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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旁人失语   最先开 ...

  •   最先开口的是周主任。
      不是他准备好了,是他再也看不下去。三十年心外科的职业生涯教会他在任何时候保持冷静,但当他看见温予眠一个人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
      那天是术后第三年的第二次复诊,距离上一次不到一个月。温予眠提前来了,因为“陆知珩最近状态不太好”,她想请周主任顺便也给他看看。
      她坐在候诊区,身旁的空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她时不时偏头对那件外套说一两句话,语气自然得像在和一个人聊天。
      “等会儿周叔叔叫你,你进去好好说,别又说什么‘没事’。”
      “你上次不是说胸闷吗?你这次一定要告诉他。”
      “你别怕,周叔叔人很好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家属搀着病人经过,实习医生抱着病历夹小跑着经过。每个人都看见了那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年轻女人,每个人都迅速移开了目光。
      在这家医院里,奇怪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人愿意多看。
      周主任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攥着温予眠的病历本。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诊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衣角慢慢擦拭镜片。
      擦了很久。
      镜片已经很干净了,他还在擦。因为他需要那几秒钟来重新组织自己的表情。
      “温予眠,请进。”护士叫了号。
      温予眠站起来,弯腰拿起那件深蓝色外套搭在臂弯里,步伐轻快地走进诊室。她今天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嘴唇红润,眼下青黑淡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周叔叔!”她一进门就笑着打招呼,把外套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自己坐到就诊椅上。
      周主任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叠好的外套。
      他移开目光,戴上眼镜,翻开病历本。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比上次还好。”温予眠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心悸基本没发过,睡眠也好多了。对了周叔叔,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让你帮知珩也看看。他最近……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状态不太好。”
      周主任的笔尖在病历本上停住了。
      “他哪里不好?”
      温予眠想了想,好像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表述方式:“他的脸……我看不太清了。不是眼睛的问题,我视力很好的。就是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像……像一张照片被水泡过了一样。”
      周主任没有接话。
      温予眠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还有他的手。我牵他的手的时候,有时候感觉不到。不是说他不让我牵,是我牵了但是感觉不到——就是那种,你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是空的,但你知道口袋里有东西,可是你摸不到,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主任看着她。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还有他的声音,”温予眠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在笑,那种用力过度的、快要碎掉的笑,“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不是小声,是远。像他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跟我说话,我能听到,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听到,是我……是我觉得我听到了。”
      她停下来,看着周主任,眼睛亮亮的,眼眶红红的。
      “周叔叔,他到底怎么了?是手术有什么后遗症吗?是神经损伤吗?还是排异反应?心脏移植会不会影响到……影响到他的……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影响到他整个人变淡了?”
      周主任沉默了很久。
      诊室里只有暖气片咝咝的声响,和温予眠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终于开口了:“予眠,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温予眠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比那两种都更原始、更本能、更不可控的东西——
      恐惧。
      她在听到“你有没有想过”这六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然后她的心脏出了问题。
      不是心悸,不是心律不齐,是比那更严重的——骤停。
      心电监护不在场,但周主任从医三十年,他见过太多次这种反应。当一个人的心理防线被外部的语言冲击时,自主神经系统会做出最极端的反应: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同时爆发,心率在瞬间从正常跌停,心脏像被两只手从不同方向同时拧住,进退不得。
      温予眠的眼睛开始上翻,身体从椅子上往下滑。
      周主任猛地站起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掐她的人中。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深呼吸!温予眠!看着我!深呼吸!”
      护士冲了进来,推着抢救车。
      走廊里的病人和家属围过来,隔着门玻璃朝里张望。
      诊室里乱成一团。
      温予眠被平放在检查床上,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在她胸口。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一开始是乱糟糟的、毫无规律的点状,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正常的窦性心律。
      周主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那个跳动的数字:心率七十二,血氧九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五。一切正常。
      他抬起头,看着温予眠的脸。
      她醒了。睁着眼睛,瞳孔聚焦了,嘴唇还是白的,但已经有了血色。她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把检查床的枕套洇湿了一小片。
      “予眠。”周主任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温予眠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凑近了去听。
      她说的是:“不要说了。”
      不是“不要说那些事”,是“不要说了”。三个字,一个指令,一个请求,一个命令,也是一条线。线这边是活着,线那边是死亡。她已经站到了线的边缘,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不,只需要有人再推她一下,她就会掉下去。
      周主任直起身,把氧气面罩重新调了调位置,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刚才低血糖了,以后记得按时吃饭。”
      他撒了一个谎。
      一个医生不该撒的谎,一个长辈不得不撒的谎。
      温予眠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而健康,那颗来自陆知珩的心脏在她的胸腔里重新找回了节奏,不快不慢,不急不缓。
      像一个人,在跑完了漫长的马拉松之后,终于可以停下来喘口气。
      温予眠在急诊留观室躺了两个小时。
      期间她妈妈来了,脸色比她还白,进门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她看见女儿躺在病床上,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而是在门口站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她的目光扫过整间留观室。
      空的。只有女儿一个人。
      她松了一口气,又把这口气咽了回去,换上焦急的表情走过去。
      “怎么了?怎么突然晕倒了?”她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是温热的,有力的,和她想象中的冰凉完全不一样。
      “周叔叔说低血糖。”温予眠的声音还有一点哑,“妈,知珩呢?”
      温母的手紧了紧。
      “他来过了,”温予眠的眼睛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找到了那件深蓝色外套——它被搭在床尾的栏杆上,位置和她放进诊室时一模一样,“他后来出去了,可能是去给我买吃的了。他说我低血糖,要吃点甜的。”
      温母看着那件外套,没有说话。
      她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那件外套,是女儿三年前从他们同居的公寓里带来的。陆知珩的衣柜里有很多衣服,每一件都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挂着吊牌。唯独这一件——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是唯一一件被穿过的、被洗过的、被真正“使用”过的衣服。
      那是陆知珩出事那天穿的。
      他穿着这件深蓝色外套走进手术室,再也没有出来。
      后来这件外套被叠好装进袋子里,和死亡证明、捐献协议、一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一起,交到了温母手上。
      她把这件外套收在柜子最深处,打算永远不让女儿看见。
      可是三年后的某一天,女儿忽然翻出了这件外套,把它搭在臂弯里,笑着对她说:“妈,知珩的衣服找到了,我就说我没弄丢。”
      她当时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他后来穿的,那是他死的时候穿的。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因为女儿的表情太幸福了,幸福到她觉得自己如果说出真相,就是在亲手杀一个人。
      于是她闭上嘴,看着女儿把那件外套带回了家。
      从此,那件外套就成了“陆知珩”的替身。
      女儿每天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出门的时候搭在臂弯里,晚上的时候放在床铺的另一边。她给那件外套换过好几次扣子,洗过无数次,熨烫得平平整整。
      她用一件衣服,养了一个三年的梦。
      温母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橘子皮的气味弥漫开来,清苦而酸甜。
      “予眠,”她斟酌了很久,挑了一个最安全的问法,“你觉得……知珩他好吗?”
      温予眠偏过头,看着她妈妈,笑了。
      “好啊。他就是话少了点,别的都好。妈,你不用担心他,有我在,我会照顾好他的。”
      温母把一瓣橘子喂进她嘴里,看着她咀嚼,咽下,又张开嘴等下一瓣。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女儿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做心脏手术。术后在ICU里,女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巴里塞着呼吸机的管道,不能哭,不能动,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想,只要女儿能活下来,让她做什么都行。
      现在女儿活下来了,健康了,能跑能跳能吃橘子了。可是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不是心脏,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真实感知。
      她活在一个谎言里。
      而这个谎言,是所有人一起帮她维持的。医生、护士、朋友、亲戚——每一个人都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名字,绕开那场手术,绕开那个日期。每一个人都在她问“知珩今天怎么没来”的时候,笑着回答“他刚出去了”“他在家等你”“他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到吗”。
      每一个人都在帮她撒谎。
      因为她活不下去的真相。
      她自己也知道。
      她的大脑知道。所以她的大脑帮她屏蔽了。
      所有人都在配合她的大脑。
      那瓣橘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温予眠舔了舔嘴唇,忽然说了一句让温母心脏骤停的话。
      “妈,你说知珩是不是真的还在?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越来越不真实了。”
      温母把橘子皮攥在手心里,攥得汁水从指缝里溢出来,黏腻的,苦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他当然在。”她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你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是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温予眠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她需要的不是真相。
      她需要的只是有人告诉她——他在。
      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至于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不是真的,她不在乎。
      谁说的都行。
      哪怕是假的也行。
      下午四点,温母办完手续,带着温予眠离开医院。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温予眠抱着那件深蓝色外套,把它裹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她的脸埋在外套的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味道还在。”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是越来越淡了。”
      温母站在她身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女儿的背影。
      她突然很想说。
      她很想说:那件衣服上没有他的味道。从来没有。因为那件衣服上一次沾染他的体温,是三年前。三年了,所有的气味分子都早已分解、消散、归于虚无。你闻到的“他的味道”,是你记忆里的味道。你闻的不是衣服,是记忆。
      你抱的不是他,是想念。
      温母张了张嘴。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输液瓶,有人蹲在地上哭。各种各样的人生在这里交织,各种各样的痛苦在这里汇聚。
      温母闭上嘴,把那些话咽了回去,扶着女儿走出了电梯。
      她们经过一楼大厅的报刊架时,温予眠的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报刊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份医院的内部刊物。封面是一篇人物专访,标题是黑色的大字:
      《死亡不是终点——记我院首例“心贴心”移植手术》
      配图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周主任,穿着手术服,站在手术室门口。另一个是——
      温母的手先于意识动了。
      她一把拽下那份刊物,三两下撕成碎片,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做了无数遍的演练。
      温予眠偏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妈,你撕什么呢?”
      “没什么,一张破广告。”温母挽住女儿的手臂,加快了脚步,“走吧,外面车等着了。”
      温予眠被她拉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
      碎纸片散落在垃圾桶最上层,有几片露出了几个残缺不全的字。
      “……心脏……去世……年仅二十……”
      她没看清。
      她没有机会看清。
      温母挡在了她和垃圾桶之间,用身体隔开了她的视线,用一句“回家给你炖排骨汤”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温予眠转过头,不再看了。
      她抱着那件深蓝色外套,跟着妈妈走出了医院大门。
      大门外,冬日的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眯着眼睛,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一个少年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外套,苍白的脸,眉眼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看着她。
      嘴唇动了动。
      温予眠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说:走吧,回家。
      她笑了,朝他招了招手。
      那个少年也笑了,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夕阳里。
      温予眠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外套。
      外套还在。
      他的味道还在。
      只是味道越来越淡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站在街对面的少年,不是陆知珩。
      是她在看到那份刊物封面上那张照片的瞬间,大脑为了阻止她阅读标题和正文而紧急投射出来的干扰画面。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出现了一个极短的、不到零点一秒的空隙。在那个空隙里,真相差点涌进来。她的大脑来不及做任何复杂的处理,只能用最快、最熟悉、最安全的东西填补那个空隙——
      陆知珩的脸。
      把她拉走。
      让她不要看那个垃圾桶。
      让她不要想那份刊物。
      让她觉得“一切正常,他就在对面等我”。
      她的大脑赢了。
      真相又被挡在了门外。
      大门关上,锁死,钥匙沉入深海。
      温予眠坐上出租车,靠在后座上,抱着那件外套,闭上眼睛。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她的心跳和那个震动慢慢同步,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出租车驶过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大楼。
      心外科的窗户亮着灯,一扇一扇,像无数只眼睛。
      她忽然觉得那些眼睛在看她。
      她移开目光,把脸埋进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味道还在。
      她没有闻到的是,那件外套的纤维深处,橘子皮苦涩的汁水正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渗进去,盖过了那些早已不存在的、只属于陆知珩的气息。
      可温予眠用力地吸着,用力地告诉自己:
      他在。
      他的味道在。
      一切都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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