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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归人 如今他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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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老密室的硝烟彻底散尽。
满地死寂狼藉,六位青氏长老沉寂倒地,毕生修为与宗族权柄一朝覆灭,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一旁的青涟默然伫立,身形单薄如絮,眼底最后一点宗族执念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尽空洞与颓然。
她废尽修为,失尽依仗,亲手布下的陷阱,最终只换来宗族长老尽数陨落,亲手葬送了青氏最后的根基。
傅九站在原地,浑身筋骨无一处不痛,枯竭的经脉如同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方才血战换来的脱力感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唇角的血迹早已干涸,在苍白剔透的肌肤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猩红,素白衣衫破碎脏乱,沾满尘土与血污,早已没了往日肆意张扬的妖君风华。
可她眼底的迷茫与慌乱,在听见那声温柔虚弱的“小九”后,尽数烟消云散。
从前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凶险杀局,不是上古阵法,不是难缠凶兽,是无从定位的迷途,是咫尺天涯的隔绝,是明知心上人近在眼前,却偏偏无路可赴的焦灼。
但此刻不一样了。
青衣的呼唤,便是这颠倒迷阵里唯一的星光,是错乱时空里唯一的坐标,是支撑她熬过所有厮杀、所有弯路、所有绝境的执念。
以往她依赖气息辨路,依赖旁人指引,被迷宫玩弄、被算计误导,一次次徒劳奔波。可这一次,那道轻轻落在耳畔的声音,穿透层层石壁、层层阵纹、层层虚妄幻境,牢牢刻在她神魂深处。
不需要分辨左右,不需要甄别虚实,不需要依托任何人指引。
她的神魂,天生向着他的方向。
傅九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尘土,动作缓慢却坚定。她压□□内翻涌的气血逆乱,压下经脉撕裂的剧痛,将一身疲惫与重伤尽数压入心底。此刻她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找到他,护着他,带他离开这座囚了他半生的冰冷古墓。
身侧的青涟始终沉默着,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她曾以为,宗族宿命不可破,天命献祭不可逆,所有的挣扎反抗,终究是徒劳。可此刻看着遍体鳞伤、灵力枯竭,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傅九,看着这人为了哥哥,踏遍阴阳、血战宗族、踏碎迷途,哪怕拼掉半条性命也要奔赴而来,她心底坚守多年的道义,彻底轰然崩塌。
原来所谓天命大局,所谓宗族存续,在一份不问生死、逆天奔赴的深情面前,如此廉价,如此不堪一击。
傅九没有回头,没有再看她一眼。
过往算计、半路误导、至亲背叛,所有的账,都不及眼前人重要。等青衣平安脱困,所有恩怨对错,自有定论,此刻她只想奔赴那道支撑她走过所有黑暗的身影。
她抬步,第一次不再盲从肉眼所见的路径,不再被迷宫的镜像虚实迷惑,任由神魂牵引,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稳步走去。
古墓迷阵依旧在自行运转,石壁缓缓挪移,甬道不断重叠,幻象层层滋生,试图复刻往日的错乱格局,继续困住她的脚步。可此刻所有的虚妄假象,在她笃定的神魂感知面前,尽数失效。
遇见岔路,神魂自会甄别生路死路;撞见镜像幻境,心念坚定便万邪不侵;碰到残存的细碎阵纹阻碍,她无需蛮力硬破,仅凭一丝残存的狐力,便轻轻化解。
一路行来,所有困扰她许久的迷途困局,竟在这一刻,尽数通透。
原来困住她的从来不是阵法,是慌乱,是牵挂,是无人回应的茫然。
如今他在等她,她便所向披靡。
路途不再颠倒,黑暗不再无垠,层层阻隔的石壁缓缓退让,缠绕不散的煞气渐渐消散。原本无穷无尽的幽暗甬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整座古墓的核心阵眼。
这是青氏传承万年的葬命阵中枢,也是囚禁青衣百年宿命的终极囚笼。
整片空间被厚重漆黑的阵雾包裹,漫天死寂的煞气沉沉翻滚,压制着所有灵力与生机。半空之中,无数漆黑的锁魂链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织成一张巨大的囚网,死死穿透青衣的肩骨、四肢、经脉,将他悬空禁锢在阵眼最中心。
他一身清雅道袍早已被煞气撕碎,破败不堪,洁白衣料染满暗红血迹,浑身单薄清瘦,长发凌乱散落,几缕发丝黏在苍白近乎透明的脸颊上。连日来的神魂消磨、煞气侵蚀、阵法碾压,早已将他折腾得油尽灯枯。
周身源源不断的黑色煞气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蚕食灵脉,碎炼丹魂,一点点剥离他的生机,磨灭他的命格。他本就温柔孱弱,不善抗争宿命,百年避世只求安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至亲推入如此绝境,日日承受刮骨噬魂之痛。
可他没有沉沦,没有放弃。
纵使神魂濒临溃散,生机几近断绝,他依旧凭着一丝执念苦苦支撑。
他在等傅九。
等那个从乱葬岗被他捡起、被他宠了半生、也会为他逆天而来的小姑娘。
远远望见那道悬空被缚、满目憔悴的身影,傅九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席卷全身,眼眶瞬间滚烫发红。
一路厮杀,一路迷途,一路艰辛,所有的奔波与伤痛,在看见他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汹涌的心疼。
她终于找到他了。
终于走到了她的相公身边。
“相公……”
极轻的两个字,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藏着无尽的委屈与惦念,轻轻飘散在死寂的阵眼空间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九不再迟疑。
她明知自己灵力早已枯竭过半,明知经脉撕裂重伤难愈,明知强行催动本源之力,会彻底透支修为,伤及神魂根基,可她顾不上分毫。
只要能救他,区区修为损耗,半身重伤,于她而言不值一提。
傅九抬掌,仅剩的所有狐族本源之力尽数倾泻而出。
雪白纯净的狐光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刺破漫天漆黑煞气,在暗沉的阵眼之中,绽放出极致耀眼的光亮。柔和却霸道的妖力层层铺开,主动对抗着万古葬命阵的桎梏,一点点瓦解阵眼核心的禁锢之力。
葬命阵是青氏上古绝杀阵法,镇天锁命,克制万物,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强行破除,历代天命子皆葬身于此,无人幸免。可此刻,这困住天命子千年的宿命大阵,在傅九不惜透支神魂的本源之力冲击下,开始剧烈震颤。
轰隆隆——!
整座古墓剧烈摇晃,穹顶碎石簌簌坠落,漫天阵纹疯狂闪烁、明暗交替,无数禁锢神魂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每一寸阵纹的破碎,都伴随着傅九体内经脉的再度撕裂。
她本就拼掉半条命才覆灭长老团,此刻强行透支本源,气血不断翻涌,喉间腥甜一次次上涌,被她死死强忍下去。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微微摇晃,却始终稳稳伫立,不曾后退半步。
她咬牙撑着,一遍又一遍催动灵力,瓦解阵法,震碎锁链。
咔嚓——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束缚青衣百年的宿命枷锁,一根根断裂、坠落,漆黑的阵纹一片片崩碎、消散,缠绕在他周身的死寂煞气,被雪白狐力强行驱散、净化。
层层禁锢,层层枷锁,层层宿命桎梏。
尽数被她一人,生生破尽。
当最后一根锁魂链轰然断裂落地的刹那,笼罩阵眼的漫天黑雾彻底消散,压在青衣身上千年的宿命枷锁,一朝尽碎。
失去禁锢的青衣,身形一软,从半空缓缓坠落。
下一瞬,一道单薄却坚韧的白衣身影骤然掠出,稳稳接住了他虚弱无力的身躯。
傅九伸手将他稳稳抱入怀中,入手一片冰凉,他的身体轻得让人心慌,骨骼清瘦单薄,浑身冰冷,没有一丝暖意,连日的折磨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生机。
许久死寂。
怀中的人缓缓动了动。
漫长的黑暗与痛苦终于落幕,压在身上百年的枷锁彻底消散,熟悉的、独属于傅九的清甜狐香将他牢牢包裹,驱散了周身的阴冷与痛苦。
青衣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缓缓聚焦,落在眼前那张满是担忧、带着憔悴血迹的脸上。
是他的小九。
是他放在心尖宠了一辈子,护了一辈子,也等来一辈子的小姑娘。
哪怕满身狼狈,遍体鳞伤,依旧义无反顾,踏碎黑暗,为他而来。
极致的疲惫与酸涩席卷了他,积压多日的无助与痛苦在此刻尽数释放。他再也撑不住所有隐忍,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环住傅九的腰,将单薄的身躯深深埋进她的怀里。
怀抱微凉,却无比安稳,是他漂泊半生、执念半生的归宿。
“小九!”
他低声唤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藏着无尽的后怕与眷恋,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这一声呼唤,不再是隔空遥遥相寄,不再是隔着迷阵的微弱回响。
是真实的、贴身的、安稳的回应。
傅九心口一软,所有的杀伐戾气、所有的疲惫焦灼,瞬间尽数消融。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抚上他憔悴苍白的脸颊。掌心触到的肌肤冰凉干涩,瘦得只剩一层薄皮,往日温润清和的眉眼,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沧桑,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颌,擦去他脸上沾染的煞气灰尘,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血战四方、杀伐凌厉的妖君判若两人。
看着他苍白失色的面容,看着他唇角残留的暗红血渍,看着他虚弱颤抖的模样,傅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哽咽与心疼:
“相公,你咳血了……”
短短六个字,藏着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心疼、所有的后怕。
他本该居于青山茅屋,煮药养花,妻儿绕膝,岁岁安稳,无灾无难。
却因宗族自私,因至亲背叛,因可笑的天命大局,受尽半生苦楚,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日来积压在傅九身上的所有伤痛、疲惫、透支,轰然爆发。
血战长老的重伤、强行破阵的灵力枯竭、踏遍迷途的身心俱疲、连日不眠不休的焦灼担忧,所有的负荷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她濒临极限的身躯。
她方才全凭一股执念硬撑着,撑到破阵,撑到见他,撑到抱住他。
如今执念落地,心头大石落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四肢百骸彻底失力。
原本环着青衣的手臂微微一松,轻抚他脸颊的指尖无力垂下。
在青衣错愕慌乱的目光里,傅九身子一软,直直朝着他怀中,彻底晕了过去。
双目轻闭,长睫垂落,脸色惨白如纸,唇角未干的血迹衬得她愈发脆弱单薄。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依旧是——
还好,我的相公,终于安全了。
青衣瞳孔骤缩,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慌乱,方才脱困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刚从百年宿命的炼狱里挣脱,刚等来他的小姑娘,刚触到一丝安稳暖意,转眼,她便为他力竭晕厥。
虚弱无力的手臂死死抱紧怀中坠落的人,哪怕自身重伤未愈、气息飘摇,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牢牢护住她的身躯,不让她受半点磕碰。
幽暗静谧的阵眼核心,破碎的锁链散落一地,散尽的煞气空空荡荡。
他挣脱了万年宿命枷锁,却困住了满心满眼皆为他而来的她。
青衣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脆弱的睡颜,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揽住她单薄的脊背,将她紧紧拥在怀中,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无尽的自责与疼惜,轻轻回荡在空荡的古墓之中。
“小九……别怕。”
“这次,换我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