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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狐狸 青衣是在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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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青衣是在乱葬岗的荒草堆里捡到傅九的。
那地方终年阴气缠人,白骨半埋在腐土之中,寻常精怪都不愿多踏一步。那日他下山采药,途经此处,听见衰草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细细软软,像幼兽受了委屈。
拨开缠成一团的枯草,就看见一只毛色灰扑扑的小狐狸,右后腿血肉模糊,一身皮毛被泥水浸透,奄奄一息地蜷在白骨旁,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半睁着,怯生生望向他,看着可怜得要命。
青衣心一软,便把这只小狐狸抱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本是闲散修士,居所隐在青山深处,院里只有一间茅屋,一方药圃,清静得很。往后月余,青衣日日熬药喂它,替它清理伤口。
养好伤的小狐狸,看着当真是世间最乖巧的妖。
不吵不闹,不偷吃食,他打坐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蜷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搭在他的鞋面上;他晒草药,它便蹲在石桌旁,一动不动帮他盯着,连飞虫靠近药草,它也只是抬抬眼皮,不会贸然扑咬。
青衣常常摸着它顺滑的皮毛,暗自庆幸,自己捡回来的是个性子温顺的小家伙。
直到这日夜里,月华从窗棂淌进屋内,落在狐狸身上。
淡金色的狐光一闪,毛茸茸的小身影缓缓舒展,骨肉轻响,雾气翻涌。
再定睛一看,原地已经换了个人。
少女一袭素白狐裘,乌发松松垂落肩头,眉眼清冷淡漠,是惊心动魄的好看,眼瞳还留着狐狸特有的琥珀浅光。肌肤莹白,立在月色里,像浸在寒潭里的一块玉。
漂亮吗?
漂亮。
青衣攥着药杵的手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乖吗?
呃……不乖,也乖。
傅九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青衣身上,方才化形还有些生疏,脚步轻缓地朝他走近,声音清泠泠的,却裹着一点藏不住的雀跃:“我叫你相公,行不?”
青衣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
从这天起,小院里就再也没有清静日子了。
“相公。”
“相公。”
“相公,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
傅九好像格外喜欢这两个字,张口闭口便是相公,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地在茅屋四周绕来绕去。方才那副清冷绝尘的模样,转头就能化作黏人的模样,寸步不离跟着青衣。
青衣去溪边洗药,她就跟在身后踩水,溅起一串串水花;青衣上山采药,她便轻飘飘跟在树梢,影子一路追着他;青衣夜里打坐,她也不闹,就挨着他坐着,时不时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袖,唤他一声。
“相公,你还在吗?”
她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扫过青衣的耳侧,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青衣侧过头看向她,望着这只自己从乱葬岗抱回来的狐妖,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尚且记得,当初捡她回来时,那副脆弱可怜的模样。可只有他隐隐察觉,这看似黏人爱撒娇的狐狸,骨子里藏着一股狠劲,只是还不曾在他面前展露分毫。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我在。”
傅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浅浅弯起,顺势往他身上靠了靠。
“相公最好了!”
【二】
青山深处,茅屋清幽。
自傅九彻底化形之后,青衣这座清净了数载的小院,算是彻底与安静二字绝缘。
往日里晨时只有风声扫过竹叶、山泉叮咚作响的院落,如今天刚蒙蒙亮,就会响起一道声音,一遍又一遍绕着屋子打转。
“相公——”
傅九晨起惯爱黏人。她一身素白轻裙,乌发仅用一根素绳松松束着,眉眼清冷绝色,偏生神态黏人又鲜活,半点没有狐妖的疏离冷冽。
她踩着晨光落在青衣身侧时,鬓边发丝随风轻晃,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澄澈又狡黠。
青衣彼时正坐在院中石案前分拣草药。他指尖捏着干枯的药草,动作温润沉稳,周身皆是淡雅沉静的书卷修士气。听见身侧的呼唤,他头也未抬,语气带着日复一日磨出来的无奈纵容:“又怎么了?”
傅九立刻俯身凑近,半个身子都倚在石案边,微微歪头,认认真真献宝:“相公你瞧,看一眼吧。”
青衣这才抬眸望去。
只见傅九摊开的白皙掌心里,蜷着个只有掌心大小的小团子。
那是一株养了整年的白山茶花,得了山间日月灵气,又日日被傅九悉心滋养,悄无声息修出了灵智,化作了小小的花精。
小家伙通体雪白,花瓣层层叠叠裹成圆圆的一团,像颗软糯香甜的棉花糖,两片嫩绿的小叶子支在头顶,算是她的耳朵,细碎的花须轻轻颤动,模样软萌到了极致。
这便是傅九如今放在心尖上的小宝贝,妥妥的掌上明珠。
自茶花精成精那日起,傅九往日里跟着青衣满山乱跑的性子便收了大半,大半时日都蹲在院里的茶花丛旁,小心翼翼守着这个小团子,护得无微不至,半点委屈都不肯让她受。
青衣望着掌心软乎乎、怯生生蹭着傅九指尖的小花精,眉眼柔和几分,淡淡颔首:“倒是乖巧可爱。”
得了相公的夸赞,傅九瞬间眉眼弯弯,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立刻抬头望着青衣,语气郑重又认真,像是生怕自家相公吃醋:“相公,我虽然疼她,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相公,没有半点掺假。”
她这话直白又真挚,坦荡热烈,全然不藏心思。
青衣闻言指尖微顿,耳尖悄然掠过一丝浅淡温热。他活了数百年,潜心修道,早已看淡七情六欲,可偏偏抵不过这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狐妖,一腔热忱尽数偏向他,直白又滚烫。
他无奈摇头,轻声应道:“知道了。”
院里的日子,本该就这般平淡温馨。
可傅九这只狐,素来是看似清冷温顺,实则脾气火爆、护短至极,半点亏都吃不得。温柔是给自家人的,狠戾凌厉从来都留给外人。
午后日头正好,暖风和煦,山间灵气流转最是充裕。傅九怕自家小茶花精闷得慌,便小心翼翼捧着小团子,带着她去后山向阳的草地晒太阳,让小家伙吸纳天地灵气,好生修炼。
小山茶花精胆子极小,怯生生窝在傅九掌心,两片绿叶耳朵时不时轻轻抖动,安分又乖巧。
谁料安稳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林间忽然掠来一道赤红身影。
是一只修行五百年的红狐,也是这青山里为数不多的妖。素来嚣张跋扈,仗着修为不浅,在山间横行惯了,见谁都要挑衅一二。
红狐瞥见傅九掌心软糯娇小的茶花精,眼中掠过一丝轻蔑戏谑。在它眼里,这种刚开灵智、毫无修为的小花精,孱弱得不堪一击,随手便能拿捏。
它也没想着伤人,只是一时顽劣,掠过之时,刻意卷起一阵凌厉妖风。
劲风骤然席卷而来,吹得草地青草尽数弯折。
傅九反应极快,瞬间抬手护住掌心的小团子,可那妖风来得又急又猛,到底还是扫到了小小的茶花精。
原本暖融融晒太阳的小团子骤然受了冷风,浑身雪白的花瓣瞬间缩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原本灵动的花须也蔫蔫垂落下来。
不过片刻,小花精便像是受了凉,细细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抖,鼻尖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冷霜,分明是受了风寒,染了感冒。
她连出声的灵力都没有,只能委屈巴巴地蜷在傅九掌心,小口小口吸着气,发出细碎的“滋溜滋溜”的轻响,可怜兮兮,看着就让人心疼。
傅九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方才还盛满温柔笑意的琥珀色眼眸,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意,周身温和的灵气尽数褪去,翻涌而起的是属于千年狐妖的凛冽戾气。
她素来护短,自家的小团子,自己疼惜万分,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连风吹日晒都舍不得半分,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傅九抬眼看向那只落地的红狐,神色冷得吓人,声音清清冷冷,不带半分温度:“你吹的风?”
红狐化为人形,是个红衣少年,眉眼张扬桀骜,半点不惧她的气势,嗤笑一声:“不过一株没成型的小花精,娇气什么?山间之风,本就随心而走,你未免太过小题大做。”
这话彻底惹恼了傅九。
她本就护短记仇,此刻见掌心的小团子还在不停滋溜吸气、瑟瑟发抖,心底戾气更盛,身形一晃,瞬间便掠至红狐身前,出手又快又狠,没有半分迟疑。
短短片刻,林间便响起一阵缠斗之声。
红狐修为尚可,可在傅九这只底蕴深厚的千年狐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傅九看似身姿轻盈,下手却极狠,招招凌厉,步步紧逼,不过数十回合,便将那嚣张跋扈的红狐死死压制在地。
红狐被妖力禁锢,重重摔在草地之上,浑身筋骨酸痛,灵力紊乱,气息奄奄,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狼狈地瘫在地上。
就在傅九抬手,凝聚起浓郁妖力,准备彻底了结对方的瞬间,一道温润的嗓音骤然从林间传来,带着熟悉的无奈与焦急。
“小九,留活口。”
青衣寻着动静赶来了。
他方才在院中炼制丹药,察觉后山妖力动荡,便知定然是傅九又与人起了争执,几乎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匆匆赶来。
一眼望去,便是极具反差的一幕。
素来黏人乖巧、总追着他喊相公的狐妖,此刻眉眼冷冽,周身戾气翻涌,掌心妖光灼灼,杀气凛然。而地上的红狐奄奄一息,衣衫凌乱,气息微弱,眼看便要撑不住了。
青衣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拉住傅九抬起的手腕,语气无奈又温和,是日复一日的叮嘱:“别打死了这妖物。”
这是他最常对傅九说的一句话。
旁人初见傅九,皆会被她清冷绝美的容貌、温顺柔和的性子蒙蔽,只当她是只温顺无害的狐妖。唯有日日与她相处的青衣清楚,这只狐狸看着乖巧软和,下手是真的狠,一旦动怒,从无手软,但凡起了争执,对手非死即伤。
傅九被他拉住手腕,凝聚的妖力瞬间一滞。
她当即收了周身戾气,转头看向青衣的那一刻,眼底的凛冽寒气瞬间褪去,转瞬又变回了那个黏人又委屈的小模样,变脸速度快得惊人。
她反手轻轻拽住青衣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语气满是委屈,理直气壮得很:“相公,你倒是替我想想!是她先欺负我的!”
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红狐:“……”
它趴在冰冷的草地上,浑身酸痛,灵力尽失,连喘气都觉得费力,闻言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心中满是无语,疯狂在心底控诉——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你了?!
我不过吹了一阵风!是你小题大做!是你下手狠毒!我全程都在被动挨打!
可它现在被傅九的妖力死死压制,浑身动弹不得,连开口辩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着一双不甘的眼睛,默默承受这无妄的罪名,委屈得无以复加。
傅九根本不理会地上红狐的憋屈,她小心翼翼抬起掌心,将蜷在里面的小茶花精递到青衣眼前,语气又气又心疼,一遍遍告状:“相公你瞧瞧!你好好瞧瞧!”
掌心的小山茶花精还没缓过来,小小的一团依旧瑟瑟发抖,两片绿叶耳朵耷拉着,软趴趴贴在头顶,雪白的花瓣蔫蔫的,看着毫无生机。
小家伙依旧委屈巴巴地小口吸着气,一声声“滋溜滋溜”的细碎声响,清晰地落在二人耳中,听着格外可怜。
“她无故作乱,卷起冷风,我的小茶花精好好晒着太阳,平白无故被她吹得受了凉,都感冒了!”傅九看着自家小团子孱弱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眉眼间满是愠怒,“她欺负我可以,欺负我的宝贝,绝对不行。”
青衣垂眸看着掌心软乎乎、可怜兮兮的小花精,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全程挨打的红狐,再看向身边义正辞严、满脸委屈的傅九,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太了解自家这只狐狸了。
傅九看似委屈巴巴,实则心里门儿清。
小九心里分明清清楚楚:本来就没打算打死这只红狐。
她下手虽狠,招招致命,却始终留了一线生机,只是将对方灵力废去大半,狠狠惩戒一番罢了。她从不是肆意杀生的恶妖,只是护短护得极致,谁惹了她身边的人与物,她便要加倍讨回来。
可偏偏在他面前,她永远会装作受了天大的委屈,理直气壮地告状,把过错尽数推给别人,乖巧又狡黠,让人半点责怪的心思都生不出来。
青衣无奈叹气,指尖轻轻拂过茶花精微凉的花瓣,温声道:“好了,我知晓她有错在先。”
他转头看向地上半死不活的红狐,语气平淡无波:“日后安分守己,莫再来后山滋事,更不可欺凌弱小。今日留你性命,再敢放肆,无人再替你求情。”
红狐瘫在地上,有气无力地点头,半点嚣张气焰都没了。
傅九听着自家相公偏袒自己的话语,心头的戾气彻底散尽,眉眼瞬间舒展,委屈也尽数消散。
她低头小心翼翼摩挲着掌心蔫蔫的小茶花精,轻声细语地哄着:“团子不怕,相公替我们做主了,我们回去喝灵露,暖暖身子,很快就不难受了。”
说完,她抬眼再度看向青衣,眼底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依赖与软糯,又变回了往日那个寸步不离黏着他的小狐狸。
“相公,我们回家。”
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的余晖洒落在山间,抚平了方才所有的戾气与硝烟。
青衣看着身侧眉眼温顺、小心翼翼护着小花精的傅九,无奈摇头,缓步转身随她离去。
晚风轻轻拂过山林,带着淡淡的山茶花香。
青衣心底悄然想着。
罢了。
终究是自己从乱葬岗捡回来的狐狸,纵是骄纵护短、性子桀骜,也只能由着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