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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雪复刻 天气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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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二十年一遇的暴雪将在今夜降临。
温予眠是在手机推送里看到这条消息的。她当时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相册,手里捏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被那行字钉住了。
“暴雪橙色预警:预计今夜至明日,本市将出现大范围强降雪,降温幅度可达12℃以上,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防寒保暖。”
十二月十七日。暴雪。降温。
温予眠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忽然觉得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这个日期——十二月十七日——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她记忆深处一扇她从未打开过的门里。她没有转动钥匙,但门已经在震动了。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冷白色的、刺骨的、像手术室无影灯的那种光。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知珩。”她喊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一些。
陆知珩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谷川俊太郎。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无声无息的。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温予眠仰起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点什么——一点关于这个日期的、能让她安心的东西。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那种空白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空白是安静的、平和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今天的空白是死的。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面下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有。
“今天多少号?”她问。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十七号。”她听到了答案。
声音是对的,日期是对的,一切都是对的。可是温予眠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告诉她——不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空灰白得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远处的地平线已经被雪雾吞没了,什么都看不见。风还没有起来,但空气里有一种暴风雪来临前特有的、紧绷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温予眠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不是她主动去想的。是那些画面自己撞上来的,像被暴风雪卷起的碎石,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意识上。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七日。
她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在全麻药物的作用下一点一点消散。最后一刻她看见的是陆知珩的脸,他穿着手术服,戴着手术帽,站在她的视线边缘。他的嘴唇在动,她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读懂了他说的那句话——
“别怕,我陪你。”
然后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在ICU,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嘴里插着管子,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疼。但她活着。她看见监护仪上自己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像一架被调好音的钢琴。
她活下来了。
她拼命地转着头,在ICU的病房里寻找他的身影。没有找到。后来护士告诉她,他也做了手术,在楼上休养,等她转到普通病房就能见到他了。
她等了七天。
七天后她转到普通病房,他已经在等她了。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他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她看见了,看见了就安心了。
她问他:“你还好吗?手术顺利吗?”
他说:“顺利。”
她问他:“你疼不疼?”
他说:“不疼。”
她握住他的手,是凉的。她想,麻醉还没完全退,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七天里,楼上根本没有病房。那七天里,陆知珩躺的不是病床,是太平间的冷柜。
她见到他的那一刻——那个坐在她床边的、穿着深蓝色外套的、脸色苍白的、对她微笑的“陆知珩”——是她的大脑在极度的渴望和极度的恐惧之间,自行生成的第一个完整的幻觉。
从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陆知珩。
从那一刻起,她就活在了自己的大脑为她编织的幻境里。
三年了。
窗外的风终于起来了。起初只是轻轻的一阵,吹得窗框嗡嗡作响。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猛,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裂开了,所有的寒气都在那一瞬间倾泻而下。
温予眠睁开眼睛,玻璃上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看出去。
雪开始下了。
不是慢慢飘落的雪花,是被风裹挟着的、横着飞的、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空中乱舞的雪。路灯还没亮,但天色已经暗得不像下午,像一个被脏抹布盖住的灯泡,只能透出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温予眠转过身,发现陆知珩还站在原地。
他没有跟过来。他没有走到窗边。他就那么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那本诗集,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角色。
“知珩,下雪了。”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动。
“你过来看啊,好大的雪。”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温予眠做好了听到“来了”的准备。可是她没有听到。
不是“来了”没有出现,而是——她的听觉系统这一次没有给出任何输出。她的大脑在那一个瞬间,拒绝替他说出那句话。
她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
他没有说话。
她的大脑也没有帮他说话。
温予眠站在窗边,隔着半个客厅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四周是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她可以用手触碰的家具。只有他——只有他看起来越来越不像真的。
不是“他看起来是假的”。是她开始能够“看见”他是假的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在那一秒捅进了她的意识里,没有血,没有声音,但疼得她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她没有弯。她挺住了。她咬着嘴唇,走回客厅中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凉的。像握着一块冬天户外的金属。
她握紧了,用力到自己的手指都在发疼。
“没关系,”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不过来,我过来。”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嘴唇碰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不是温度,不是触感,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本质的东西。空的。她吻的不是一个人的嘴唇,是空气。是她的嘴唇和自己的手指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里,什么都没有的空气。
她的嘴唇碰到的,是她自己大脑生成的压力信号。
因为她在“吻他”这个动作发生的前一秒,已经预判了嘴唇接触时会产生的触觉。那个预判信号太强了,强到直接跳过了外部感受器,在内侧丘系通路的某个节点被直接当成了真实的触觉输入。
她没有吻到他。
她吻到的是“吻到他”这个想法。
温予眠结束了那个吻,退后半步,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唇上没有她的唇膏留下的痕迹,脸上没有因为接吻而产生的微红。
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膏完好无损,没有蹭掉一丝一毫。
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层冰,踩上去就会碎。
“我今天唇膏是哑光的,”她说,“不沾杯也不沾人。”
她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重新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都在变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
风在哭。
不是比喻,是风真的在哭。它从楼宇间的缝隙里挤过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拼了命地哭,却不敢让人听见。
温予眠闭上眼睛,任由那个风声灌进耳朵里。
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也有这样的风。
她记得。
手术前一夜,陆知珩来她的病房看她。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等她好了要带她去看海,说等春天来了要在阳台上种满雏菊,说她以后可以随便跑随便跳再也不用心悸,说她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生气再也不会有任何情绪负担。
他说了很多很多。
最后他说:“予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他说:“好好活着。用我——用你新的心脏,好好活着。”
她说好。
他笑了。那个笑容她记得很清楚,清楚的像刻在了视网膜上。不是平时那种清淡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用尽了全身力气的、把所有温柔都挤在一起的、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的笑。
她当时不知道那是告别。
她以为只是手术前的紧张和煽情。
她不知道他第二天要死。
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予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着,不是心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逃命的、濒死的狂跳。每一下都重得像擂鼓,每一下都在撞击她的肋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转过身。
客厅里没有人。
陆知珩不在那里了。沙发是空的,茶几是空的,整间客厅只有她一个人。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后面躲着,又像没有人。
“知珩?”她喊。
没有人应。
“陆知珩!”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窗外的风雪声吞没了。
温予眠开始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不可控制的、全身性的颤抖。她扶着墙壁从客厅走到走廊,从走廊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书房,从书房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
每一个房间都是空的。
每一个房间都没有人。
她站在阳台上,风雪扑面而来,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她眯着眼睛看楼下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里雪花狂乱地飞舞。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只有雪,无穷无尽的雪。
温予眠靠在阳台栏杆上,手指攥着冰凉的金属,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动,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眼泪在流,但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的心脏在疼,但——
她知道那颗心为什么疼。
那颗心在告诉她答案。
她不想听。
她不想听。
她不想听。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通讯录里“陆知珩”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头像是一张她给他拍的照片,他穿着白衬衫站在海边,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
她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嘟——嘟——嘟——
每一声嘟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已经快要碎掉的心脏上。
然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知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喊。
电话那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太平间。
安静得像坟墓。
“你在哪?”她问,“你不在家,你去哪了?外面下大雪了你知道吗?你身体还没好你不能出门的你知不知道?”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是在用语言填充那个让人发疯的寂静。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个声音。
很低,很轻,很远。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水底,透过厚重的水层,用力地、拼尽全力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那个音节是——
“眠。”
不是“予眠”,是“眠”。只有陆知珩会这样叫她。只有那个从十六岁起就爱她的少年,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那些夜晚,用嘴唇贴着她的头发,无声地喊出这一个字。
眠。
温予眠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通话还在继续。那一个“眠”字像一颗子弹,贯穿了她的耳膜、听神经、大脑皮层,一直射进了她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那个声音不对。
那个声音不是从电话那头传来的。那个声音是从她的记忆里传来的。是她在拨出电话之前、在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因为极度渴望听到他的声音,而自行生成的一段音频。
那段音频太短了,只有一个字。
但那一个字,是陆知珩的声音。
真正的陆知珩的声音。
不是这三年来她听到的那些低哑的、沙哑的、轻飘飘的、越来越远的声音。是真正的、十六岁到二十一岁的、清朗的、像山涧泉水一样的、带着少年气的、饱满而有力的声音。
她听到了。
只听到了一次。
然后就碎了。
那个声音在她的意识里回荡了零点几秒,然后像一面被击中的镜子,从中心向四周炸开,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个碎片上都映着她的脸。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她的心脏疼得快要裂开了。
窗外,暴风雪正在肆虐。风把雪吹成了白色的幕布,遮住了整座城市,遮住了所有的灯光,遮住了天地之间所有的界限。
温予眠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手边是摔碎的手机屏幕,脚边是散落的相册。
她抬起头。
客厅的沙发上,陆知珩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那本谷川俊太郎的诗集。他的脸很清晰,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温予眠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衔接上了。不是逻辑,不是记忆,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藏在所有意识活动最底下的东西——
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知道他不存在。
这两个认知,同时存在于她的脑海中,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朝着同一个方向无限延伸,永不相交。
她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他的肩膀是凉的,硬的,没有弧度的。像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支架,刚好托住她沉甸甸的脑袋。
“知珩。”她说。
“嗯。”她听到了。
“下雪了。”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
她捂了很久。
那只手没有变暖。
但她没有放弃。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整座城市都被埋进了白色的寂静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温暖而安静。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十指相扣。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至少她看起来是这样。
凌晨时分,雪停了。
温予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靠着沙发靠背,手里还攥着那只不存在的、冰凉的手。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着,像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海边,背后是蓝得不像话的天。
那个人转过身来,对她笑了一下。
他说:“眠,你看,海。”
她笑了。
她在梦里笑了。
胸腔里的心脏,在这一个无声的笑容里,跳了一下。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感受到了她的快乐,于是也跟着,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