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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晋江独家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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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梅雨镇。
沈鸢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完,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茶馆叹了口气。这雨下了三天,街上都没几个人影。
“老板娘,来壶碧螺春。”
声音温润,从门口传来。
沈鸢抬头,看见谢麟收了油纸伞,站在那儿对她笑。他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肩头有点湿,眉眼温和得像这江南的烟雨。
“谢公子来了。”沈鸢转身去取茶叶,“还是老位置?”
“嗯,靠窗。”
谢麟在窗边坐下,看着沈鸢沏茶。她的手很稳,热水冲进白瓷壶,茶叶舒展开,香气就飘出来了。
“这雨再下,我船上的货都要发霉了。”谢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还是你这儿清静。”
“谢公子说笑了,您是大茶商,还在乎这点雨?”
“在乎啊。”谢麟看着她,“货霉了是小事,要是见不着老板娘,那才难受。”
沈鸢脸一热,低头摆弄茶盘:“净胡说。”
这不是谢麟第一次说这种话。他三个月前第一次来,说是路过尝尝茶,结果就成了常客。三天两头来,一坐就是半天。
镇上人都说,谢老板看上茶馆的寡妇老板娘了。
沈鸢不接这话茬。她在这儿住了十年,开茶馆三年,从来不想那些事。前朝覆灭十年了,她能活着,能有个安生地方,够了。
“老板娘,”谢麟忽然说,“听说最近镇上不太平。”
沈鸢手一顿:“怎么?”
“来了些生面孔,不像做生意的人。”谢麟放下茶杯,“腰间鼓鼓的,怕是带着家伙。”
“官府的人?”
“说不准。”谢麟看着她,“你一个人住,晚上锁好门。”
沈鸢心里咯噔一下。她点点头:“多谢提醒。”
谢麟又坐了会儿才走。雨小了,他撑伞离开,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沈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不该来的,还是来了。
夜里,沈鸢没睡踏实。三更天,她听见瓦片响。
不是猫。
她轻手轻脚起身,摸到枕头下的短刀,贴在门后。院子里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门闩被撬动。
沈鸢屏住呼吸。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进来。她举刀要刺——
“住手!”
另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打斗声,闷哼声,有人倒地。门被彻底推开,谢麟站在那儿,手里提着根门栓,脚下躺着两个黑衣人。
“你……”沈鸢愣住了。
谢麟扔了门栓,快步进来:“没事吧?”
“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有人翻你家墙。”谢麟说得轻松,但呼吸有点乱,“报官吧。”
“别!”沈鸢脱口而出。
谢麟看着她。
沈鸢咬了咬唇:“报了官,我这茶馆还怎么开?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谢麟沉默片刻,点点头:“那我帮你处理。”
他把两个黑衣人拖出去,不知道弄哪儿去了。回来时,手上沾了点血,在井边洗干净。
沈鸢给他倒了杯热茶:“谢谢。”
“客气什么。”谢麟接过茶杯,手指碰到她的,很暖,“以后晚上,我过来守着吧。”
“那怎么行——”
“要么我守着,要么你搬去我那儿住。”谢麟说得认真,“选一个。”
沈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谢麟真的留下了。在隔壁厢房打了个地铺,一住就是半个月。那之后,再没人来骚扰。
镇上开始传闲话,说谢老板和沈老板娘同居了。沈鸢听见了,当没听见。谢麟倒是坦然,该来喝茶来喝茶,该帮忙帮忙。
有一天打烊后,谢麟没走。
“沈鸢。”他第一次叫她名字。
“嗯?”
“嫁给我吧。”
沈鸢正在擦柜台,手停住了。
谢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不是开玩笑。我喜欢你,想跟你过一辈子。茶馆继续开,我继续做生意,咱们好好过日子。”
沈鸢看着他眼睛。那里头干干净净的,全是真心。
她心里那道防线,咔嚓一声,碎了。
“好。”
婚礼办得简单,就请了几个相熟的街坊。苏檀来帮忙,她是镇上医馆的女大夫,沈鸢在这儿唯一的朋友。
“真想好了?”苏檀给她梳头,“谢麟这人是不错,可你才认识他多久?”
“想好了。”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累了,想有个家。”
苏檀叹口气:“行吧,你高兴就行。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给他下药。”
沈鸢笑了。
成亲后,日子确实好。谢麟体贴,生意做得顺,对她也上心。沈鸢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会觉得不真实。
太像梦了。
直到那天下午。
谢麟去码头接货,说晚点回来。沈鸢收拾屋子,进了他的书房。这书房谢麟平时不让她进,说是乱,怕她累着。
今天门没锁。
沈鸢想帮他整理一下,擦擦桌子。擦到书架时,碰倒了一本书。书掉地上,露出后面墙上一个小暗格。
她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再三,她还是打开了暗格。
里头有两样东西。一封盖着官印的密函,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
沈鸢手抖着展开画。
画上是个少女,十一二岁年纪,穿着前朝的宫装,笑得明媚。那张脸——和她有七八分像。
画角有一行小字:永宁公主,嘉和十八年绘。
沈鸢腿一软,坐在地上。
永宁公主。前朝最小的公主,城破那年失踪,都说死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沈鸢慌忙把东西塞回去,摆好书,刚走出书房,谢麟就进门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谢麟过来摸她额头。
“没事,有点头晕。”沈鸢避开他的手,“我去躺会儿。”
夜里,沈鸢装睡。等谢麟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她悄悄起身,溜出门。
她得去确认一件事。
镇东头有家客栈,最近住了几个外地人。沈鸢躲在对面巷子阴影里,看着客栈二楼亮灯的窗户。
三更天,谢麟的身影出现在客栈后门。
他不是一个人。另一个穿着官服的人跟他一起,两人低声说话。沈鸢离得远,听不清,但看见谢麟做了个手势——杀。
那是军中手势。密探营专用的手势。
沈鸢捂住嘴,一步步后退,转身就跑。
她跑回茶馆,浑身发抖。谢麟是朝廷的人。不,不只是朝廷的人。他能调动密探,能看前朝公主画像,能……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她浑身冰凉。
他是摄政王。
当今幼帝的皇叔,把持朝政的摄政王谢珩。传说中冷酷无情,铲除异己毫不手软的那个谢珩。
沈鸢坐在黑暗里,笑了,笑出眼泪。
怪不得。怪不得他接近她,怪不得他救她,怪不得对她这么好。全是算计。因为她长得像前朝公主?还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
她摸了摸脖子。那里有道旧疤,是十年前留下的。那次她假死脱身,从火海里爬出来,以为能重新开始。
原来都是徒劳。
天快亮时,谢麟回来了。轻手轻脚上床,从背后抱住她。
沈鸢闭着眼,一动不动。
“醒了就别装了。”谢麟忽然说。
沈鸢睁开眼。
谢麟松开手,坐起来,点了灯。昏黄的光照着他侧脸,线条冷硬,和白天那个温润茶商判若两人。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什么?”沈鸢也坐起来。
“画。密函。”谢麟看着她,“还有我去客栈。”
沈鸢不说话了。
“我是谢珩。”谢麟,不,谢珩,坦然承认,“当朝摄政王。”
“为什么?”沈鸢听见自己声音在抖,“为什么骗我?”
“开始是因为怀疑。”谢珩说,“十年前,前朝永宁公主假死脱身,下落不明。我查到梅雨镇,看见你,觉得眼熟。那幅画是前朝宫廷画的,永宁公主的画像。你和她很像。”
“所以你就来试探我?”
“是。”谢珩点头,“但后来不是了。沈鸢,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不信。”沈鸢摇头,“你们这些人,嘴里哪有真话。”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说:“朝廷已经知道永宁公主没死。密探统领秦啸在查你,他当年出卖过你们,现在想借你的身份扳倒我,彻底掌权。”
沈鸢愣住。
“我留在这儿,一半是私心,一半是护着你。”谢珩看着她,“秦啸的人来过几次,被我处理了。那天晚上翻墙的,就是他派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肯留在我身边吗?”
沈鸢哑口无言。
天亮后,沈鸢去了苏檀的医馆。
“我要假死。”她开门见山。
苏檀正在捣药,手停了:“你说什么?”
“谢麟是摄政王,朝廷在查我,我得走。”沈鸢说得飞快,“帮我配假死药,要看起来像急病那种。”
苏檀盯着她看了半晌,叹口气:“你想清楚了?假死一次不容易,第二次更难。”
“没别的路了。”
“行。”苏檀转身去药柜,“三天后来取药。这期间别露馅。”
沈鸢点头。
回去路上,她碰见房东姜婆婆。老太太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她:“鸢丫头,脸色这么差,病了?”
“没事,没睡好。”
姜婆婆招招手:“来,陪我说说话。”
沈鸢过去坐下。姜婆婆递给她一把瓜子,压低声音:“最近镇上不太平,你小心点。尤其是你那个相公,不简单。”
沈鸢心里一动:“婆婆知道什么?”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姜婆婆笑呵呵的,“你呀,别急着跑。有些事,跑不掉的。”
这话里有话。但沈鸢没细问。
三天后,她拿到苏檀配的药。褐色药丸,服下后两个时辰发作,脉息全无,像死了一样,十二个时辰后自动苏醒。
“够你跑远了。”苏檀说,“醒来后赶紧走,别回头。”
沈鸢把药藏好。
当晚,她做了几个菜,还打了酒。谢珩回来时有点意外:“今天什么日子?”
“就是想喝点。”沈鸢给他倒酒。
谢珩看着她,没说什么,举杯喝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像寻常夫妻。沈鸢心里酸得厉害,强忍着。
酒过三巡,谢珩忽然说:“你要走,是不是?”
沈鸢手一抖,酒洒了。
“苏檀医馆那个小乞丐阿九,今天看见你拿药了。”谢珩放下酒杯,“他跑来告诉我,说你要跑。”
沈鸢站起来:“所以呢?你要抓我?”
“我抓你干什么。”谢珩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鸢,别走。秦啸已经布好网了,你一个人跑不掉的。”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
“我不会让你死。”谢珩握住她肩膀,“信我一次,行吗?”
沈鸢看着他眼睛。那里头有焦急,有担忧,还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怎么信你?”她声音哽咽,“你是摄政王,我是前朝余孽。咱们本来就是对头。”
“去他的对头。”谢珩一把抱住她,“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夫人,别的我不管。”
沈鸢哭了。十年了,她第一次哭出声。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谢珩松开她,快步去开门。门外是他心腹顾衍之,脸色凝重:“王爷,秦啸带人往这边来了,最多一刻钟到。”
“多少人?”
“三十多个,全是好手。”顾衍之说,“咱们的人被调虎离山,一时赶不回来。”
谢珩骂了句脏话,转身对沈鸢说:“收拾东西,马上走。”
“去哪儿?”
“姜婆婆那儿。”谢珩说,“她不是普通人。”
沈鸢愣神的功夫,谢珩已经拎了个包袱,拉着她就往后院跑。姜婆婆住在茶馆后头的小院,平时深居简出。
老太太开门看见他们,一点不惊讶:“来了?进来吧。”
屋里点着油灯,姜婆婆从床底下拖出个木箱子,打开,里头不是衣物,而是一张泛黄的地图,还有本名册。
“前朝密探营江南暗线图。”姜婆婆把地图摊开,“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十年了,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活着。”
沈鸢震惊地看着她:“您是……”
“我是永宁公主的奶娘。”姜婆婆笑了笑,“城破那天,我带着公主逃出来,可惜半路失散了。我找了她十年,直到看见你。”
沈鸢腿软,扶住桌子。
“您早就认出我了?”
“你脖子上的疤,是公主逃跑的时候烫的。”姜婆婆摸摸她脸,“孩子,受苦了。”
外头传来嘈杂声,火把的光映在窗户纸上。
“没时间叙旧了。”谢珩抓起地图,“密道在哪儿?”
“后院井里。”姜婆婆说,“下去后左转,走到底有个石门,推开就是镇外河边。”
顾衍之护着他们往后院去。阿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拽住沈鸢衣角:“姐姐,我也去。”
“别添乱。”顾衍之拎起他,“跟着。”
一行人下井,果然有密道。潮湿阴暗,但能走通。走到石门处,谢珩用力推开——
外面不是河边,是悬崖。
秦啸站在崖边,身后一群黑衣人,举着火把。
“王爷,这么晚了,去哪儿啊?”秦啸笑得很得意,“哦不对,该叫您谢老板。装了小半年商人,累不累?”
谢珩把沈鸢护在身后:“秦啸,你想造反?”
“造反的是您吧?”秦啸指着沈鸢,“私藏前朝余孽,还是公主。这罪名,够您喝一壶了。”
“少废话。”顾衍之拔刀,“要打就打。”
“打?”秦啸摇头,“我不跟你们打。裴玉。”
人群分开,另一个穿官服的男人走出来。年轻,眉眼冷峻,是朝廷密探副统领裴玉。
“裴玉,拿下他们。”秦啸下令。
裴玉没动。
秦啸皱眉:“听见没有?”
裴玉转头看他:“统领,您私通北狄的信,我找到了。”
秦啸脸色大变。
裴玉从怀里掏出几封信,扬了扬:“还有您栽赃忠良、贪墨军饷的账本。都在我这儿。”
“你——”秦啸拔刀,但裴玉动作更快,一刀斩在他手腕上。秦啸惨叫,刀落地。
“拿下。”裴玉一声令下,他带来的人反而围住了秦啸的手下。
场面瞬间反转。
谢珩挑眉:“裴副统领这是?”
“王爷恕罪。”裴玉抱拳,“下官早就怀疑秦啸不轨,一直暗中调查。今日收网,正好撞上。”
“这么巧?”
“不巧。”裴玉看向沈鸢,“下官也是前朝旧人。家父曾是密探营教头,城破那年战死。我入朝廷,就是为了查清当年真相。”
沈鸢怔住了。
秦啸被捆成粽子,还在骂骂咧咧。裴玉一脚踹他膝盖上,让他闭嘴。
“王爷,王妃,此地不宜久留。”裴玉说,“秦啸虽擒,但他党羽还在城里。我已安排船只,送你们去安全地方。”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谢珩问。
“下官要回去收拾残局。”裴玉笑了笑,“总得有人接手密探营,清理门户。”
谢珩看了他半晌,点头:“保重。”
船等在河边。上船前,姜婆婆把名册塞给沈鸢:“拿着,也许用得上。”
“婆婆,您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老了,走不动了。”姜婆婆拍拍她手,“你们好好的,我就高兴。”
船离岸,沈鸢看着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眼泪又掉下来。
谢珩搂住她肩膀:“会再见的。”
船行一夜,到了个偏僻渔村。顾衍之提前安排了住处,是个小院子,干净整洁。
安顿下来后,沈鸢才问:“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了一部分。”谢珩给她倒热水,“裴玉是我安排的暗棋,但秦啸今晚动手,确实突然。”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算逃犯?”谢珩笑了,“不过裴玉会处理干净的。等京城局势稳定,咱们就能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沈鸢看着他,“你还当摄政王?”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当了。累了。”
沈鸢愣住。
“这半年,我装茶商,跟你过日子,才发现以前活得多没意思。”谢珩握住她的手,“天天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不如跟你开茶馆舒服。”
“你说真的?”
“真的。”谢珩点头,“等事情了结,咱们回梅雨镇,继续开茶馆。你当老板娘,我当账房,行不行?”
沈鸢笑了,笑着笑着又哭:“那你亏大了,摄政王不当,当账房先生。”
“我愿意。”
三个月后,京城传来消息。秦啸罪证确凿,判斩立决。裴玉接任密探统领,整顿内部。幼帝亲政,摄政王谢珩“病逝”,葬入皇陵。
梅雨镇的茶馆重新开张了。
招牌没换,还是“沈记茶馆”,但老板娘旁边多了个账房先生。先生长得俊,脾气好,就是算账慢了点,老被老板娘骂。
街坊都说,沈老板娘有福气,找了个这么疼人的相公。
苏檀在茶馆隔壁开了医馆,天天过来蹭茶喝。顾衍之带着阿九在对面开了家武馆,说是教孩子强身健体,其实教的都是杀人的招式——阿九非要学。
姜婆婆还是住后院,每天晒太阳,嗑瓜子,看着他们忙活。
有一天打烊后,沈鸢和谢珩坐在院子里喝茶。月亮很圆,风很轻。
“谢珩。”
“嗯?”
“你后悔吗?”
谢珩想了想,摇头:“不后悔。就是有点亏。”
“亏什么?”
“当初装茶商接近你,花了那么多心思。”谢珩笑,“早知道直接抢了。”
沈鸢踢他一脚:“你敢。”
谢珩抓住她脚踝,把她拉进怀里:“现在也敢。”
“放手——”
“不放。”
月亮慢慢爬过树梢,院子里笑声低下去,变成细碎的私语。
茶馆的灯笼亮了一夜。
就像这江南的水,这小镇的烟火,这平凡的日子,会一直一直,这么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