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墓》芒果册

20、云顶 燕迟收

　　燕迟收到白枫那条消息时，正站在云顶会所顶层的落地窗前。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他盯着那行「他们明天会对我动手」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虎口那道疤在夜景灯光下泛着淡白色。

　　他没回「等我」之后的第二句话。

　　而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转身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陈总在里头。

　　不是陈凛——是陈家的二叔，陈垣。恒远贸易名义上的副总，也是灰域在江城这条线面上能查到的"最高级别"。五十出头，微胖，永远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像那种会在酒桌上替你挡酒的好好先生。

　　"小燕啊，"陈垣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紫砂壶，"这么晚还不休息？沈组长那边——"

　　"陈二叔。"燕迟打断他，没坐，站在茶台旁边，"我想跟你借个人。"

　　陈垣挑眉："借谁？"

　　"你手底下那个跑渡口的。明天早上六点那班运沙船，我想让他帮我带个东西去下游。"

　　陈垣的笑容淡了一丝，但很快又补回来："什么东西，还得走水路？我让司机走陆路送，快。"

　　"不行。"燕迟语气很平，"水路稳。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确认一下，那艘船明天是不是真的会按时出发。"

　　空气凝了三秒。

　　陈垣慢慢把壶盖盖上，发出一声轻响。

　　"小燕，你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二叔，冯处今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了。"燕迟说，"问我最近跟白枫有没有接触。我说没有。他让我'安分点，别给陈家惹事'。"

　　"那不是为你好？"

　　"是。"燕迟点头，"所以我才来找你。冯处越不让我动，我越得动。但他防的是我一个人——如果我是以陈家的名义去'关心'一下白枫，他总不能连陈家也防吧？"

　　陈垣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肉堆在一起："你这孩子……绕这么大弯，就是想让我给你当挡箭牌？"

　　"不是挡箭牌。"燕迟说，"是借你的名头，让我能光明正大地去见白枫一面。"

　　"见他干什么？"

　　"确认他还活着。"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燕迟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陈垣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他重新拿起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给燕迟倒。

　　"你知道白枫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冯处已经对他下了'观察期'？"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现在去见他，等于告诉所有人——燕迟和白枫是一头的？"

　　燕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个让陈垣没想到的动作——他把一直藏在袖口里的右手伸出来，摊开掌心。

　　掌心里是一枚U盘。

　　"这是我从云顶的服务器里拷出来的。"他说，"里面是过去六个月，灰域通过恒远贸易中转的所有'特殊货物'记录。编号、时间、目的地、接收人。"

　　陈垣没接。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二叔，"燕迟把U盘放在茶台上，往前推了推，"我不需要你选边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明天上午，以你的名义，在云顶给我和白枫安排一个包厢。就说……你要调解一下我和他之间的'个人恩怨'。"

　　"如果他不来呢？"

　　"他会来。"燕迟说，"因为冯处明天也会来。"

　　陈垣猛地抬头。

　　"冯处今晚在渡口放了人。"燕迟语气像在读一份报告，"他不会让那艘运沙船真的把周茉送走。明天上午，他需要一个'公开场合'来处理白枫——而云顶，是你陈家的地盘，他不能拒绝你的邀请。"

　　陈垣彻底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枚U盘，又盯着燕迟，最后缓缓靠回椅背上。

　　"你比你爸狠。"他轻声说。

　　"我爸死的时候，你也在场吧？"燕迟问。

　　陈垣没回答。

　　但茶台上的紫砂壶嘴，轻轻冒出了一缕白气。

　　—

　　第二天上午十点。

　　云顶会所，牡丹厅。

　　白枫到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不是雨，是汗。他一夜没睡，衬衫皱得不成样子，但腰杆挺得笔直。门口的迎宾认识他，想拦，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推门进去。

　　圆桌边坐了三个人。

　　陈垣在正中，笑眯眯地在剥橘子。

　　冯处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龙井，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像在等一个老朋友。

　　左手边——

　　燕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跟前几天在烂尾楼里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桌上他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加冰，已经喝了一半。

　　看见白枫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像在说：坐。

　　白枫没坐。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冯处，再落到燕迟脸上，最后停在陈垣身上。

　　"陈二叔，"他说，"好雅兴。"

　　陈垣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白组长，来，吃瓣橘子。你脸色不太好。"

　　"不了。"白枫走进来，拉开冯处对面的椅子坐下——故意的，他要让冯处看清他的脸，"我来是想知道，今天这出戏，谁唱主角？"

　　冯处笑了一声："白组长说笑了。陈总好心，说你们年轻人有误会，约个地方坐坐，喝杯茶就散了。我这个当长辈的，顺便来当个见证。"

　　"见证什么？"白枫看向燕迟，"见证他跟我道歉？"

　　燕迟把杯里的冰块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不。"他说，"见证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白枫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份名单。

　　打印的，A4纸，宋体五号。上面大概二十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信息：年龄、性别、来源地、中转时间、去向。

　　最上面一行，用红笔圈了出来——

　　「林晓（女，14岁），2019.3.17，青藤福利院→恒远冷库→？」

　　白枫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强迫自己往下看。第二行，第三行……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是他经手过的案子里，"证据不足"或"意外结案"的受害者。

　　"这是——"

　　"灰域的出货记录。"燕迟说，"过去三年，江城这一片，经他们手的中转名单。你桌上那些'悬案'，每一个都能在这里找到对应的条目。"

　　冯处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看向陈垣："陈总，这东西——"

　　"别看我。"陈垣举起双手，橘子汁滴在桌布上，"小燕自己拿出来的，我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拷的。"

　　白枫猛地抬头看燕迟。

　　"你——你一直有这个？"

　　"从三个月前开始收集的。"燕迟说，"我一直在等一个时机，把它交给你。"

　　"为什么现在？"

　　燕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白枫太熟悉了——是烂尾楼里他递过那张纸条时的眼神，是天台他站在雨里说"我死了"时的眼神。

　　是那种"我手里攥着炸弹，但引线已经烧到手指了"的眼神。

　　"因为冯处等不了了。"燕迟说，"他今晚就会对周茉动手。明天上午，他需要一个'合法程序'把你控制住。而这份名单——"他手指点了点纸面，"一旦进了你的系统，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所以你得在进系统之前，先亲眼看见它。"

　　白枫懂了。

　　这不是交证据。

　　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逼他亲手捅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冯处。

　　"冯处，"他声音很稳，"我想申请对恒远贸易立案调查。依据就在这张纸上。"

　　冯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的那种温和的笑，是冷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种。

　　"白枫。"他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份名单一旦进了系统，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

　　"知道。"

　　"你知道你自己——"

　　"冯处。"白枫打断他，"三年前林晓案，你让我把刑事转治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会有人拿着这份东西坐在我对面？"

　　冯处不说话了。

　　陈垣在旁边适时地咳嗽了一声："那个……二位，喝茶喝茶。橘子还甜着呢。"

　　没有人喝茶。

　　白枫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名单我收了。"他说，"立案申请我明天一早交。如果批不下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燕迟，"我就按刑诉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以公民身份直接举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他最后一张牌。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燕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白枫。"

　　他没回头。

　　"周茉没事。"燕迟说，"我的人已经在下游接她了。冯处今晚安排的人，被我截了。"

　　白枫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外走。

　　门关上之后，牡丹厅里安静了很久。

　　冯处先开口："陈总，这顿茶，你请的不便宜。"

　　陈垣叹了口气，把橘子皮扔进碟子里："冯处，话我得说在前头——小燕是我陈家的人。他今天敢在你面前亮这个东西，说明他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你动他，灰域在江城的线就断了。你不动他——"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冯处站起来，整了整袖口，那枚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陈总，替我转告燕迟——"他走到门口，回头说，"玩火可以，别烧到自己。"

　　"他烧到自己的那天，"陈垣慢悠悠地说，"也是你被烫到的那天。"

　　冯处走了。

　　门一关，陈垣立刻收起了那副好好先生的表情，脸色沉得像锅底。

　　"小燕。"他盯着燕迟，"你今天这一出，等于把陈家和灰域的桌子掀了。你爸留的那点东西，够你活命，但不够你翻盘。"

　　燕迟把杯里剩下的威士忌一口喝干。

　　冰块撞到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叔，"他说，"我爸留的东西，不止那些。"

　　"什么意思？"

　　燕迟没回答。

　　他站起来，理了理风衣的领子，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二叔，名单的事，别告诉宋总。"

　　"为什么？"

　　"因为宋总如果知道，他会先杀我灭口。"燕迟回头，嘴角勾了一下，"而冯处……他只会想办法让我活着，继续当他的刀。"

　　门关上。

　　陈垣一个人坐在牡丹厅里，面前的橘子已经不甜了。

　　—

　　同一时间。

　　白枫走出云顶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摸了摸胸前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纸，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对面是个年轻的声音，寒鸦组的技术员小陆。

　　"小陆，是我。你现在能不能进系统？"

　　"白队？你不是在休假吗——"

　　"别废话。我发你一串编号，你帮我查一下，恒远贸易过去三年的进出口报关单，有没有异常。"

　　"这……白队，没有审批我查不了啊。"

　　白枫沉默了一秒。

　　"小陆，"他说，"你信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小陆的声音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信。"

　　"好。明早九点之前，我要看到数据。不管用什么方式。"

　　挂了电话，白枫站在云顶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冷。

　　口袋里的名单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胸口。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个"按程序办事"的白枫了。

　　他跟燕迟一样，手上沾了灰。

　　不一样的是，燕迟是主动跳进去的。

　　而他是被推下去的。

　　但落地的姿势，他已经选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