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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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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小区的时候,章延下颌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下巴、脖颈到胸口的衣服都染了血,凝成了暗红色的一片。他的左脸肿了,几条指印凸起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格外扎眼。
这会正是下午遛娃的时候,他们一路回家,前脚走,后脚这消息就在小区传开了。
砰!
家门被闻桂枝用力甩上,她还觉得不安全,又把锁从里边拧到了底。接着她又去拉上了窗帘,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十分昏暗,只有一点窗帘透出的微光,把房间里的一切事物和人都模糊成了分不清边界的色块。
沙发上,章韬政一直坐着,穿着舒服的家居服。闻桂枝母子回来的动静对他来说毫无影响,闻桂枝拉上窗帘后,他漫不经心地把手伸过沙发扶手,按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
明亮暖黄的灯光从上自下笼罩着他,他像是坐在椅子上兀自发光的圣父。
然而圣父是一张恶魔的面容,他用带着恶意的眼睛看向章延,并对章延身上的血迹露出了满意的笑,好像从这片暗色的红里得到了他要的答案。
他对闻桂枝说:“看吧,他果然是我的儿子,注定是和我一样的。”
闻桂枝挥舞着手臂尖叫,“你闭嘴!他不是!他不是!”她快步走到章延跟前,抓着章延的双手,仰着头,用一种疯狂又希望得到救赎的眼神看着章延。“章延,你跟妈妈说,说你不是,对不对?”
章延用了一路回来的时间冷静、思考,半路上他就已经能够平静下来。他做好了面对所有狂风骤雨的准备,但是刚才章韬政的话却打得他脑袋一懵。
章延看向章韬政,看到他满是恶意和得意的表情,一种吞了寒铁般的冷意从章延的内脏开始弥漫,章延感到头皮发麻。
“爸,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跟你一样?”
闻桂枝打断他,歇斯底里地反驳:“你们不一样!你跟他不一样!闭嘴,你闭嘴!”她转身指着章韬政,两只手在空中绷成鹰爪,恨不能用双手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挤压出去。
然而章韬政又怎会如她的愿?他简直太期待这一刻了!他在幻想里、在梦里无数次构建过这一刻的画面。他就是要看她发疯,就是要看她痛苦,她的疯狂和苦难就是命运对他最甜美的恩赐,是他人生应得的补偿项!
他太痛快了!
章韬政站了起来,像是要发表重要的演说一样整理了下衣服的下摆,他拔高了音量,慷慨激昂。“你问我什么一样?当然是性取向了!你跟我一样喜欢的是男人,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流着我的血。而要论原因,”他猛地转头看向闻桂枝,看向面目狰狞又无比可怜的闻桂枝,“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妈妈!闻桂枝,这就是你求来的,你逼着我非得做一个试管婴儿,对外羞辱我说我不育,现在你遭到报应了——你想要证明你的儿子跟我不一样,可偏偏他就是跟我一样,因为他是你求来的我的儿子!你这辈子就注定了要跟我们这种怪物生活在一起!”
“你闭嘴!”
闻桂枝尖叫着扑上去,然而章韬政并没有和往常那样扮演一个逆来顺受的好男人,站着接受她的扑打。这一次章韬政只是一擒一推,就把扑来的闻桂枝轻而易举地推倒了。
章延的身体先于意识跨步上前扶住了闻桂枝,闻桂枝倒在他怀里,然后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她祈求着章延:“章延,你跟我说,你和那个赵序是假的,是不是?你们就只是朋友,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对不对?”
“……”章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无法直视自己母亲质问又伤心的眼神。
然而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你说啊,你说啊!!!”闻桂枝用力抓着章延的衣服,恨不能从他的喉咙里掏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来。
“妈……”章延痛苦地看着闻桂枝,但那句话依旧无法说出口。
也就在这时候,他们家的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然后是闻遥月的声音,“姐,是我。”
闻桂枝像是被按下了指令键,她一下站直了,然后拽着章延朝章延的房间走去。
“你进去,不准出来,不准走,你待在里面,不准说话。”她一股脑地把章延塞进门去,然后关上门。
章延听到锁芯弹动的声音,意识到了什么,上手拧了一下,果然发现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妈!”章延喊了一声。下一秒,门扉立刻回应了一击重重的砸门声:“砰!”闻桂枝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不准说话!我叫你不准说话!”
“……”章延用力闭了一下眼,放下了握着门把的手。
过了一会,章延听到了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但并不能听真切。世界跟他被一道房门隔绝开了,他被泡进一片无形的海里,然后那些被暴风雨压制的情绪终于在独处的此刻翻涌上来。
“原来我爸爸是同性恋。”
“原来我是同性恋的儿子。”
“原来我的出生源于一场报复和执念。”
“原来……这个家都是假的。”
章延感到了莫大的荒诞。
原来他过去三十年认知的一切,都并非建立在扭曲的“爱”上,而是“恨”。
他以为父母对他的控制和严苛只是性格问题,甚至觉得是上一辈人的认知局限,所以他不断合理化他们对自己的伤害,他替他们找借口,他以为他们家不过是无数“原生家庭”问题的缩影。
可原来都是假的。
他的父母有足够的认知,他们知道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他们看得到他的痛苦,但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父亲用来挡在自己身前规避母亲攻击的盾,是母亲用来发泄自己怨愤和妄图修正人生的一个父亲的替身稻草人。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正视过他,从来都是在通过他来“恨”对方,而他还一厢情愿地把这称之为“扭曲的爱”。
“那我这三十年的人生算什么?游戏?还是玩具?”
章延的世界观快速崩塌了。有一会他感觉身体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不想思考,不想面对,只希望能把人生按下暂停键,无限期地停止这荒谬的三十年。
但这哀怨的自暴自弃也只有一会。紧接着愤怒席卷了这片世界废墟,他兀自荒唐地笑了起来,眼眶泛红,眼泪湿润了他的睫毛和眼珠,却被他用力眨干了。
章延少有地低头用力狠狠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章延抬起头,拿出了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他在路上关掉了手机铃声,有人正在锲而不舍地打电话过来,是赵序。
一种委屈和难过从愤怒里挣脱出来。章延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接听键,赵序的声音立刻从听筒传出来。“章延。”
一瞬间,章延眨去的泪水又汇聚了,他没有在赵序跟前掩饰情绪,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赵序再次开口,声音也变得沙哑——他又怎么会不明白章延的感受?他心疼得要命。赵序努力控制着语气,镇定地对章延说:“我听林子说了。我现在就在你们楼下,刚刚小姨从你们家出来,我见过她了。”
章延依旧是“嗯”了一声。
赵序告诉了章延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小姨跟我说了全部的事。伯母找你的原因是有人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在老卢的酒吧里那天。——也是我大意了,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也是个公共空间。对不起,章延。”
原来是这样。
章延轻笑了一声,说:“没什么对不起的。既然小姨跟你说了全部的事,那你也该知道,这次我妈这样发作,原因并不在我跟你的关系。”
说到这里,章延突然记起了之前和闻遥月见面,闻遥月跟他嘱咐的一些话:无论他性取向如何,都不是他的错。
原来她也一直都知道。也是,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章延再次感到了荒诞和可笑。原来这个家里,唯一认真“过家家”的只有他。
章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情绪,又问赵序:“小姨还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赵序于是趁机把梁辉的事情也跟章延坦白了。
自此,章延切实地知道了关于他父母纠葛的一切。
赵序不敢停留沉默,又问章延的现状。“我听林子说你流血了,你现在还好吗?伤口处理了吗?”
章延也才记起自己的伤,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下巴上还有没干涸的血,但大部分都凝结了。
章延:“只是被打了一下,可能指甲刮到了,小问题。但我现在被反锁在了房间里,可能短时间都出不去。我不清楚我妈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也不知道他们还会做什么。”
赵序:“你别担心,我会跟小姨采取行动的。你切记要冷静,不要顶撞伯母,也不要刺激她。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可以先答应下来,一定,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好吗?”
章延扯了扯嘴角,抬头望着天花板的空白处。“你放心,这点我知道,我也答应过你的。”
赵序那头沉默了一会,才轻声说:“章延,我爱你,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
章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滚了下来。赵序一定不知道,这时候的这一句表白跟承诺,对章延来说有多么地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