡起来，在里面翻了又翻，一分钱都不剩了。季临看向随念，随念更是没钱，她的钱都被随天磊搜刮完了。

　　季临逗她，“那怎么办呢？小念念？”

　　随念却是在想另一个事，“哥哥，没有自行车我们怎么回家啊？”他们家离学校并不近的。

　　季临弹了下她的额头，“这时候难道不应该想我们的宵夜没着落了吗？”

　　他弹的并不疼，随念依旧乖乖点头。

　　“那我们要走着回家吗？”

　　随念并不想走。

　　季临却是笑了，这人跟季星待久了，居然还没被带成一个只知道吃的性子。

　　季临从裤兜里掏出来手机，臭屁道，“夜宵有，车也有。”

　　随念当时的眼睛都亮了。

　　季临觉得自己当时一定特帅。

　　——

　　他们毕竟差了两届，季临去了外地上大学，他们见面的时间更少了。

　　寒暑假再加上各种节假日，季临没有一次是不回来的。他以为，每次都会再遇见随念。

　　但他属实想多了，遇见随念真的太需要运气了。

　　在他大一那年的国庆，他从学校回来，家里季星正窝在沙发上吃冰淇淋追自己最近喜欢上的一个男团。

　　季临旁敲侧击的问她怎么没和随念在一起玩。

　　季星说，她爸爸妈妈带她出去旅游了，估计等国庆过完才会回来了。

　　说到这季星也两眼放光了，她两口将剩下的冰淇淋吃完，坐在季临身边撒娇，“哥哥，我也想出去玩。”

　　天塌的季临只想去睡觉缓解一下自己受到的冲击。

　　季星还在喋喋不休，说想去随念去的地方玩，说不定他们还能偶遇呢。

　　偶遇？季临答应了，等两个人又坐了半天车赶到后，随念已经去了下一个地方，他们似是总是在错开，总是碰不到。

　　他们一直保持着兄妹关系到了大学，大学随念还是在江城念的，两个人依旧很少见。

　　直到有一次季临被室友点醒，他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他对随念的感情变了质。他喜欢上了自己妹妹的好朋友。

　　这让季临很苦恼，倒不是因为喜欢上随念苦恼，而是因为随念一直把他当哥哥。他开始后悔让随念喊自己哥哥了，如果不这样喊，她是不是就不会把自己当成哥哥。

　　在随念十八岁成人礼前夕，季临在橱窗里相中了一对耳环，振翅的蝴蝶状，很精致，他觉得一定很适合随念就花了自己全部的钱买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就在宿舍吃了半个月的泡面。季临在送出耳环之前，将里面的那张卡片拿了出来，上面写着这对耳环的寓意“你是我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恋”。

　　他将这张纸揉皱后扔在了垃圾桶，想着什么狗屁无法宣之于口，他一定会找到机会告白的。

　　可这样的机会他并没有等到。

　　噩耗就这样传了过来。在他大三那年，那天他感冒发烧，旷了一下午的课，手机在枕头边嗡嗡作响。

　　季临迷迷糊糊的拿起手机看了眼备注，是他妹妹季星。

　　“妹啊，你最好真有什么大事给我说。”

　　季星在电话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捋清楚之后的季临才知道，原来随念的父母出车祸去世了。

　　季星如往常一样，一有什么大事总喜欢找他这个哥哥。

　　两个人挂断了电话，季临本想着给随念打电话，却又怕触及对方的伤心事，手机砸到了床上。

　　他烦躁的挠了挠头，而后下床拿着手机订回家的票，这才给导员打了电话请假。他给导员的请假理由是家属去世了。

　　等他回到家之后，小姑娘没有哭，她眼神涣散，只是一直在那怔怔的站着，好像周围的一切与她无关。

　　季临很想去抱抱她，想和之前一样去逗她开心，但都不行。

　　随念的小世界的一扇门被关上了，有人从外面上了把锁，她出不来了。

　　这件事过后，随念瘦了许多，季临就让季星换着花样带她去吃好吃的，带她散心。许是季星的陪伴，让随念慢慢的走出来了，那扇门终于有要开的迹象。

　　他大四那年很忙，忙着实习忙着毕业论文，之前的一个学长还想拉着他去创业。也是那年，季星的病情急速恶化，他只要一闲下来就会去医院陪季星，每次随念都在。

　　死神最是无情，季星还是被带走了。随念的心情几度崩溃，本来颤颤巍巍的门又加上了把锁，窗户也被封死了。

　　他就在那里一直陪着她，陪着她。

　　随念不再和他说话。

　　当时的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在一次洗脸的时候才发觉，他和妹妹长得太像了。他不能出现在随念的面前，会引起她的伤怀。

　　季临只好回自己家，只希望隔着窗户能看到她一眼。但随念不出门，他就看不到，再焦急也看不到。

　　直到那天，随念的姑姑从国外匆匆回来，又匆匆将人带走，他才看到她一眼。

　　只一眼，汽车就从眼前扬长而去。

　　季临毕业之后忙着创业，总是很忙，他喜欢忙碌，因为这样他就不会想到随念。

　　可越是这样，他就越容易想到她，想她过的好不好，想她有没有放下，想她有没有如他想她一样想念他。

　　这一别又是两年。

　　辛女士告诉他，随念要回国了，但并不回江城，而是去渝州镇。渝州镇他知道，那是季星很喜欢的一个小镇，扬言要在那里养老。他也想过，等老了之后他们一起在渝州镇养老的情形。

　　季临终究没忍住给随念打了个电话，她并没有什么不对劲，依旧喊他，“季临哥”。

　　季临没出息的眼眶红了，久违了。

　　她的声音。

　　在随念说要开家骨灰盒设计店的时候，季临很快就接受了。他想的是幸好，她还有想做的事。

　　幸好。

　　他也知道，让她产生这个想法的是妹妹季星。他们都知道季星的病……

　　季星这丫头挺怕孤单的，所以才央求随念给她画一个热闹的骨灰盒。

　　季临从随念要回来的那天起，一直在计算着时间，算着她什么时候开业，好把那株万年青寄过去。

　　随父爱养花草，随念却不擅长养，在随父去世后，她养来养去也只剩这株活着了。

　　在随念被姑姑带走前，她将这株万年青交给了辛女士照料，应该是想留个念想。当时季临却是可耻的想，这株万年青在这，她一定会再回来的。

　　但没想到，她并不想回江城。

　　那他就只能试图和她建立联系，从万年青入手。

　　他综合算了随念需要准备一切的时间，将万年青在开业当天送了过去，他以为随念会问他如何养这株万年青的。

　　可他实在是想太多了，随念已经不需要他了。他不敢见她却又想见她，等季临推了部分工作去见随念的时候，她将自己伪装的很好。

　　季临也将自己伪装的很好，她以为他不知道，他装作自己不知道。他们都将自己困在了过去。

　　能见到她季临已经很满足了，哪怕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后来他在江城又看到了那个诊所的医生。

　　季临敏锐的感知到，随念喜欢他。

　　因为他，随念也走出了部分阴霾。那晚他也效仿随念借酒消愁，可这两年应酬喝的太多了，酒精已经对他不起作用了。

　　酒喝的越多却是越想她，可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

　　他们中间隔着一整个过去。

　　而他能做的就是帮随念解决掉一个大麻烦。随天磊这个人他记得，贪心不足蛇吞象，在外赌博欠了一大把钱，就把主意打到了随念身上。

　　为了避免随念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此人打扰，季临让清洁工将房间里的一个古董花瓶放在了外面。

　　他知道，随天磊一定会想偷走。果不其然，而后他报警又不接受和解，再加上随天磊的手脚不干净，能把他关好一段时间了。

　　最起码，这段时间没有人会再去打扰随念的小日子。

　　这就够了。

　　再后来，随念要结婚了，新郎另有其人。

　　他穿着自己衣柜里最好的一套西服，去送她出嫁，还为她准备了一份嫁妆。

　　季临想着，新郎是谁不重要，只要她过得好过得开心就行。

　　他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一对璧人，终究还是提前离场了。

　　被困在过去的也只剩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