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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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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西里的夏天热得像一场不打算醒的梦。
阳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白色石墙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橄榄树的气味,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岛屿都叫碎。远处的海面在正午的光里泛着刺眼的银白色,没有风,棕榈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沢田纲吉站在彭格列基地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门很大。大到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觉得自己格外矮小。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旧书和木材混合的气味。大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穹顶很高,挂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光线被调得很暗,和外面那个亮到刺眼的世界像是两个时空。
绿呢台球桌边站着两个人。
银白头发的那个正弯着腰瞄准。他眯着一只眼,球杆在手指间调整了两下角度,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推——白球撞上色球,发出一声脆响,干净落袋。
他直起身,用眼角扫了一眼门口。
“……哦,来了啊。”
狱寺隼人把球杆往桌上一搁,语气说不上冷,但也不算热情。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一圈银色的链子。
窗边还站着一个人。
山本武靠在窗台上,手里转着另一根球杆。他的姿势很放松,像是站在自己家的阳台上看风景。他冲纲吉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牙齿。
“哟,啊纲。”
那笑容看着随和,语气也像朋友之间的寒暄。但纲吉已经在这短短几天里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地方,笑和不笑之间什么都不代表,什么都代表不了。
因为他们是候选人。
三个人都是彭格列十代目的候选人。
十四岁的少年们站在陌生的大厅里,头顶是暖黄色的光,脚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地板。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没有人去拨它,但每个人的皮肤都能感觉到它在颤。
“里包恩呢?”纲吉问。他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有点空。
狱寺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点。他歪着头看了纲吉一眼,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吊灯下显得很淡,像冬天的湖水。
“等着你呢。”他说,“说有测试。”
山本把球杆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走到纲吉旁边,比纲吉高了小半个头。
“走吧。”山本说,语气很轻快,像在说去吃午饭,“别让那个小婴儿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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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地点在西西里郊外。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里包恩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小的黑色身影几乎陷进座椅里,帽子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下巴的弧线。他一路上没有说话。
纲吉坐在后排,山本在他左边,狱寺在右边。三个人各看各的窗外,没有人开口。车窗外的景色从白色的城市建筑逐渐变成低矮的橄榄树林,再变成裸露的灰色岩石。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座椅上画出一道道移动的光斑。
车子最后停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前面。
教堂不大,石头砌的,墙面被时间和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正门上方有一扇残破的玫瑰窗,彩色玻璃已经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阳光下闪着不完整的光。教堂周围是大片的荒地,长着膝盖高的野草,风从地中海的方向吹过来,野草像海浪一样翻涌。
里包恩跳下车,站在教堂门口的石头台阶上。他的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和教堂投下的阴影交叠在一起。
“规则很简单。”
“教堂里有三枚指环。拿到的人进入下一轮。”
“拿不到的——”
他顿了一下。列恩从他的帽檐上爬下来,停在他的肩膀上,歪着脑袋。
“——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
“我们三个?”山本眨了眨眼,看了狱寺一眼,“那不就是一人一个?还挺公平。”
里包恩没有接他的话。
他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脸。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教堂里还有第四个人。一台训练用的战斗机器。没有感情,没有痛觉,不会停手。它的任务是——阻止你们拿到指环。”
空气安静了一秒。
“具体的说,”里包恩补充道,“它会攻击你们,直到你们失去行动能力,或者它被彻底破坏。”
山本的笑容淡了一点。不是害怕,是认真起来了。
狱寺把嘴角的烟换到另一边,哼了一声。
“就一台机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但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三个人分一枚指环都不够,还派台破烂货来凑热闹。”
“指环是三枚。”里包恩说,声音很平静,“拿到指环的人进入下一轮。拿不到的,回房间。”
他又重复了一遍规则,一字不差。这一次没有人接话。
纲吉站在原地,手心有一点湿。
他看了一眼那座教堂。石头墙,残破的玫瑰窗,沉默的阴影。门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怕很多东西。怕考试不及格,怕被同学嘲笑,怕走在路上忽然摔一跤,怕吉娃娃冲他叫。现在他站在一座废弃教堂前面,怕的是一扇门。
但他还是抬脚了。
里包恩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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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木门在身后关上时,光线一下子暗了。
不是完全的黑暗。彩色玻璃窗把正午的阳光过滤成红的、蓝的、紫的碎片,洒在斑驳的石板地上,像是有人在石头上面打翻了颜料。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教堂的穹顶很高,高到抬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阴影。两排石柱沿着中殿延伸向深处,柱身上的雕刻已经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纹路。
纲吉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用了好几秒才让眼睛适应这种昏暗。
他的脚步声在石头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像是有人在暗处学他走路。
狱寺的身影在他前面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侧廊的阴影里。纲吉只来得及看见他银白色的头发闪了一下,然后就是黑暗。
山本站了一会儿。
他挠了挠后脑勺,然后他把背上的木刀取下来,握在手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纲吉深吸一口气。
空气又潮又冷,吸进肺里有一股陈旧的石头味。他攥了攥拳头,感觉到指甲掐进掌心的钝痛。然后他迈开步子,往教堂深处走。
他不知道指环长什么样。
不知道那台机器在哪里。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
十四岁的沢田纲吉走在陌生教堂的走廊里,脚踩着几百年的石板,头顶是破碎的彩色玻璃和看不清的穹顶。远处隐约传来什么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一口钟的残响,又像是锁链拖过石板地的声响。他不确定那是风,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经过一排空荡荡的木制长椅,椅背上刻着模糊的拉丁文字。他经过一座歪斜的圣坛,上面的蜡烛早就燃尽了,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白蜡,像褪了色的眼泪。
走廊的尽头是一条狭窄的旋转石梯,通向地窖。
石梯很陡,每一级台阶都被磨得很光滑,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底的凉意透过鞋底渗上来。纲吉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伸在身前,摸到的都是冰凉的石头和潮湿的空气。
地窖比上面更暗。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吊在穹顶正下方的铁艺吊灯,蜡烛早就熄了,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小的吱嘎声——但这里没有风。
纲吉站在楼梯口,让眼睛重新适应黑暗。
他隐约能看见地窖的轮廓。拱形的天花板很低,地板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痕,像被什么东西砸过。角落里堆着几排倒掉的木椅,覆着厚厚的灰。
然后他看见了。
地窖正中央的石台上,并排放着三枚指环。银色的金属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泽,像是三只安静的眼睛。
纲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是从侧面。从他刚才经过的壁龛方向。
纲吉猛地转头。
壁龛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金属关节折叠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很轻,但在绝对安静的地窖里,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耳膜上。
它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个人形的轮廓,但不是人。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没有光泽,像是专门为了不反光而处理的。它的四肢比例接近人类,但关节处是裸露的齿轮和液压杆。它的头是一个光滑的金属球,没有五官,只有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感应器,像一只不会眨眼的眼睛。
那只眼睛亮起来了。
红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小团凝固的血。然后它动了——不是走,是冲。
纲吉甚至没有时间抬手。
金属手臂抡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类都快。他只觉得侧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偏离。他的身体飞出去,撞翻了一排木椅,碎木头和灰尘一起扬起来。他的后背重重砸在石墙上,脊柱传来的震动让他眼前发了一瞬的白。
疼。
他没来得及喊出声,那台机器已经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它跨过碎木头,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感情。
纲吉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金属拳头砸在他刚才躺着的地方,石板地面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飞溅,擦过他的脸颊。
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沿着颧骨流下来。
这时候他听见了另一个方向的声响。
山本从侧面的楼梯口冲进来,武士刀已经在手里。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个笑嘻嘻的少年,眉眼间是一种和他年龄不相符的凌厉。他一刀劈向机器的后背——木刀和金属撞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刀刃没有破开外壳,但冲击力让那台机器晃了一下。
它转过身,红色的感应器锁定山本。
山本没有退。
另一边,狱寺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来。
“趴下!”
纲吉条件反射地缩起身体。一捆炸药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精准地砸在机器脚下。火光炸开,烟雾和碎石一起迸射。炽热的气浪在地窖里横冲直撞,纲吉被震得耳朵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持续的尖啸声。
烟雾没有散。
那台机器从硝烟里走出来,外壳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但动作没有任何减缓。它朝狱寺的方向踏了一步,金属脚掌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
狱寺骂了一声,手已经摸向腰间下一捆炸药。但机器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它在半秒之内就缩短了距离,金属手臂高高举起——
狱寺的瞳孔收缩。
他来不及退了。
那一瞬间有人挡在了他面前。
是纲吉。
纲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跑过来的还是摔过来的。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还在嗡鸣,嘴角的血还没干。但他的身体挡在狱寺前面,两只手张开,膝盖在抖,整个人瘦小得可笑。
机器的金属拳头砸下来。
落在纲吉的肩膀上。
骨头发出一种不妙的闷响。纲吉闷哼了一声,膝盖猛地弯下去,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倒。他的肩膀像是被铁锤砸碎了一样,疼痛从肩胛骨蔓延到整条手臂,指尖都在发麻。
但他没退。
狱寺在他身后,瞳孔缩成一个点。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没反应过来。
纲吉没有回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碎发贴在皮肤上,嘴角有血,肩膀那块的衣服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染深了。他痛得说不出话。
死气炎在他周身安静地燃烧。像一层橙色的光裹在他身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亮。纲吉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那台机器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撑住自己的膝盖。
狱寺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瘦弱的、看起来一拳就倒的日本少年。
明明怕得要死。来教堂的路上还在抖。推门之前深呼吸了三四次。在地窖里被机器一拳打飞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恐惧。
但他挡上来了。
狱寺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什么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原来你是这种人啊,十代目。”
山本从侧面冲上来,武士刀横劈,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砍在机器的膝盖关节上。齿轮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火花迸射。那台机器晃了一下,重心偏移,单膝跪倒在碎石堆里。
狱寺的炸药紧接着跟上。精准地塞进关节的缝隙里,引线燃尽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灭。爆炸声在地窖里炸开,冲击波把积了几十年的灰尘全震了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机器倒了。金属外壳裂开,露出里面断裂的线路和碎裂的液压管。红色的感应器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暗了,像一只终于闭上的眼睛。
教堂安静下来。
只有灰尘从穹顶缓缓飘落,在碎掉的光里旋转。
三个人坐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灰头土脸。
正午已经过去了。太阳偏西了一点,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金色,照在橄榄树林上,把每一片叶子都镀了一层薄薄的边。风吹过来,带着地中海特有的潮热和咸味,野草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山本仰头灌水,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沿着下巴滴在衬衫上。他把水瓶递过来,纲吉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还在发颤。
狱寺坐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用袖子擦脸上的灰,擦了两下又骂了一声,说这灰怎么也擦不干净。他的眉毛皱成一团,但眼睛在笑。他把指环套在手指上,对着阳光看了看。
“十代目。”
他忽然叫了一声。
纲吉转头。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他吸了一口凉气。
狱寺看着他,把那枚指环举起来,对准太阳。银色的金属在光里闪了一下。
“以后就这么叫你了。”他说,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晚想吃什么。“你打哪儿我就打哪儿。你指哪儿我炸哪儿。”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重新叼起那根没点的烟。耳后有一点点红,可能是太阳晒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一直在转那枚指环,转了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山本在旁边把水瓶放下,咧开嘴笑了一声。他没有狱寺那么多话,只是把自己那枚指环也戴上,朝纲吉的方向举了一下。意思很清楚——我也是。
里包恩站在教堂门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少年。
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嘴角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列恩在他的帽檐上爬了一圈,又安静地趴回去。
纲吉坐在两个少年中间,浑身是伤。肩膀上的淤青已经从皮肤下面浮上来,青紫色的。嘴角的血痂干涸了,一动就扯得疼。头发里全是灰,指甲缝里也是灰,膝盖上蹭破了一大块皮。
但他坐在那里,揉着酸痛的肩,听狱寺在旁边跟山本拌嘴——
“你刚才那刀砍歪了,不然我早塞进去炸药了。”
“嘿嘿嘿歪了?要不是我劈那一下,它早就把你踩扁了好吗。”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请我吃饭哈哈。”
——然后纲吉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声扯到了嘴角的伤口,他又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但还是笑的。
风从地中海的方向吹过来,穿过橄榄树林,拂过教堂的残垣和碎裂的玫瑰窗。
天空没有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