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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清 “留下来修 ...

  •   【一】

      忘川浪涛翻涌,断桥残石还在浑浊的河水里打着旋,轰隆的余震久久不曾平息。

      傅九正要转身冲破阴阳边界,去往乱象丛生的阳间,一道疲惫又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阎罗大殿的方向遥遥传了过来。

      “妖君,请留步!”

      傅九脚步一顿,白衣在黄泉阴风里轻轻一扬,她没有回头,琥珀色的眼眸里还凝着未散的寒霜,周身的狐妖威压依旧沉沉笼罩整片黄泉。

      十殿阎罗一同追了出来,阎王走在最前面,冕旒歪斜,朝服上还沾着方才斗法时溅起的忘川寒雾,一张执掌幽冥万载的面孔,写满了心力交瘁。

      方才傅九那一击实在凶狠,护殿法阵几乎崩碎,若是再晚片刻,他这位阎罗真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怒火归怒火,眼下地府的烂摊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拦。

      奈何桥是阴阳往来的要枢,古桥一塌,亡魂渡不过忘川,阳间的游魂又源源不断往九幽涌,轮回链条直接断了大半。再放任这样下去,不用等青氏宗族的阴谋发酵,地府自己就要先彻底垮掉。

      阎王望着那道孤绝雪白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
      “留下来修桥!”

      这话一出,跟在他身后的判官、阴兵、一众小鬼全都屏住了呼吸,恨不得原地缩进忘川水里。

      疯狐狸刚刚才把奈何桥一拳砸塌,还差点斩了阎王,现在阎王居然敢叫她留下来修桥?这不是虎口捋须吗。

      傅九缓缓回过头。

      月色混着阴间反常的日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清冷一半明亮。她微微挑眉,神色里带着几分茫然,随即又漫上一层淡淡的讥讽。

      “修桥?”她轻声重复一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间还残留着方才击碎古桥时涌动的妖力,“我来地府,是找我相公青衣,不是来给你阴司做工的。”

      “本君知晓你寻夫心切。”阎王稳住心神,努力摆出阎罗天子的气度,可声音里还是藏不住一丝无奈,“可奈何桥一断,阴阳通路断绝,亡魂滞留两界,时空乱流借着这个缺口会愈发猖獗。三界本就错位崩塌,桥不复原,到时候不止地府大乱,阳间的时空裂隙只会越撕越大。你要踏遍阳间寻人,到处都是不受控的乱流,你寻人的路,只会难上百倍。”

      傅九沉默了。

      阎王这话,戳中了要害。

      她方才盛怒之下出手,只想着奈何桥帮不上自己,一时意气将它击碎,却没细想连锁的后果。

      三界本就摇摇欲坠,阴阳枢纽再毁,时空乱流没有制衡,到处都是随时能吞人的虚空夹缝。青衣本就被秘术藏在错乱时空里,若是乱流再加剧,他随时可能被卷进永恒虚无之中。

      可让她留下来修桥……

      傅九眉头微蹙,心底一百个不乐意。她是来救相公的,不是在这里搬石头搭桥的。

      “我不修。”她干脆拒绝,“桥是你们阴司的东西,塌了,本该你们地府自己修缮。”

      一旁的判官小声壮着胆子补了一句:“妖君,奈何桥不是凡桥,乃是先天阴阳灵脉凝结而成,寻常阴力根本重铸不了。方才那一击是你以千年狐力打碎桥基,想要复原,唯有同源的力量才能稳住灵脉,除了你,九幽之中,再无旁人。”

      傅九垂眸看向脚下滚滚不息的忘川。断成一截一截的桥骨沉在水底,丝丝缕缕的阴阳灵气顺着裂口向外溢散,和天地间的紊乱力量呼应在一起,不断拉扯四周的空间。

      她想起茅屋里面,乖乖守着结界、抱着小团子等候爹爹回家的青清。

      想起青衣被黑锁链拖入虚空之前,那一眼藏满愧疚的目光。

      若是乱流持续恶化,她就算闯遍阳间,也未必能找到他。

      阎王见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放软了不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阎罗号令,更像是商量:“只要你助我们重铸奈何桥,阴司上下,倾尽所有力量帮你追查青衣的下落。轮回卷宗、幽冥镜、溯息术,所有阴司秘宝,任你调动。但凡六道之内有他一丝气息,我地府必定替你寻出来。”

      这个筹码,让傅九心动了。

      她孤身一人,两眼茫茫,三界这么大,仅凭自己漫无目的地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可地府执掌轮回,手握窥探过往的秘宝,若是阎王真愿意出手相助,那找到青衣的机会,会大上许多。

      她抬眼看向阎王,眸光锐利,不掺半分玩笑:“一言为定。我帮你们把奈何桥重修好,阴司所有探查之法,全部给我用来找青衣。若是你们敷衍糊弄,等桥修好之日,我不介意再拆一次。”

      一众阴兵小鬼齐齐打了个寒颤。

      好家伙,修桥的前提是,不满意还能再拆一遍。

      阎王苦笑着颔首:“一言为定,绝不欺瞒妖君。”

      于是,九幽地府出现了一桩传遍万鬼的奇事。

      方才大闹阎罗殿、七进七出、险些斩了阎王的白狐妖,不走了。

      忘川河畔,阴兵搬来灵岩,判官铺开引灵符文,十殿阎罗一同稳住忘川水势,而傅九立在河水上空,源源不断释放出醇厚浩大的狐力,一点点牵引四散的阴阳灵脉,收拢碎裂的桥基。

      往日里杀伐凌厉、下手从不容情的狐妖,此刻耐着性子,一点点拼接断裂的奈何桥。

      她一边引着力稳住桥身,一边还不忘时不时催促一旁守着幽冥镜的判官:“看好镜子,别偷懒,一有青衣的气息立刻告诉我。”

      判官握着铜镜的手一抖,连连应声。

      忘川河水缓缓平复,断裂的桥身一点点重新合拢,古朴的纹路在灵力之下慢慢重现。

      只是百鬼远远看着,心里都暗暗记下:这位狐君修桥的时候,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一看就是随时有可能撂挑子不干、反手再把桥拆一回的模样。

      而傅九一边维系着重铸桥梁的灵力,心底一刻也没有放下挂念。

      快点修好,快点查到线索。

      等奈何桥复原,拿到相公的下落,她就要立刻动身,穿过阴阳,去把青衣带回来。

      风掠过忘川新长出来的桥栏,她望着阳间的方向,心底轻轻念了一声。

      相公,再等等我。

      【二】

      奈何桥重铸落成的那一刻,阴阳紊乱的气息骤然缓和大半。

      横贯万古的阴阳灵脉重新衔接,躁动乱窜的时空乱流被牢牢制衡,九幽地府翻涌不息的忘川河水,终于褪去逆流狂态,缓缓归于平静。

      三界错位的裂痕,被暂时按住了分毫。

      傅九收回萦绕指尖的狐力,雪白衣袖轻轻一拂,敛去了满身九幽寒雾与杀伐戾气。

      身旁的阎王看着焕然一新的奈何桥,长松了一口气,却依旧心有余悸,恭恭敬敬递上一枚通体莹黑的追踪灵玉:“妖君,契约既定。此玉锁到了一丝青衣上仙残碎气息,他不在六道阴阳,被困在人间青氏宗族的秘境夹缝之中。”

      灵玉微凉,静静躺在傅九掌心,内里萦绕着一缕极淡、几乎快要消散的清雅药香。

      是青衣的味道。

      沉甸甸的一颗心,总算稍稍落地。

      还好,他还活着。

      不是虚无湮灭,不是魂飞魄散,只是被宗族秘术囚禁,困在人间秘境。

      “知晓了。”

      傅九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留半分。

      九幽地府恩怨两清,桥她修了,线索她得了,阴司再无可留她的理由。

      她归心似箭。

      下一瞬,雪白狐光冲天而起,冲破阴阳结界,劈开层层错乱云雾,瞬息之间,便踏回了阔别数日的人间青山。

      人间的乱象依旧未消。

      天色依旧晨昏颠倒,时而烈日悬空,时而暗夜骤临,山间灵气时盛时衰,隐隐还能看见细碎的时空裂痕在半空一闪而逝。

      可唯独她的小小茅屋,被层层厚重温柔的狐族结界牢牢护住,隔绝了所有乱世风霜,在满目动荡的天地之间,守出了一方安稳干净的小小天地。

      院中的白山茶依旧常开不败,花香悠悠,是她日日熟悉的温柔气息。

      只是院里空荡荡的,没有青衣温温柔柔晒药的身影,也没有往日清脆软糯的童声。

      傅九落地的那一刻,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软,心口积攒的焦灼、疲惫、惶恐尽数翻涌上来。

      她抬眸,望着紧闭的屋门,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的微哑,却盛满极致的温柔与思念,轻轻唤了一声:

      “青清!”

      屋内寂静一瞬。

      下一秒,木门“吱呀”一声被小小的身子撞开。

      一道穿着雪白小襦裙的小小身影,跌跌撞撞从屋里冲了出来,小短腿跑得飞快,发髻散乱,眼眶红红,小脸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这些天娘亲消失、爹爹不见,天地大变、风声呼啸,小小的孩子守在空荡荡的茅屋里,被结界困在方寸之地,日夜惶恐,夜夜难眠。

      她怕狂风,怕黑夜,怕再也见不到爹娘。

      无数次扒着门缝望向空荡荡的山林,无数次小声呢喃着爹娘的名字,熬了一日又一日。

      此刻听见熟悉到极致的声音,小青清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

      她一头扑进傅九怀里,软软的小手死死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间,放声哽咽,软糯的嗓音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思念:

      “娘亲!”

      一声娘亲,碎尽满身风霜。

      傅九心头一软,所有踏遍九幽的杀伐、大闹地府的戾气、寻夫无果的焦躁,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弯腰,伸手牢牢将小小的女儿拥入怀中,力道温柔却安稳,仿佛抱住了这乱世里仅剩的温存。

      掌心一空,小小的茶花精团子也从青清的领口滚了出来,雪白的花瓣蔫蔫的,两片绿叶耳朵耷拉着,滋溜滋溜蹭着傅九的指尖,像是在撒娇诉苦。

      “不怕了。”傅九轻轻顺着女儿凌乱的软发,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山间冰雪,“娘亲回来了,没人再吓你。”

      小青清哭得肩头一颤一颤,死死黏在她怀里,不肯撒手:“娘亲去哪里了……青清好怕……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孩童的问题最是纯粹,却也最戳人心尖。

      傅九抱着温热软软的小团子,垂眸看着女儿通红的泪眼,眼底温柔深处,悄然覆上一层冷冽锋芒。

      她轻声安抚:“爹爹被困在很远的地方,娘亲这次回来,就是要去接爹爹回家。”

      “那、那青清可以一起去吗?”青清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眸满是期盼。

      “不行。”傅九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那里太危险,青清乖乖待在家里,守着我们的小院,守着团子,等娘亲把爹爹带回来,好不好?”

      小青清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傅九的衣角,乖乖应声:“好,青清听话,青清保护好家,等爹爹娘亲回家。”

      她虽然小,却也知道,爹娘在做很辛苦、很危险的事。

      傅九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心头又暖又酸。

      她抬手摸出那枚阎王赠予的灵玉,握在掌心细细感应。

      灵玉之中,那一缕青衣的气息微弱又飘忽,被一股极强的宗族禁锢之力死死锁着,位置在青山之外、万里无人的青氏古秘境。

      那是青衣尘封百年的故土,是他逃离一生的牢笼,也是困住他此刻的囚笼。

      家族蓄谋已久,借三界大乱、时空错位的天机,强行掳走他,绝非只为宗族内乱。

      他们要的,是青衣身上潜藏的宿命命格,是他百年避世藏下的秘密,是能撬动三界秩序的力量。

      他们算尽天机,算尽人心,唯独没有算到,他这只看似娇憨黏人、只会跟在他身后喊相公的狐妖妻子。

      会为了他,七进九幽,踏碎奈何,搅动阴阳,不惧三界浩劫,不惧宗族强权。

      傅九低头,在女儿软软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青清乖乖在家等候。”

      她直起身,眼底的温柔尽数收敛,余下的是覆压山河的冷决与笃定。

      九幽已过,奈何已修。

      从此,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漂泊寻找。

      她有方向,有线索,有奔赴之地。

      青氏宗族布下百年棋局,借乱世囚她夫君。

      那她便闯一闯这百年古族,破一破这漫天棋局。

      风吹院落,山茶纷飞。

      傅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安稳温馨的小院,看了一眼泪眼汪汪的女儿。

      轻声道:

      “等娘亲,带爹爹回家。”

      话音落,白衣身影凌空而起,再无半分留恋,朝着青氏古秘境的方向,破空而去。

      青山留稚子,风雪赴征途。

      这一次,她不闹地府,不碎阴阳。

      她只为一人,独闯万族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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