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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光普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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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军南下,与魏军十战皆败,沉默的将军从案边走下,卷袖背手,在帐中来回踱步。
形势大大不妙,参军高开想到一个办法,不知为何,却迟迟犹疑不愿开口,只茫然注视着将军背在腰后的手。
烛火穿透将军的肩背,臂上的汗毛轻轻闪亮着。
他每走一步,躞蹀带上昂贵的饰品武器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这是地位的象征。声音越多杂,地位就越高。高开久与这些鲜卑胡人打交道,每当听见这个声音,身体就会习惯性地俯低,脸上露出极恭顺谦卑的表情。
不仅是他,所有人都是如此。
“冉闵锋芒太盛,魏军士气高涨,依属下看,现在实在不宜与其相争。”
有人这样说。
叮叮当当的声音停了,将军背在身后的手改为自然下垂。
高开盯着金銙旁边的那双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上有很多细微的划痕,虎口是一道狭长的银白色伤疤,就像长久在草原日晒雨淋但凶悍无双的某种大型野兽。
随着指尖弯起,轻扣躞蹀带带身,野兽也似乎跟着匍匐下身体,进入了危险的狩猎状态。
高开收回了目光。
无论是这只手,还是这副腰带,与北方任何一个粗犷的异族胡人都没有分别。
来自辽东的鲜卑慕容氏,经两代雄主开拓经营,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南侵的獠牙。
而出身汉人世家大族的高开,此刻正是慕容氏这南下中原关键一仗中的幕僚之一。
南方的江左朝廷沉迷内斗,无力北伐。一旦燕人击败魏军,那么中原之地尽落胡族之手,光复之日,遥遥无期。
想到这里,高开的目光,忍不住再一次落在从开始就沉默至今的鲜卑将军的手上。
“属下的看法亦是如此,将军,不如我们暂且退兵。”
“可大王的大军就在后面,我们不把该死的冉闵抓回来,怎么跟大王交代?”
“你说得轻巧,现在士兵人人厌战人人心怀恐惧,这仗还怎么打!”
“……”
几人很快争吵起来,将军低低呵斥一声“住口”,惨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与腰间暗色的鎏金对比分明。
室内顿鸦雀无声。
彼时他正好走到高开面前。脚步停了,腰带下的叮叮当当声也停了。高开依旧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副象征胡人地位与身份的躞蹀带。
“高兄,你认为呢?”
“……”
将军是老燕王的儿子,但却不是生下来走路就有声音的。
因为走路没有声音,所以刚投燕国不久的高开甚至忘了注意他的身份。任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身边——
“既你比我年长几岁,日后我就叫你一声高兄,如何?”
那时,他腰间只有一条素革带,上面挂着一柄短刀,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
他的双手垂在腰侧,腕骨细瘦,像是还未完全长开,手指微蜷,指甲修剪得整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很温柔,也很脆弱,像柔顺而不起眼的杂草。
见惯了叮叮当当八面威风的慕容,高开唯独对这个无声无息的少年印象最深。
他主动打探有关他的过往,得知少年母亲出身极低微,而他本人又沉默寡言,以至母子二人一般无宠。
高开轻轻地叹息。
不过,若能稍微得到一点燕王的喜欢,又岂会愿意屈尊纡贵,叫自己一个汉人一声“高兄”?
胡人总想靠汉人的投奔来证明自身正统,却时常对汉人流出轻视之意。
而汉人呢,为了在这乱世中有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不得不假装看不懂,万事万物贵在糊涂。
他轻哂,想总不能像自己父亲那样,既放不下身段为胡族效力,又担心慕容氏君主突然发难,祸及全家,最后在惶惶不安中病死过去。
“若我们现在退兵,等江左缓过来,他们一定会大军过江收复失地。”
斩断思绪,回到现实,高开沉吟片刻,道:
“这是我们入主中原的最好时机,千载难逢。”
“不错!”
将军有些激动,骨节突出的手,无意识轻轻扣着腰带:
“我也是那么想的。”
“既然您那么说,那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就是死在这里,也要将那冉闵挫骨扬灰!”
“不错,我等愿誓死追随将军!”
“……”
这里是军营,为将者说什么就是什么。将军的视线扫过视死如归的众人,无比郑重地向大家行上一礼。
弯腰的时候,躞蹀带上的配饰一撞,只有一声,很轻很轻的一声,很快淹没在所有人“将军不必如此”等等的话语中。
高开思绪再恍。
那年与默默无闻的少年分别,高开一度觉得,以他的性格出身,很难混出什么名堂。最不错的结局就是跟在野心勃勃的父兄身后,平凡地度过一生。
谁料,再一次相见,少年腰间有了清脆的动静。
他在叮当的撞击声中俯身弯腰,极为恭敬的行礼。视线顺势扫到少年腰间,和那只垂在腰侧的手。
少年、或许该叫青年,褪去了稚气与瘦弱,稍稍卷起的衣袖下,一截筋腱凸起,孔武有力的小臂,仿佛原野上敏捷的猎豹,疾迅穿过了一次又一次战火的淬炼,将仓惶的敌人一击毙命。
躞蹀带的铜銙上挂着玉佩。这种精巧的做工,只能是来自燕王的御赐。
“好久不见了,”
青年伸手扶他,称呼依然没有变化:
“高兄。”
“……”
他已经成了可以让燕王依赖的重臣,奉命来驻守燕国北方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以此阻止高句丽入寇,对辽东百姓烧杀抢掠。
自己身为北方一城的太守,开始与他工作上的往来渐多。
一来二去,他们越发熟稔,合力将东北一隅治理得井井有条,人人安居乐业。连年来犯的高句丽则是不敢再踏入辽东地界半步。
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反倒比他曾经待过的属于朝廷的统治地界……更加安定。
“只是眼下,冉闵军队的冲击力太强,我们的骑兵总是一冲就散,一触即溃,有再多的战术,都难用出来。”
被将军的话拉回现实,他注视将军放在躞蹀带上的手,手垂下去,指缝里还有一些刚从战场回来未来得及洗净的血痕污泥,它们在眼前晃一下就不见,因为他又把手收回了腰后。
高开的喉咙有些发紧,不知自己为何会开口:“倘若我们想一个办法,不让骑兵被冲散呢?”
“什么办法?”将军腰间的叮当声也紧了一瞬。
高开脑中第二次浮现出了那个惊天动地的惨烈办法,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更对不起在神州大地苦苦浮沉的同族百姓,还是更对不起会被这个办法牵连其中的鲜卑族骑兵。他看着他,声音轻轻地颤抖着:“属下不敢确定,因为此法一旦不成,或许……我们就会有灭顶之灾。”
太危险的想法,他没有这个魄力。
将军的声音平稳,贴在他耳边:“你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
散会之后,帐中独剩他们二人。他向将军讲述起自己的办法。将军的手搭上他肩膀,指尖一点一点兴奋地慢慢收紧。
于是他更加有气无力:“如果胜了还好,倘若败了,我们在十战十败士气尽散的情况下再这样做,只怕会……酿成大军哗变。”
燕王陛下亲率的大军就在后面不远处,一旦他们这里哗变,那么燕王便会顷刻暴露在敌军的攻击范围之内。
“我理解高兄的担忧。”
将军认真地点了点头:
“但既然这是我们入主中原的最好机会,眼下又只有这一个办法——”
“那我们暂且试试。”
——挑选善射者五千人,以铁锁连其马,用血肉之躯构起引冉闵大军深入的人墙,然后,再由骑兵从两翼合围,瓮中捉鳖。
如果败了,那么军心尽散,魏国趁势反攻,整个燕国即将陷入风雨飘摇之中。
如果胜了,那么中原最后一支汉军就此消失,从此,黄河以北,彻底沦为胡族的天下。
以后的中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高开走出军帐,外面天色大亮,金光普照。
煌煌一派奢靡中,他眼前浮现过父亲死前的景象:老人只一息尚存,形容枯槁地躺在榻上,窗外,金光璀璨的龙翔寺依山而建,庙中浮屠遥遥远望地上众生,无悲也无喜。
他的眼前又闪过刚才将军指尖轻扣着暗金色躞蹀带的画面,被那金光闪了眼,鬼使神差抬头看去——
天上竟既没有太阳,亦无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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