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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诏狱诡影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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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北镇抚司那两扇朱红大门仿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静默地蛰伏在黑暗中。门前两盏白纸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暗的火光将“诏狱”二字映照得狰狞可怖,宛如鬼画符般在墙上扭曲跳动。
这里是京城的禁地,是权力的绞肉机,也是活人眼中的阎罗殿。
裴元带着账房先生,如同两道被夜色吞没的幽魂,贴着墙根最深沉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后墙一处极不起眼的排水口。
“这……这是诏狱啊!”账房先生借着微光看清了那黑洞洞的排水口,一股混合着腐臭与陈年血腥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泥泞中,“裴大人,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去送死啊!”
“不想死就闭嘴,钻进去。”裴元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一把按住账房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将这个瑟瑟发抖的中年人硬生生塞进了那狭窄潮湿、布满青苔的洞口。
排水道内污秽不堪,粘稠的污泥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脚底挣扎。裴元凭借着多年前一次意外发现的记忆,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中穿梭。这里曾是前朝遗留的旧水道,后来被诏狱改造成了排污系统,因过于狭窄且恶臭熏天,连最贪婪的狱卒都不愿涉足,反倒成了这死地中唯一的生门。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黑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裴元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铁丝,屏住呼吸,在锁孔里轻轻拨弄。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铁门应声而开。
穿过铁门,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死寂得令人心慌的黑暗。这里是诏狱最底层的废弃死牢,传闻几十年前这里曾爆发过一场瘟疫,犯人死绝后便被彻底封锁,成了连老鼠都不愿光顾的绝地。
裴元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微弱的橘黄色火光勉强驱散了四周的黑暗,照亮了斑驳脱落的石墙和地上散落的一堆堆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霉味,混合着不知名的药味,让人闻之欲呕。
“就在这待着,别出声,别乱动。”裴元将火折子插在墙壁的缝隙中,转头看向已经吓得面无人色、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的账房先生,压低声音吩咐道,“这里虽然阴森,但胜在没人来。曹化淳的人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绝想不到我们会躲在他们的老巢底下。”
账房先生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膝盖,浑身抖如筛糠,上下牙齿打架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牢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裴元没再理会他,自顾自地检查四周的安全。他握着短刀,警惕地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目光突然一凝。
这里的铁栏竟然被人动过手脚,原本锈死的锁链虽然挂着,但并没有真正锁死。
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汗毛倒竖。
这废弃的死牢,怎么会被人动过?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住冰冷的铁栏,轻轻一推。
“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中炸响,仿佛惊雷。牢门开了。
裴元握紧短刀,侧身闪入,火折子的光芒随之照进牢房内部。
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烂得只剩骨架的木床,和角落里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稻草。然而,裴元的目光在触及木床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定格在那里。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被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脚,浑身缠满染血绷带,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艰难地转过头来。蓬乱如杂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浑浊与死气。但在看到裴元的那一瞬间,那只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不可置信的惊恐,随后又化作了深深的绝望。
裴元手中的火折子猛地一颤,滚烫的蜡油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那张脸,虽然消瘦得脱了相,虽然布满了新旧交替的伤痕和污垢,但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陆炳,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他的顶头上司,也是他在锦衣卫里最敬重的大哥。
可陆炳明明已经在三个月前的“谋逆案”中,被圣旨赐死,当众斩首于西市口。裴元还亲自去刑场收的尸,亲眼看着那颗头颅被挂在城墙上示众,直到腐烂。
“鬼……鬼啊!”
缩在门口的账房先生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整个人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裴元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个“死人”,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大人?”
床上的“陆炳”嘴唇蠕动,发出了破风箱般嘶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裴……元?你……怎么还没死?”
裴元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念头瞬间炸开,搅得他心神大乱。
陆炳没死?那西市口被砍头的是谁?
如果陆炳没死,为什么会被像死狗一样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废弃死牢里,受尽折磨?
“到底……是怎么回事?”裴元猛地冲上前,想要去解开陆炳身上的铁链,却发现那铁链上涂了一层黑漆,显然是特制的玄铁链,坚韧无比,根本没有锁孔。
“别费劲了……”陆炳惨然一笑,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额头滑落,“这是……曹化淳特意为你我准备的‘棺材’。他没杀我,是因为……他还需要我这把钥匙。”
“钥匙?”裴元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那本账册……”陆炳喘息着,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本账册里记的,不仅仅是贪墨的银子……还有……还有先帝留给当今圣上的一道密旨……关于……关于……”
话音未落,牢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哒……”
那是特制的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伴随着刀鞘碰撞的脆响,正一步步朝这边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裴元猛地回头,看向牢房门口。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甬道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身穿黑红相间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他们脸上戴着狰狞的恶鬼面具,手持火把,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拉长了他们如鬼魅般的影子。
为首的一人,身形高大,手中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面具后的双眼透着冰冷的戏谑与残忍。
“裴元,本督等你很久了。”
那声音阴柔尖细,带着一种独特的压迫感,裴元至死都不会忘记。
东厂提督,曹化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