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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涟 “你敢伤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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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墓的阴风骤然凝滞。
青涟的身影隐在沉沉黑暗里,方才温柔软糯的声线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浸骨的冷。
她看似退走示弱,看似放任傅九在迷阵里肆意横行,实则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
看她屠尽守兽,看她迷路焦灼,看她一心赴死寻夫,看她满腔赤诚撞进自己布好的天罗地网。
傅九方才心神大乱,满心皆是替青衣委屈、替他不甘,一时松懈,竟忘了提防暗处之人。
下一瞬——
整片古墓的阵法骤然逆转!
轰隆!
原本错乱颠倒的迷魂叠阵,瞬间被青涟一己之力强行催动到极致。
周遭石壁飞速流转重组,漫天玄黑色阵纹从地面、墙壁、穹顶齐齐亮起,密密麻麻,如毒藤缠网,瞬间封死傅九所有退路。
刚才还只是困人迷路的迷阵,此刻彻底化作诛妖绝杀大阵!
青涟根本不是来对峙说理的。
她是来杀人的。
杀傅九。
只要除掉这只乱了青衣心性、让他甘愿背弃宿命的狐妖,没了软肋、没了牵挂的青衣,便再无反抗之力,只能安安分分做青氏的镇族祭品,乖乖承受万古葬命,替宗族挡下天罚浩劫。
暗处的少女身影缓缓再度显现。
此刻的青涟,再无半分娇柔小姑娘的模样。
浅青衣裙无风自动,猎猎翻飞,眼底澄澈尽数褪尽,翻涌着青氏宗族代代相传的冷戾权谋,指尖凝着幽暗深沉的宗族秘力,丝丝缕缕,带着克制天命、镇压神魂的霸道气息。
她看着立身阵中、满身戾气的傅九,唇角勾起一抹淡漠残忍的笑。
“嫂嫂,我原本不想对你动手。”
“哥哥护你如命,把你宠得天真肆意、无法无天,我本想留你一条活路。”
“可你偏要不知好歹,硬闯秘境、破我阵法、坏我布局,执意要带他走。”
“那我只能除掉你。”
话音未落,青涟玉指猛地一扣!
杀阵全开!
万千漆黑阵纹化作锋利利刃,从四面八方疯狂穿刺而来,密密麻麻,封天锁地,不留分毫死角。
这是青氏专为弑杀外道妖邪、镇压逆天之人所铸的绝杀阵,克制一切妖力、破除一切身法,比刚才所有守墓兽、迷阵叠加起来还要凶险百倍。
她蛰伏多年,隐忍多年,修为深藏不露,心机更是深不可测。
从前青衣眼中那个连小虫都不敢踩死的柔弱妹妹,从头到尾,都是一把藏在鞘中、最锋利、最无情的刀。
刀一出鞘,便是奔着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来。
阵纹利刃破空而至,风压刺骨,杀机滔天。
若是换做寻常妖君,在此刻早已被千针穿身、神魂俱裂。
可傅九站在绝杀阵中央,四周杀势滔天,她却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先前迷路的茫然、寻路的焦灼、听闻真相的痛心,尽数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千年狐妖沉寂已久、彻底被激怒的死寂冷寒。
她缓缓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彻底覆上薄冰,眼底最后一丝对“青衣亲人”的忍让、顾忌,彻底清零。
她本看在青衣的面上,留她三分情面。
看在青衣从小到大唯一疼护过这个妹妹、唯一珍视过这份亲情的份上,哪怕知晓她布局阴狠、心机歹毒,也未曾第一时间动杀心。
她只想破阵救人,不想伤他至亲,不想让本就满身伤痕的青衣,再承受一次亲手失去亲人的痛苦。
可她的忍让,换来的不是收手,是赶尽杀绝。
傅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指尖狐光如雪,凛冽出鞘。
面对漫天绝杀阵纹、面对青涟冰冷无情的杀意,她声音清淡,却字字决绝,响彻死寂古墓:
“我本念你是他唯一亲妹,留你性命。”
“不找你算账,不拆你根基,不废你修为。”
“是给你哥哥留的情分。”
“可青涟。”
她抬眸,眼底锋芒裂石穿云,杀气骤然炸开整片地宫。
“是你自己不想要。”
“你自找的。”
四字落下,天地震颤。
先前大闹九幽、七进地府、踏碎奈何桥的滔天妖力,毫无保留、尽数爆发!
雪白妖光骤然冲天而起,硬生生在漆黑绝杀阵里撕开一片雪亮天地。
漫天穿刺而来的黑色阵纹利刃,撞上她爆发的狐力的瞬间,寸寸崩碎、化为飞灰!
轰隆隆——!
破碎的阵纹余波横扫四野,千年古墓剧烈摇晃,石壁裂痕疯狂蔓延,落石滚滚坠落。
青涟瞳孔骤然骤缩,脸上从容淡定的笑意第一次彻底裂开!
她万万没想到。
这只看似只是擅长逃命、寻人、闹场的狐妖,真身战力居然恐怖至此!
她倾尽青氏底蕴催动的绝杀弑妖阵,在傅九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阵碎的瞬间,傅九身形一晃。
无影无踪,快到超越时空,瞬间冲破所有阵法阻隔,直直掠至青涟身前!
不等青涟催动第二重秘术、不等她抽身退避。
一只白皙微凉的手,骤然扣住了她的脖颈。
力道不暴烈,却绝对禁锢,封死她全身灵力经脉,压得她半点修为运转不得。
前一秒还高高在上、运筹帷幄、想要斩杀傅九的青氏大小姐。
这一刻,被人轻易锁喉,动弹不得。
傅九俯身,贴近她耳畔,声音极轻,极冷,带着彻骨的寒意与不容置喙的霸道。
“你布百年局,骗他、瞒他、算计他。”
“借乱世天机,掳他、囚他、献祭他。”
“如今还要杀我、断他念想、绝他生路。”
“你仗着他疼你,肆无忌惮伤他,仗着他心软,肆意践踏他的安稳。”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所有人都该让着你、顺着你、任由你摆布?”
青涟脖颈被锁,呼吸滞涩,眼底终于涌出真切的惊惧,却依旧咬着牙,字字倔强:“我没错!我是为了青氏!哥哥生来便是天命祭品,这本就是他该扛的宿命!他自私避世,愧对宗族,我不过是拨乱反正——”
“闭嘴。”
傅九淡淡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只剩厌烦。
“宗族兴衰,天道天罚,是你们青氏的事。”
“与他何干?”
“凭什么你们的大局,要以他的一生、他的性命、他的血肉神魂来填?”
“你要护你的青氏基业,我只护我的相公。”
“你敢伤他一分,我便灭你整座青氏。”
话音落下,傅九指尖微微用力。
脖颈间的禁锢骤然收紧,青涟瞬间脸色发白,气息紊乱,浑身灵力彻底溃散。
她看着眼前这双冰冷无情的琥珀眼眸,终于彻底慌了。
她从前听族中长辈传言,说这只白狐妖性暴戾,杀伐随心,疯癫不讲道理。
可她一直不信。
她见哥哥将她宠得温顺软糯,日日黏人撒娇,温柔顾家,便天真以为,传言皆假,傅九不过是只被情爱驯化、毫无锋芒的普通妖。
直到此刻她才懂。
她的温柔,从来只给青衣、给家人、给安稳岁月。
对待恶人,她从来都是九幽疯狐,杀伐无度,从无半分心软。
傅九垂眸看着她惨白惊惧的脸,没有半分动容。
“你算计他百年,害他受苦绝境。”
“今日我不杀你。”
“不是不敢,是不愿。”
“我若杀你,他醒来知晓,半生亲情崩塌,心底必定疼彻骨髓。”
她可以替他挡尽世间风雨,可以替他屠尽天下仇敌,却唯独不愿亲手斩碎他仅剩的亲情念想,不愿让他余生只剩刺骨寒凉。
可饶,绝不代表罚过。
傅九指尖妖力一转,顺着她的经脉逆行灌入!
“噗——!”
青涟浑身巨震,一口鲜血喷洒而出,体内苦修多年的青氏宗族秘术、百年修为根基,瞬间被妖力寸寸震碎、尽数废去!
漫天属于她的幽暗灵力彻底消散,一身城府算计的资本,一朝尽毁。
“你喜欢大局,喜欢算计。”
“那我便废了你修为,撤了你权柄,收了你所有底牌。”
“从今往后,你只是寻常凡人,再无能力布局害人,再无资格操控他的宿命。”
青涟浑身脱力,软软瘫倒在地,眼神空洞,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她毕生所求、毕生修炼、毕生谋划,一瞬归零。
傅九懒得再看她半眼。
对她而言,青涟已是废人,再无半分威胁。
她抬眸,穿透破碎的阵纹、穿透幽暗的黑暗,直直望向古墓最深处,那片沉寂到极致的阵眼核心。
刚才打斗震荡整座地宫,阵法破碎之声震天,可那处依旧安安静静,再无半点虚弱的回应。
青衣怕是……早已晕死过去。
傅九心头一紧,再无停留,转身大步朝着深处走去。
满地碎阵残纹,遍地煞气余凉,身后是瘫坐失神、一无所有的青涟。
身前,是她踏破一切阻碍,终于抵达的、属于她相公的归途。
不管千重迷阵,万般算计。
谁拦她,她便破谁。
谁伤他,她便罚谁。
这一次,无人再能挡她半步。
【二】
绝杀大阵碎尽的余波缓缓平息。
整座古墓千疮百孔,石壁裂痕纵横交错,满地阵纹碎渣与守墓兽残骸混杂在一起,昔日森严诡秘的青氏秘境囚笼,被傅九一番蛮力拆解得狼狈不堪。
青涟软软瘫坐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一身温婉罗裙沾满尘土血迹。
百年苦修的宗族修为被尽数废去,一身翻云覆雨的算计底牌彻底清零,经脉寸寸碎裂,连最基础的灵力都无法调动半分。她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眼底却没有半分求饶怯懦,只剩青氏族人刻入骨髓的矜贵与傲骨。
哪怕沦为废人,哪怕一败涂地,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弯腰,不曾示弱。
对她而言,败了,只是棋差一招,绝非道义有错。她护的是青氏万年根基,守的是宗族千年规矩,纵然输给傅九,沦为阶下囚,也绝不肯折了一身傲骨。
傅九收了周身凛冽的妖气,转身俯瞰着地上的少女。
解决了最大的阻碍,扫清了所有凶兽杀局,前路再无半分武力威胁。按理来说,她该一路畅通,直达阵眼核心,见到沉睡重伤的青衣。
可她抬眼望去,四面八方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幽暗甬道,石壁重叠颠倒,迷阵余韵未散,方向彻底错乱。
刚才动手拆阵、废了青涟所有本事,一气呵成、气场全开。
唯独最重要的路,还是找不到。
傅九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息。
刚才打架有多飒,现在迷路就有多窘迫。
她踏遍阴阳,大闹地府,碾压凶兽,废尽阴谋,终究栽在不认路这个死穴上。
远处阵眼方向,青衣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再也没有半点隔空回应,安静得让人心慌。每耽搁一刻,他神魂受损便重一分,生机便淡一分。
傅九没功夫跟迷宫死耗。
她垂眸,看向满地狼狈、却依旧傲骨铮铮的青涟,语气直白又干脆,不带半分客气:
“青涟,带路。”
简单两个字,是强者对败者的指令,没有迂回,没有商量。
此刻整座古墓,唯有青涟通晓所有迷阵路径。这层层叠叠的颠倒迷宫,是她亲手完善,每一条假路、每一处盲区、每一重幻境,无人比她更清楚。
只要她肯走,片刻便能直达阵眼。
然而闻言,瘫坐地上的青涟,缓缓抬眸。
她空洞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冷的嘲讽笑意。
废她修为,碎她棋局,毁她毕生谋划,断她所有根基。
如今走投无路,寻路无门,便想让她乖乖带路,亲手领着仇敌去救本该献祭镇族的兄长?
痴人说梦。
青涟微微挺直单薄的肩背,明明浑身剧痛、经脉尽毁、形同废人,却硬生生撑出一身凛然傲骨,一字一句,清冷坚硬,没有半分妥协:
“我不会带路。”
“你想救他,便自己慢慢找。”
“我青涟可败、可废、可身死道消,唯独不会屈膝顺敌,亲手断送青氏最后的生路。”
她的声音虚弱沙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在她的认知里,青衣归位献祭,是青氏唯一的生机,是千年宿命的正道。她可以承认自己棋输一筹,输给了傅九的逆天战力,却绝不会承认自己做错。
让她亲手破开迷阵,送傅九救走天命子,彻底断了青氏存续的希望,折了自己毕生坚守,比杀了她更难。
她有她的偏执,有她的傲骨,有她至死不肯退让的宗族道义。
哪怕一无所有,风骨不折。
傅九看着她油盐不进、宁死不屈的模样,眉心轻轻一跳,心头涌上一股浓浓的无奈。
她能打服天下凶兽,能压得地府阎王低头,能碎尽上古阵法宿命。
偏偏治不好一个心怀执念、死撑傲骨的小姑娘。
傅九耐着性子,声音冷了几分:“你守的青氏大局,是逼死你哥哥的大局。你所谓的宿命,是磨碎他神魂的枷锁。你执意不肯带路,无非是想耗着,等他神魂彻底溃散,乖乖陨落阵中,遂了你的心意。”
“是又如何?”
青涟毫不避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底一片清明的执拗:
“宗族万年在前,兄妹私情在后。”
“哥哥一人殒命,可保青氏千族安稳,抵三界大乱天罚,值得。”
“我就算输了,就算成废人,也绝不会助你逆天改命,毁我宗族根基。”
“你要么杀我,要么,自己在这迷阵里困到天荒地老。”
她闭上眼,彻底不再看傅九,一副宁死不从、绝不妥协的姿态。
脊背挺直,岿然不动,傲骨铮铮,半点不折。
傅九盯着她看了半晌。
没求饶,没示弱,没反悔,没恐惧。
是真的硬气到底。
她属实没辙了。
杀人容易,折骨容易,破阵容易,唯独对付这种认准执念、死撑风骨的人,半点办法没有。
总不能真的杀了她。
这是青衣疼了半生的妹妹,哪怕她凉薄自私,哪怕她机关算尽,可若是青衣醒来,得知自己亲手护大的妹妹死在自己妻子手里,心底终究会留一道跨不过的坎。
傅九可毁阵法,可灭凶兽,可抗宿命,却唯独不想亲手给青衣添一道余生难愈的伤口。
可不让她带路,自己又真的找不到路。
古墓迷阵被青涟刻入心神,哪怕阵法破碎大半,残留的错位路径依旧错综复杂,凭她这路痴本事,再绕半天,怕是真的要错过最佳救人的时机。
阵眼深处,那缕清雅的气息越来越淡,微弱得几乎快要彻底湮灭。
傅九心头一紧,所有的耐心彻底见底。
她俯身,伸手直接扣住青涟的手腕,力道稳妥强硬,不伤人,却绝对挣脱不得。
“你有傲骨,我知道。”
傅九的声音冷沉又无奈,带着一丝不讲理的霸道:
“但我没时间陪你守傲骨。”
“你不降,不求,不带路,我不逼你屈膝。”
“但你不走,我就拖着你走。”
话音落下,傅九直接将一身无力的青涟拽了起来。
青涟浑身一僵,猛地睁眼,眼底掠过一抹屈辱与怒意:“傅九!你欺人太甚!我宁死不从——”
“别废话。”
傅九直接打断她,拖着她纤细的身子,转身就往幽暗甬道走。
“你傲骨硬,你的脚软。”
“你不肯带路,那你就当我的指路路标。”
“这迷宫每一寸纹路都刻在你脑子里,你嘴能硬,你的本能骗不了我。”
她路痴,分不清东南西北。
但青涟懂阵、懂路、懂所有虚实真假。
哪怕她不开口、不指路、不配合,身体的本能也会规避死路、贴近生路。
傅九懒得再费口舌争辩,也懒得蛮力拆阵浪费时间。
最简单粗暴的办法——
拖着青涟,闯迷宫。
你不肯帮我,那我便借你的本能,救我的人。
青涟被强行拖拽着往前走,浑身经脉剧痛,心底屈辱滔天,傲骨被生生碾压,却偏偏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她咬牙,死死绷着脊背,绝不松口,绝不低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尊严。
一路幽暗沉沉,一路碎石簌簌。
傅九拖着满身傲骨、绝不妥协的青氏小大小姐,在错乱颠倒的古墓迷阵里,一步一步,朝着那缕即将消散的、属于青衣的微光,坚定不移地走去。
迷宫依旧难辨,前路依旧幽暗。
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