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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高一报到 碾碎傲气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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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秋的风,依旧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丝毫没有降温的意思。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晴空万里无云,刺眼的白光铺满整座校园,晒得地面发烫,连空气都滚烫滚烫的。
今天是高一新生正式报到的日子。
偌大的乡镇中学,平日里冷清安静的校园,此刻彻底被人海填满。校门口、主干道、教学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喧闹的人声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嗡嗡的回荡在耳边。拖着行李箱的学生、手里拎着被褥生活用品的家长,来来往往,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新学校的好奇与期许。
唯独我,站在人群里,满心都是格格不入的沉闷与不甘。
我跟在父母身后,缓慢的随着人流挪动脚步。目光扫过崭新的教学楼、整齐的绿化带、崭新的宣传栏,看着穿着崭新校服的陌生同龄人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看着家长们忙着询问报名流程、打听班级师资,热闹鲜活的校园氛围,不仅没有让我心生期待,反而让心底的压抑愈发浓烈。
我的心里,始终卡着一根刺。
中考,我失利了。
只差寥寥几分,我就能够踏进县里高中的大门,那是我整个初中三年的目标,是身边所有人默认的归宿。可偏偏最后一场考试心态崩盘,发挥失常,最终遗憾落榜,只能退而求其次,来到这所乡镇高中。
一路走来,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服气。
我不觉得自己实力只有这样,我只是运气差了一点,只是临场发挥出了问题。所以面对这所学校,我打心底里带着一丝傲慢与轻视,总觉得自己是被迫跌落至此,是屈尊来到这里。
陌生的校园,陌生的人群,陌生的环境,四面八方的陌生感包裹着我,心里揣着一团挥不开的不安。我没有和父母搭话,只是默默低着头,跟着他们在校园里绕来绕去,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之中。
报名登记的区域设在一号教学楼楼下,整片空地被彻底挤得水泄不通。学校摆放了几张长条登记桌,几名老师坐在教学楼的阴影里,负责新生分班登记、信息核对。毒辣的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教学楼投下的大片阴影,成了人群唯一的乘凉处,所有学生和家长都扎堆挤在阴影里,你推我搡,杂乱无章。
人声鼎沸,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询问声、应答声、叮嘱声,乱糟糟的场面让人心里愈发烦躁。
一开始,我还耐着性子,老老实实站在队伍末尾排队。
队伍很长,前前后后全是人,我安安静静站着,看着前方缓慢挪动的人群,耐心等待着。可十几分钟过去,队伍几乎是纹丝不动。
前面的家长不断往前簇拥,原本规整的队伍彻底乱作一团,没有任何秩序可言。大家都想着早点办完手续,没有人愿意老老实实排队。所有人都在往前挤、往前凑,没有人顾及旁人。
我站在队伍后面,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心里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我看着一个个后来的人挤到台前,率先办理完登记离开,而我老老实实排队,却迟迟轮不到自己。心里的执拗慢慢崩塌,最后,我也学着身旁旁人的模样,顺着人群的缝隙,一点点往前挤去。
人挤人的触感很真实,肩膀碰到肩膀,胳膊挨着胳膊,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汗水的味道,让人无比压抑。我低着头,顺着人流慢慢挪动,不多时,便挤到了登记桌的正前方。
桌前坐着一位精瘦的中年男人,是负责登记的老师。
他坐姿端正,神情平淡,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面对着眼前喧闹拥挤的人群,显然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换做别的新生,站在老师面前,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拘谨、紧张、局促不安。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这位老师面前,我心里没有丝毫慌张,也没有半点新生的恭敬与胆怯。
或许是心底里压根看不上这所学校,或许是心里憋着落榜的不甘和傲气,我对待眼前的老师,自然而然少了几分学生该有的恭谨。
我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桌前,沉默不语,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主动开口搭话,只是呆呆的立着,等着老师注意到我。
短暂的沉默过后,老师率先抬眼看向我,开口问道:“你的录取通知单呢?”
他的声音平淡温和,没有严厉的语气,听上去很随和。
我闻言回过神,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单,还有随身携带的中考成绩单,轻轻递到老师面前。这张红纸,是初中班主任亲手交给我的,也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不愿多看的东西。
老师低头垂眸,目光快速扫过我手中的两张纸,认真核对上面的信息。
几秒后,他微微皱了皱眉,随口低声念叨:“这分数是重点班的,怎么到这来登记了?”
紧接着,他没有过多纠结,转头朝着旁边空着的桌子方向喊了一声:“别打瞌睡了,起来,有学生过来登记。”
我这才注意到,原来旁边还有一张登记桌,方才被人群挡住,看着像是空无一人。桌前坐着另一位中年老师,刚才一直低着头闭目休息,看样子格外懒散松弛。
听到呼喊,那位身材偏胖的老师才慢悠悠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抬手指了指自己桌前,示意我过去办理登记。
我拿着成绩单和录取通知单,默默移步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这位胖老师神色慵懒,态度随意,看上去并不严谨。他随手接过我的资料,草草扫了两眼,没有核对多余信息,也没有询问我的个人情况,直接抬手指了指桌面上的登记表。
“找到自己的名字,签字就行。”
桌面上摊开着一张巨大的纸质表格,密密麻麻写满了新生姓名,大半的位置都是空白的,还有很多人没有来报到。我俯身低头,目光快速扫视表格,很快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一行名字。
我拿起桌上的黑色水笔,指尖握住笔杆,没有丝毫犹豫,飞快落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页的那一刻,一笔一划,简简单单,却正式敲定了我的归宿。
从这一刻起,我彻彻底底,成为了这所乡镇中学的高一新生。
签完字,我放下笔,默默收回证件,直起身退出了拥挤的登记区域。
走出喧闹的人群,站在空旷的路边,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的石头稍稍落地。
得知自己的分数匹配重点班,并非普通班,我心底瞬间生出一丝淡淡的骄傲与宽慰。至少,我的实力没有被完全埋没,哪怕落榜县中,我依旧是这所学校的重点班学生,不算彻底落败。
紧绷了许久的心情,终于舒缓了一些。
就在我站在原地平复心绪的时候,父母走到了我的身边,简单帮我整理了一下手里的资料,随口和我聊起了一件往事,也就是这段话,彻底点燃了我少年人的自负。
“现在咱们学校的校长,是你爸以前的同班同学。” 母亲轻声说道。
父亲跟着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以前读书的时候,他成绩不如我,考试还经常抄我的作业。”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我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我瞬间愣住,心底的底气瞬间被无限放大。
原来,这所学校的最高负责人,是父亲的老同学,旧相识。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不甘、委屈、落差,瞬间被莫名的优越感取代。
我默默在心里盘算着一切,心态开始悄然膨胀。
我中考只是失手失利,本身实力远超这所学校的水准,如今又靠着分数稳进重点班,再加上父亲和校长这层老同学的交情,那我的起点,绝对不会比任何人差。
重点班?或许根本不是我的终点。
我完全有机会、有资本,靠着这层关系,再加上自己的分数优势,破格挤进全校最好的实验班。
实验班,是这所学校的天花板,汇聚了全校成绩最拔尖的一批学生,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师资、资源、氛围,都是全校顶尖。
一念至此,我心底那点 “屈才” 的感觉,愈发浓烈。
我越发觉得,自己留在重点班,实在是太委屈了。我本可以去县里的高中,如今被迫留在乡镇中学,若是还不能拿到校内最好的资源,那这次失利,就真的太不值了。
少年人心性,最是自负,最是心高气傲。
彼时的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满心都是理所当然的笃定。我天真的以为,人情世故向来简单,老同学的交情,定然管用,只要父亲开口求情,校长一定会卖面子,给我特殊安排。
我完全没有预想过,成年人的世界,从来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人情冷暖,利益权衡,面子交情,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收拾好登记资料,父母带着我,转身朝着办公楼走去,打算去找校长聊聊,试着为我争取一次调整班级的机会。
教学楼到办公楼的路程不算远,短短几分钟的路,我的心里却翻涌着无数想法。我一路沉默,跟在父母身后,脑子里一遍遍幻想着自己顺利转入实验班的场景,心里的自负与期待,越来越浓。
很快,我们走到了办公楼四楼。
整栋办公楼安安静静,没有楼下操场的喧闹,楼道里空荡荡的,格外安静。
父亲独自走在最前面,看得出来,他对这里格外陌生,多年未曾踏足母校,早已物是人非。他顺着门牌号一间间找寻,脚步迟疑,目光张望,找了许久,才终于锁定校长办公室的房门。
他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情绪,又像是在斟酌说辞,迟疑片刻后,抬手轻轻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父亲独自走了进去,我和母亲站在门外走廊等候。
空旷的走廊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刚刚的自负慢慢收敛,一丝紧张与忐忑悄然爬上心头。
我紧紧攥着手里的资料,静静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结果。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父亲探出头,对着我们招了招手,轻声示意我们进去。
我跟着母亲抬脚走进办公室。
校长办公室空间宽敞明亮,装修简单朴素,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息。靠里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旁边静静搁着几包香烟,是父亲刚刚带来的。
办公桌的右前方,摆放着一张长方形的玻璃茶几,茶几两侧放着两张沙发。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喝茶,神色淡然,看不出具体职务,只是安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办公桌后的座椅上,坐着这所学校的校长,也就是父亲当年的老同学。
他此刻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洪亮,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客套。
“哎呀,不是我不顾这么多年的交情,这件事实在很难办。每年都有不少家长托关系,想把孩子送进重点班。但说实话,哪个班都是一样的,学生肯努力,在哪里都能成才。”
他停顿下来,安静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耐心应酬着。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电话沟通的声音,气氛格外微妙。
我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刚刚升起的期待,悄然凉了半截。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勉强的妥协:“行吧,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破例帮你问问,看看重点班的班主任,那边还能不能再加人。”
简单寒暄几句后,他挂断了电话。
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转头搭理我们,仿佛我们一家三口只是无关紧要的摆设。他侧过头,对着身旁喝茶的那位老师,轻轻感慨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现在的家长真是舍得下本钱,花两万块,就为了把孩子送进一个重点班。”
一旁的老师闻言,连忙笑着附和:“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两声感慨,伴随着一阵轻笑声,在办公室里响起。
站在一旁的我,哪怕年纪尚小,心思再迟钝,也瞬间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他看似在闲聊别人的事情,实则是在变相敲打我们。
别人为了一个重点班,不惜花费重金托关系,尚且求之不得。而我们,靠着一点老旧的同学交情,还妄图跳过重点班,直接冲刺最好的实验班,实在是贪心,也实在是不自量力。
一瞬间,我心底所有的自负、骄傲、笃定,轰然崩塌大半。
原来父亲口中那昔日同窗的情谊,根本不值一提,根本指望不上。
在学校的规则、利益和制度面前,这点陈年交情,渺小的可笑。
直到这时,校长才装作刚刚发现我们还站在一旁的模样,脸上刻意堆起一抹歉意的笑容,客气的开口:“不好意思老同学,刚刚接了一通电话,耽误了点时间,我们刚刚说到哪了?”
父亲连忙挤出赔笑的神情,态度谦和,语气恭敬:“没事没事,不耽误您工作。是这样的,我家小孩这次中考没发挥好,正常水平本来够得上县中,就差了几分。现在分到了学校重点班,我想着,看您能不能通融一下,帮忙安排进实验班。”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办公室的气氛彻底沉静下来。
刚刚还带着客套笑意的校长,神色瞬间严肃下来,眼神也沉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规矩与冷漠。
“实验班?开什么玩笑?”
他轻轻摇头,语气坚定:“刚刚还有家长费尽心思托关系,只求把孩子送进重点班,我都已经很为难了。实验班的规矩更严,就算是我,也不能随便破例加人。”
“实验班收纳的,都是全校成绩最拔尖的学生,每一个都是实打实凭实力考进来的,代表着我们学校的升学率和口碑。我不能拿学校的声誉开玩笑。”
一字一句,清晰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父亲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不停陪着笑,连连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求情的话。
看着父亲低声下气、卑微讨好的模样,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羞愧、悔恨,瞬间席卷全身。
校长没有停下,继续开口劝说,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句句回绝:“你孩子能进重点班,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刚刚我说的那位家长,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勉强把孩子送进重点班。你不用纠结重点班和实验班,两边的师资差距并不大,很多重点班的班主任,以前都是带实验班的,教学能力绝对没问题。”
听完这番话,我心里彻底透亮。
没戏了,彻底没希望了。
所谓的老同学情谊,所谓的特殊照顾,所谓的破格安排,全部都是我少年人的痴心妄想。
那一刻,我只想立刻逃离这间压抑到极致的办公室。我再也看不下去父亲为了我的学业,在别人面前低头、赔笑、卑微求人模样。
先前萦绕在我心头的那点 “屈才” 的优越感,被彻底碾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满心的自负,尽数换成了刺骨的悔恨。
如果我考试心态再好一点,如果我做题再细心一点,如果我多考区区几分。
我根本不会来到这里,根本不用让父亲低头求人,根本不用承受这份难堪与落差。
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结局早已注定,所有的遗憾,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一番客套推脱过后,父亲带来的那几包香烟,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人家根本不稀罕这点人情,也根本不屑于这点礼数。
几番推让过后,父亲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只剩下满心的无奈与失落。
我们一家三口,默默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从四楼走下楼梯,一路全程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
刚刚办公室里的难堪、冰冷、现实,死死压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头。
走出办公楼,烈日依旧刺眼,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三个人骑着电瓶车,一路沉默无言,缓缓驶离学校,朝着家里的方向赶去。
短短半天的报到经历,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少年傲气。
我终于明白,所有的不甘、委屈、自负,都抵不过实力不足的现实。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我的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逆袭的种子。
既然起点已经落后,既然结局已然既定,那往后的高中三年,我便不再傲慢,不再浮躁。
我要沉下心,踏踏实实地努力,靠自己的实力,把输掉的一切,全部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