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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设备箱华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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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箱华韵是从玄关搬进客厅的。
箱子比她想象的重,底部的泡沫衬垫里嵌着一支麦克风,金属杆被卡槽固定得很稳,旁边是防喷罩,黑色网面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网格纹路。
她把箱子放在茶几旁边,拉开拉链,一件一件地往外取。
银灰色的麦克风立在支架上,她调整了一下高度,让它恰好朝向沙发中间的位置。
茹诗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两杯热水。
她弯下腰,把其中一杯放在茶几边缘,另一杯握在手里。杯口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起来,像一小段正在被拉直的白色丝线。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手指搭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长袖,领口圆润,衣摆没有扎进裤腰里,头发散着,有几缕垂到脸侧,被她抬手别了一下。
华韵把连接线沿着桌腿绕了一圈,用线夹固定住,然后直起身来。
她按了一下电脑键盘,录音软件的界面亮起,输入电平在负十二左右浮动。她确认过信号之后,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拳的距离,茶几上的麦克风正对着她们之间的那片空隙。
"准备好了?"华韵问。
"好了。"
华韵伸手按下了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暖黄色的光在微暗的客厅里微微闪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颗被固定在茶几上的星。
"今天是第二期,"华韵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轻一些,"聊声音。"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把开头留在了那里。茹诗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翻找一个稳妥的起点。然后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声音对我来说,最早不是用来听的东西。"
"那是什么?"华韵问。
"是辨认的方式。"
茹诗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华韵,也没有看麦克风。她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那杯冒着热气的水上,水汽升起来又散掉,她像是在等它散到一定程度才继续开口。
"小时候我睡得很浅。夜里听到任何声音都会醒。醒了之后不知道自己在哪,需要靠声音来判断自己的位置。楼下有车经过的时候,车灯会扫过天花板,但真正让我觉得'还在原来的地方'的,是引擎声从远到近再到远的过程。邻居关门的声音告诉我天还没亮。听到这些,才能确认自己没有走丢。"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茶几边缘。
"后来长大了,还是靠声音辨认。走进一间新房间,先听它的回声。房间大不大,有没有窗帘,地板是木头的还是瓷砖的——不用看,听一下就知道。第一次走进录音棚的时候,我还没开口,先听了一会儿棚里的底噪。空调声,设备电流声,外面走廊的脚步声。那些声音告诉我,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华韵没有说话。她听着茹诗的声音从旁边平缓地流出来,像一条被打开了阀门的溪流。她感觉到茹诗在说这些的时候,呼吸比平时浅一些,但没有中断,像是沿着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径在走。
"那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的时候,"华韵开口,"你听到了什么?"
茹诗的目光从水杯上移开了。她侧过头看着华韵,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听到你的声音,是在地铁广告屏上。人民广场换乘通道,那面屏幕不大,嵌在柱子侧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滚动播同一段东西。那天我正好在那里等车,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它。它在播一本有声书的样音,你的声音念了一段开头。我站在那根柱子前面听完了整段。"
"那本书是什么?"
"《夜航船》。你写的第一本。"
华韵记得那本书。封面是深蓝色,书名用白色的字印在正中间。那本有声版平台找了一个男性CV录的,平台做宣传的时候剪了一段样音放到地铁广告屏上。那是她第一本书的有声版,当时她没有太多选择权,平台用了谁的样音就是谁的样音,她听过那版,男声,低沉,有厚度,但她不太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那不是她自己录的。
"那不是我。"华韵说。
"什么?"
"那本书的有声版不是我录的。平台请的别人。"
茹诗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那你听到的是别人的声音。"
"我以为是你。地铁广告上没有写名字。"
华韵看着她。茹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个动作很小,像一枚被按下去的琴键弹回原位。
"那后来呢?"华韵问。
"后来我买了那本书的纸质版。读完,然后去搜了你所有的书。找到你写的其他东西之后,才发现有声版和你的声音不是同一个人。"
"那你失望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原来我记住的那个声音,不是你。但后来听完你所有的有声书之后,反而觉得那个广告不太重要了。"
华韵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位置。她没有想过茹诗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场景里,那个声音其实不是她。她设想过很多版本,但没有一个版本里出现过这种偏差——她觉得她记住了我,但她记住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你还记得那段样音的内容吗?"华韵问。
"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开头第一句——'他推开门的时候,风从走廊里灌进来。'"
华韵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写的。是《夜航船》第一章的第一句话,平台选了这一段做样音。但录它的那个男声,不是她。茹诗记住的,是一个用她的句子、用别人的声音说出的话。
"这句话是我写的。"华韵说。
"我知道。后来查到了。"
"但你听到的版本不是我读的。"
"听到的版本不是。但读完那本书之后,这句在我脑子里就变成你的声音了。"
华韵低下头。她看到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正在轻轻地扣着布料,反复按着一个已经松掉的线头。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感觉到茹诗的声音刚刚在她面前划出了一道弧线,从地铁广告屏上的一个陌生声音开始,弯弯绕绕地经过了整本书的阅读,最后落在了她自己朗读的有声版里。那道弧线走了这么久,连中间那一截偏差都跟着一起弯进了终点。
"你觉得可惜吗?"华韵问。
"不可惜。"
"为什么?"
"如果不是听错了那一段,我不会去找那本书。读完那本书,才会去找你所有的书。后来才会走到这里。"
华韵抬起头。茶几上的麦克风正对着她们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还亮着,像一个没有被惊动过的证人,正在安静地注视着这段对话。
"你刚才说声音是辨认的方式。那你现在用什么辨认?"
茹诗把目光从华韵脸上移开,落在茶几中央那支麦克风上。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那支麦克风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开口了。
"现在不需要辨认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住进来了。"
华韵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换了一个节奏。她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比她预想的要大,像一枚被慢慢放下来的砝码,不重,但它的到来改变了一整座天平的状态。
"你觉得自己住进来了?"华韵问。
"你觉得呢?"
"我问的是你。"
茹诗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侧过头看着华韵。目光没有移开,像一扇已经开了很久的窗,没有关上的打算。
"那如果我说,我是在你写完那本书之后才觉得住进来的呢?"
"哪本书?"
"你放在茶几上那本。"
华韵知道是哪一本。那本用牛皮纸信封装着、被茹诗花了一整个上午读完的书。那些纸页被翻过一遍之后变得比原来软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温烫过之后留下了细微的变形。她记得自己把它放上茶几的时候,信封是新的,纸页是硬的。第二天她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它被放在茶几靠里的位置,信封的封口没有合上。
"你觉得写完那本书之后,我就住进来了?"
"嗯。"
"那之前呢?"
"之前你在路上了。但还没到。"
华韵没有说话。她感觉到茹诗说"还没到"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等待的痕迹,像是那句话已经和她的想法完全重合,不需要额外多加修饰了。她伸手按下了录音键,红灯灭了,客厅暗了一度。
"录完了?"茹诗问。
"录完了。"
"你不听一下?"
"明天再听。先坐一会儿。"
她们在沙发上坐着,谁都没有去碰茶几上的设备。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窗帘的边缘吹得微微晃动。华韵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正靠在那一小块松开的线头边缘。
"明天听回放的时候,"茹诗说,"如果你觉得哪一段不对,可以剪掉。"
"不想剪。"
"为什么?"
"说都说了。剪掉一段,整段的形状就变了。"
茹诗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绿萝的叶子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动作很轻。
"那下一期录什么?"
"你来定。"
茹诗侧过头看着她。窗外的路灯从她身后照进来,她的轮廓在逆光里微微发亮。
"那就录'住'。"
华韵看着她站在窗台旁边,手指还停在绿萝叶子的边缘。她想起刚才录音里她说"后来不这样了"的时候——她说的那句'不这样了'是在回答所有的问题,而不只是那一个。
"好。"华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