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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自我囚笼   出院那 ...

  •   出院那天,又是一个晴天。
      温予眠站在住院大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药、一本出院须知、还有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她把外套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深色的砖头,抱在怀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释然的平静,是那种——暴风雨过后,所有能倒的东西都倒了,所有能碎的东西都碎了,剩下的只是一片空旷的、死寂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
      温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车钥匙递给女儿,轻声说:“我开车,你在后座睡一会儿。”
      温予眠摇了摇头。“我自己回。”
      温母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想说她才刚从ICU出来三天,想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但她说出来的只有一句:“好。”
      因为她知道,女儿要去哪里。
      温予眠没有回家。她打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这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像淤血,怀里抱着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深蓝色外套,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座移动的墓碑。司机没有说话,踩下了油门。
      车开了四十分钟。从城市中心穿过,经过他们上过学的那条路,经过他们第一次牵手的那座天桥,经过他向她表白的那家奶茶店。温予眠没有偏头看任何一处。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更远的地方,远到城市的边缘,远到地平线,远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车停了。司机说:“到了。”
      温予眠付了钱,下了车。
      海。
      她站在海岸边,面前是灰蓝色的、无边无际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的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吹得她的眼泪还没流出来就被风干了。她往前走,踩上沙滩。沙子很细,很白,被冬天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她的运动鞋里灌进了沙子,她没有停。她走到海水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湿漉漉的、被海浪反复冲刷过的、颜色深了一个色号的沙滩。她停下来,站在那里,海风灌满了她的外套,把她变成一个鼓鼓囊囊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人形气球。
      她把怀里的外套展开,披在肩上。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渍。陆知珩出事那天穿的外套。火化那天,温母把这件外套留了下来,没有烧给他。温母后来说,她当时想的是“万一予眠以后想要呢”。她要了。她把这件外套当成他穿了三年,抱着它睡觉,带着它出门,和它说话,以为它还带着他的体温。现在她知道,这件外套上没有他的体温,从来没有。但她还是披着它,因为除了这件外套,除了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她什么都没有了。
      她蹲下来,在沙滩上坐下,面朝大海。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离她脚尖不到一米的地方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海的声音很大,大到能盖住一切——盖住她的心跳,盖住她的呼吸,盖住她脑子里那个一直在尖叫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他就在这里。他的骨灰就在这里。你坐的这片沙滩,你面前的这片海,你呼吸的这阵风里——都有他。他已经不在了,但他无处不在。他在你胸腔里跳着,在这片海里漂着,在这阵风里吹着。他变成了你身边的一切,唯独变不回那个会对你笑、会牵你的手、会叫你“眠”的人。
      温予眠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海。“知珩。”她喊了一声。海浪回答了她,哗——的一声,然后退去。她喊了第二声:“知珩。”海浪又回答了她。她喊了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每一喊,海浪都应她一声。哗——哗——哗——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她的呼唤。
      温予眠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碰到水就沉了下去。她伸出手,在面前的湿沙上写了一个字:眠。
      海浪涌上来,把那个字冲走了。她又写了一个:陆。海浪又冲走了。她又写了一个:心。
      海浪第三次涌上来,这一次没有把字完全冲走——“心”的最后一笔还留在沙面上,一条细细的、弯曲的、被海水泡得模糊了的线,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的心电图。温予眠盯着那条线,盯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转身离开了海滩。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片海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个贝壳,对她笑。她怕自己会走进那片海里。
      回家的路上,她让出租车在城西那家肠粉店门口停了一下。她下车买了一份鲜虾肠粉,打包,拎着上了车。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手里那份肠粉,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想问什么,最终只是把空调开大了一度。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她打开门,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两双拖鞋,粉色的和深蓝色的。她把粉色的穿上,把深蓝色的那双拿起来看了看——鞋底干干净净,纹路里卡着的不是灰尘,是织物自身分解产生的灰白色絮状物。她把那双拖鞋放回了鞋柜上,没有穿。
      她走进客厅。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不,一杯。她愣了一下,站在那里盯着茶几看了好几秒。一杯茶。只有一杯。她泡的。另一杯呢?另一杯是她每天都会泡给“他”的,三年来从未间断。今天她没有泡。因为今天她知道了,那杯茶没有人喝,从来没有。她不必再泡了。
      但她想泡。她想泡一杯茶,放在茶几上,让它凉,让它从温热凉到冰冷,让水面上落满灰尘,让茶渍在杯壁上结成洗不掉的黄褐色痕迹——她想那样做,因为那样至少看起来像两个人。两个人。一个会泡茶,一个会忘记喝。那是正常的情侣,那是正常的生活,那是她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平凡到不值一提的日常。
      温予眠走进厨房,烧了水,泡了两杯茶。一杯端到茶几左边——她的位置。一杯端到右边——他的位置。她看着那两杯并排放着的茶,白色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儿,散开,消失。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她每天都是这样做的。三年了,每一天。区别只是以前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等会儿会喝的”。今天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不会喝的,从来不会。但我还是要泡。因为我只会这样爱他了。我不会别的方式。”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左边,偏过头看右边。右边的沙发上没有人。没有陆知珩,没有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捧着谷川俊太郎的诗集、面容模糊得像一幅水彩画的幻影。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空荡荡的沙发垫,浅灰色的,上面有几道褶皱——是她自己坐出来的。右边的坐垫是平整的,没有人坐过的痕迹,没有任何重量曾经落上去的痕迹。
      温予眠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沙发,盯了很久。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大脑会开始在黑暗中渲染画面。它会一点一点地、从模糊到清晰、从轮廓到细节、从黑白到彩色,重新生成一个“陆知珩”,放在她右边的沙发上。他会穿着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脸清俊,眉眼低垂。他会在她看过去的时候抬起头,对她笑一下,嘴角动一动,说一声“嗯”。
      以前她觉得那是真的。现在她知道那是假的。但知道是假的,不代表她不需要。就像一个人知道糖水不能解渴,但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面前只有一杯糖水,她还是会喝。因为不喝就会死。
      她需要他。哪怕是一个假的。哪怕是一个她大脑自己生成的、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声音的、纯属虚构的投影。她需要他坐在那里,在她偏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她需要他在她喊“知珩”的时候,有一个方向可以看过去,有一个轮廓可以锚定她的视线。她需要他不离开。
      温予眠睁开眼睛。
      右边的沙发上,陆知珩坐在那里。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家居裤,手里拿着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他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她听到了。低哑的,沙哑的,越来越远的。但她听到了。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大脑合成的,她知道那个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从她的听觉皮层内部生成的。她知道那是一个幻觉。但她不在乎了。
      “知珩。”她说。
      “嗯。”幻觉回答。
      “我今天去海边看你了。”
      幻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海很好看。很蓝。风很大。我在沙滩上写了你的名字,被海浪冲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你那里……冷不冷?”
      幻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一双被渲染出来的眼睛,但它看着她的时候,她的胸腔里那颗心脏忽然跳得很慢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间都隔了很久,像一个人在认真地、用力地想一个问题的答案。
      咚。冷。
      咚。不冷。
      咚。你在我就不冷。
      温予眠不知道哪个答案是“他”给的。也许都不是。也许都是。她只知道,在她的心脏跳到第七十二下的时候,她伸出右手,放在了右边的沙发垫上。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但她把手指张开了,五指分开,像在握一只不存在的手。她就这样握了很久。
      从那天起,陆知珩回来了。
      不是“她以为他回来了”,是她“让他回来了”。她主动地、有意识地、不再自欺欺人地——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选择要这个假的。她不再是无意识的病人,不再是被大脑保护机制支配的被动受害者。她是主动的、清醒的、明知故犯的共犯。她知道他已经死了,她知道这个坐在她身边的“陆知珩”是她自己造出来的,她知道他的声音是她自己合成的,他的脸是她自己渲染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替他想好、替他说出来的。她知道。她都知道了。但她还是留下了他。因为她受不了没有他的世界。
      那个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安静到她能听见心脏瓣膜关闭时那两声微弱的“扑嗒”,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皮肤下面微微摩擦的、细碎的、像虫鸣一样的声响。那种安静是会杀人的。它不是无声,它是一种比无声更可怕的、每分每秒都在提醒你“你是一个人,你永远都是一个人了”的那种声音。
      所以她让他回来了。她亲手把他从记忆的坟茔里挖出来,擦干净上面的土,重新摆在了身边。
      第二天早上,温予眠做了两碗粥。两碗,并排放在餐桌上。她坐在左边,右边的椅子上放着一个靠垫——不是“他”的替身,是她在提醒自己:这里没有人,这里只是一个靠垫。她不需要提醒,她知道没有人。但她还是放了一个靠垫,因为她想看着那个位置不是空的。她受不了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喝着粥,对着右边的靠垫说话。“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去买花。”
      靠垫没有回答。
      “买洋甘菊吧。你以前最喜欢洋甘菊。”不是他喜欢。是她喜欢。但她想说是他喜欢。因为她想把所有她喜欢的东西都安在他身上,让他变得具体,变得有偏好,有口味,有自己独立于她的意志——即使他没有。即使他只是她意识的延伸。
      她吃完了粥,洗了碗,换了衣服,出了门。
      花店还是那家,老板娘还是那个,橘猫还是趴在收银台上,胖得像一个毛茸茸的秤砣。温予眠买了一束洋甘菊,旧报纸包着,麻绳扎着,和她以前买的一模一样。她抱着花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得她的肩膀微微发暖。路过那家肠粉店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店里坐着一对情侣,男生在喂女生吃肠粉,女生嫌烫,男生就吹凉了再喂。温予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陆知珩从来没有喂她吃过东西。不是不想,是没来得及。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很多普通情侣做过的事他们都没做过。一起做饭,一起逛超市,一起挤早高峰的地铁,一起为谁洗碗吵架——这些最普通的事,他们都没有做过。他们有的只是医院、急诊、手术、药、心悸、恐惧、随时会失去彼此的恐慌。他们的爱情里没有日常,只有生死。然后连生死都没有了,因为一个人已经死了。
      温予眠收回目光,抱着花继续走。
      回到家,她把洋甘菊插进花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偏过头看右边。陆知珩坐在那里。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家居裤,手里拿着那本书。他的脸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比她出院那天清晰了很多。因为她今天有足够的精力去渲染他。她今天吃了饭,睡了觉,情绪稳定,大脑资源充足。所以她把他画得很细,细到眉尾那颗小小的痣都点上了,细到鼻梁上那道淡淡的疤痕都画出来了,细到右耳垂比左耳垂大了一点点都注意到了。
      她看着那个被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少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涩,像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苦得人皱眉头,但还是要喝,因为需要那一点咖啡因来撑着度过这个下午。
      “你回来了。”她说。
      幻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
      “你别再走了。”
      幻觉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没办法保证,”温予眠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你什么时候消失,取决于我什么时候没有力气想你。但我现在有力气。我今天有力气。所以你今天在。”
      她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那就今天在吧。今天在就够了。”
      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脸,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他在看书——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翻到了某一页,他的目光落在那一页上,睫毛微微垂着,安静得像一幅被挂在美术馆里供人瞻仰的油画。
      温予眠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色。她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那张她亲手画出来的脸,心里想着:这是我画的。这是我造的。这是我的。他不是真的,但他是我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我的东西夺走,因为他是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执念、我的爱情、我的疯狂——所有这些东西的集合体。他就是我。他是活在我身体里的、另一个版本的、我想留住的那个我。
      夜深了。
      温予眠洗完澡,穿着睡衣走进卧室。床铺已经铺好了,两床被子,两个枕头。她知道右边的被子永远不会被掀开,右边的枕头上不会有任何重量的凹陷。但她还是铺了两床,因为她受不了看到一张只有一个人的床。那个画面会让她想起殡仪馆,想起太平间,想起那张窄窄的、不锈钢的、上面躺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的床。
      她关了灯,躺下来,面朝右边。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躺在那里。不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是因为她命令自己相信他躺在那里。
      “知珩。”她说。
      没有人回答。
      “晚安。”
      咚。胸腔里的心脏跳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地、无声地,替那个已经无法开口的人,说了一声——晚安。
      温予眠闭上眼睛,把手放在心口上,感受着那个节律。咚、咚、咚。她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呼吸。吸——咚——呼——咚。吸——他的心跳。呼——她的呼吸。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他的心跳当成了自己的呼吸节拍器。好像只要她还跟着这个节奏呼吸,他就还在。好像只要她的呼吸和他的心跳是同步的,他们就还是一体的。像一个人。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在那个节奏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梦里没有陆知珩。
      梦里有海,有沙滩,有风。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沙滩上写着一个字。不是“眠”,不是“陆”,不是“心”。是“等”。
      谁在等谁?等的人还在不在?被等的人会不会来?海浪没有回答。它只是一遍一遍地涌上来,把那个“等”字冲走,然后又退下去,留出一片干净的、平整的、等待被重新写上什么的沙面。
      温予眠在梦里蹲下来,伸出手,在沙面上重新写了那个字。等。海浪又涌上来,冲走了。她又写。等。海浪又冲走。她再写。等。海浪再冲走。
      她写了九十九遍。海浪冲走了九十九遍。第一百遍的时候,她没有写。她站起来,转身,面朝大海,闭上眼睛。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把她的衣角吹起来,把她的眼泪吹干了。她站在风的中心,站在海浪的声音里,站在那片洒满了他的骨灰的、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沉默的大海面前。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等。他从来没有让她等过。他从来都是——跑着来见她的。十六岁,跑着来。十七岁,跑着来。十八岁,跑着来。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每一次她需要他的时候,他都是跑着来的。跑着来送伞,跑着来救命,跑着来把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最后一次,他跑得太快了,快到自己摔在了手术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她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不是泪。是汗。她出了一身的汗,睡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张,快到她能感觉到血液被它泵出去的每一下冲击。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黑暗中她摸索着找到了床头的台灯,打开。橘黄色的光填满了卧室,她偏过头看右边。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人。
      她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枕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她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只有洗衣液。没有他。从来没有他。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紧到她的手臂发酸,紧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透过枕头传到另一只手上——不,那是她自己的两只手。她在拥抱一只枕头,一只填满了羽绒的、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枕头。
      她知道。她都知道。
      但她没有松手。因为她已经不会用别的方式拥抱了。她的身体只记得一种拥抱的姿势——双臂环出去,在胸前合拢,扣住另一个人的后背。这个姿势是她和陆知珩之间独有的。现在那个人不在了,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这个姿势来拥抱别的东西。所以她只能拥抱枕头,拥抱空气,拥抱幻觉。因为她只会这一种拥抱的方式。那是他教她的。他只教了她这一种。他没有教过她,他不在了以后,她该怎么抱。
      温予眠抱着那只枕头,蜷缩在床上,台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白色的墙壁,心里想着:明天,明天的明天,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她都要这样过。一个人起床,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两杯茶,一个人对着右边的沙发说话,一个人铺两床被子,一个人抱着枕头入睡。一个人。永远一个人。
      因为唯一能让她不是一个人的那个人,已经把自己拆成零件,装进了她的身体里。他变成了她的心跳,变成了她的血液,变成了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他无处不在,但他再也不能坐在她对面,和她一起吃一碗肠粉了。
      温予眠把枕头放回右边,关了灯,重新躺下。黑暗中她面朝天花板,右手搭在左胸上,指尖感受着那个不知疲倦的节律。
      “知珩。”她说。
      咚。心脏跳了一下。
      “你在吗?”
      咚。
      “我也在。”
      咚。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明天,她还会泡两杯茶。还会铺两床被子。还会对着右边的沙发说话。因为她已经决定了一一她不要清醒地活着。她要疯,疯到底,疯到死。因为清醒太疼了。清醒的她知道他不在了。疯的她还能看见他。她选择看见他。
      这不是大脑的自我保护。
      这是她的选择。
      她用他的心脏,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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