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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靠山塌了,我弟的没有。 妈妈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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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只有一个妹妹,从开始记事起,周林生就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小姨的遗孤。
四岁时,小姨大着肚子,逃到了我家。
那时我太小,记不太清,只记得窗外的雷雨声与我妈的责骂声,小姨的抽噎声混合在一起,又热又粘腻,头顶的风扇吱吱吱的转,我模糊不清的合上了眼。
我妈和小姨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小姨去了大城市闯荡,我妈遇到我爸没多久就把自己嫁了。
小姨叫周禾,妈妈叫周佳。
我妈说她从小最渴望的就是有一个家,一个庞大的愿望会压垮一个渺小的人。
我爸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也就是那个在我出生不到一年就去世的奶奶。
我爸没多久也得了病,肺癌晚期,因为年龄小,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
周佳,家的愿望还是落空了。
我时常觉得我们家的人,好像从生下来就是要面对人生疾苦的。
命苦的人和命苦的人生下另一个命苦的人,然后结束索然无味的一生。
他们的孩子,将他们的人生在走一遍。
可能负负得正……
那个暴雨天,周林生出生了,而我的小姨却永远的离开了。
我少有的看见我妈哭,哭的撕心裂肺,我
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恐惧。
她们久久未见,再次相见,仅仅数月,竟是不复相见。
我对小姨并没有什么感情,甚至在她来我家之前,没见过几次。
周佳是我的天,是我的万里无云,我可以哭可以闹,我妈不能。
于是后来上天惩罚我扮演我妈的角色,用来消磨我的自私,掐碎我的蛮横,用来警示我,“大人”是孩子臆想出来的完美体。
所以看见我妈脆弱的一面,被我臆造出来的那个妈妈产生了裂隙。
……
周林生是跟着我妈和我小姨姓。
我妈说,我叫岑森,三木是森。
二木成林,林生,是个好名字。
她说,我们是亲兄弟,我要照顾好我的弟弟。
我从小没了爸,我妈开了一家水果店,忙的没休没止。
因为要给小林买尿布,买奶粉,买小衣服,我也是,是妈妈的负担,我想是这样的……
如果不是我,她早该离开这里,早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她的人生也可以重新开始。
是我困住了我妈,如果没有我的话,我妈会过的更好吧,可她老说没有我,她活不下去。
现在又有了林生,她更拼命的工作,我好希望她能停下来,好好的休息一下。
所以有时候很讨厌周林生,他给我的家庭带来了太多的麻烦,他还带走了妈妈唯一的妹妹。
可我心软,会在婴儿车前陪他玩,因为我妈太忙了。后来他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姨姨。”
我教他的。
但他总大大眼睛盯着我叫我姨姨,后来无奈,我教他叫我哥哥,他才喊我妈“姨姨。”
我开始慢慢接受了他,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觉得周林生是负担。
他是我的弟弟。
后来小林在大一点时,我没上幼儿园就直接读了小学。
他刚学会走路,跟我妈待在店里,安安静静,等我回来。
我偶尔会在学校附近的小摊上买些小玩具,那是我给弟弟的惊喜。
我喜欢他奶声奶气的跟在我屁股后面叫我“哥哥”。
那段日子我和我妈每天活的很累,但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光。
后来小林也上了小学,他小小的一只,被我和妈妈牵着来学校。
他对学校不抵触,其他孩子哭喊着叫妈妈的时候,他摇摇我的手,问我能不能有空就来找他。
我嘴上答应,心里也实在不放心,一下课就跨越几个年级,去看看他。
他每每看见我就会从座位上飞奔到我面前叽里咕噜的跟我说一大堆。
夕阳西下,橘光斜下,他傻笑着踩我的影子。
我躲开,他便又追上来,乐此不疲。
自他上学,成绩一直很好,是我们引以为傲的。
好景不长,正当我以为,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时,我的人生进入了史无前例的灰暗时刻。
那年我上初二,自习课上被班主任匆忙的喊了出去。
我心里满是不安,直到那句:“你妈妈被车撞了。”
心里的石头落下,狠狠地将我的心脏砸出了一缺口。
来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
周遭的消毒水味灌入鼻息,冰的我的鼻子生疼,我想说好多好多话,却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一遍遍的喊着“妈……妈妈……不要……不要离开……”
我妈脸色苍白,躺在死白的床上,大块的红色印记斑驳着,她的血迹似乎快要干涸,人也没了半分生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强撑着开口:“柜子里有小姨留给生生的东西,等生生……”
她顿了一下,又努力的张开口:“长大后,给他,你是哥哥,要照顾好……照顾好弟弟。”
她说话断断续续,每句话都像是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字字句句嘱咐着我,因为我是哥哥。
“呜呜呜……妈妈,我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妈妈……”我亲了亲她的手背,连带着泪水也蹭在了上面。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到她的发丝里,她颤颤巍巍的拂去我的泪,笑着,却带着微弱的抽泣声:“不哭了儿子,妈妈……对不起你,没有妈妈……你们也要好好活下去,妈妈……”
“爱……”
我妈的手滑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她眼尾还有湿漉漉的泪水。
我一时说不出话,我忘了该怎么说话,只是一味的“啊啊……啊……呜呜呜……”
那时,没人能够联络到我那漂泊在外的姑姑。
于是我学着妈妈送走小姨的样子,和周林生送走了我妈最后一程,街坊邻居纷纷投来了怜悯的眼神。
我不以为然,觉得上天不公,觉得命运可悲。
唯独不觉得,我们可怜。不觉得,也不接受。
我曾以为我妈是我唯一的依靠,却一夜之间分崩离析,而我就像干涸土地上需要大雨滂沱的野草,一瞬间了无声息。
周佳的一生在苦里没有尽头,但还好她的一生太短。
周林生哭了,他上学后很少在哭了,有时候我觉得他生来就是条蛇。
或者说,他的前世就是条冷血的蛇。
我站在我妈坟前,侧眼看去,他早已泪流满面。
恍然间,我想起巷子里邻居家的小孩说他克死了他妈,说他是拖油瓶,说他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很刺耳,在周林生之前,我也是那个拖油瓶,那个克死了爸爸,克死了奶奶的灾星。
我教训了他们不止一次,忘性太大,忘记了疼痛,忘记了伤疤,试图再次在我的红线上跳动。
当我转身要去教训他们一番,让他们长长记性,企图唤起他们的回忆。
他拿起路边的石头,猛地向他们投过去,然后牵着我往家走。
我问他,为什么不让我去教训他们。
他声音稚嫩,小小的手抓着我的手指,仰头看着我,那双眼睛明亮漂亮。
“会很麻烦的,我知道我不是。”
我一时哑语,仿佛此刻,我才是那个不理智的幼稚的人。
周林生说的没错,会给我妈惹麻烦,会给我惹麻烦,但我们不厌其烦。
吵架,我妈很在行,打架,我也很在行。周林生许是遗传了小姨,没有我和我妈的这些“天赋”。
他很小的时候也曾问我,他的爸爸妈妈去了哪里。
我思考片刻,很老套的学着电视剧里说:“很远的地方,要很久之后才能见到。”
曾几何时,我问我妈关于我爸,我妈不留情面的告诉我,他死了。
他又想问,我就迅速转移话题。
后来他慢慢长大,似乎也懂了,他不会见到他的妈妈了。
我也再也不会见到我的妈妈了……
我的靠山塌了,我弟的没有。
他是我妈唯一的妹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遗物,是我最爱的弟弟,是我的唯一……
某种程度上也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