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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雨客来 黄昏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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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厚重的乌云吞没。
官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木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苍茫暮色里。楼前高悬的灯笼还未点起,风已经先到了。裹挟着山雨欲来的潮气,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许绿林站在二楼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半干的抹布。
他望着远处压过来的黑云,眉心微微拧起。
“掌柜的,今晚怕是又要来大雨了。”
伙计阿福抱着一摞干净被褥从走廊那头过来,嘴里嘟囔着:“这个月的第三场了。再这么下下去,后院那面墙非塌不可。”
许绿林没应声。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楼下空荡荡的院子里。
栖云客栈开在这条商道的中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往北八十里是定州,往南百里是临安府。往来客商走到这里正是歇脚的时候。可今年雨水格外多,官道泥泞难行,商队少了大半,客栈的生意也跟着清淡下来。
“把西厢那几间上房的被褥都换了。”
他放下抹布,转身往楼下走。
“今晚怕要住不少人。”
阿福愣了一下:“掌柜的,你怎么知道?”
许绿林没解释。
他只是闻到了风里的味道,那种混杂着马汗和铁锈的气息,是长途跋涉的行人才会有的。在这条路上守了三年,他对这种气息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果然,他刚下到一楼大堂,院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
第一匹马冲进来的时候,许绿林正在擦柜台。
马上的骑士浑身湿透,蓑衣都来不及解,翻身下马就往门里冲:“店家,可还有空房?”
“有。”
许绿林抬眼看了他一眼。
三十来岁的汉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靴子上全是泥。看打扮像是哪个镖局的趟子手。他没多问,抬手朝阿福示意。
阿福立刻迎上去。
可那汉子还没走到走廊尽头,院门外又接连响起了几阵马蹄声。这一次比方才更密更急。
许绿林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第二拨进来的是三个穿灰衣的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读书人。但一双眼睛格外锐利,进门后迅速扫了一圈大堂的布局。目光在楼梯口和窗户之间停留了极短的时间。
他身后两个人身材魁梧,衣襟鼓胀,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掌柜的,三间上房。”
那中年人把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声音不高不低。
许绿林没动那锭银子。
他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三把钥匙,喊阿福带路。余光瞥见那中年人走过走廊时,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腰间。
那人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带子上没有挂任何兵器。但那手落的位置,分明是个习惯性握剑的姿势。
藏剑的人。
他收回目光,手里的抹布又开始慢慢擦柜台。一下,又一下。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泼天的大雨。像是谁把天上的水缸砸碎了似的,浇得瓦片噼啪作响。院子里的泥地转眼就成了烂泥塘,几匹拴在马厩里的马不安地嘶鸣起来。
许绿林走到门边,把两扇木门完全推开。
让门里的灯光透出去,照亮院门口的那段路。
这是栖云客栈的老规矩:但凡夜雨,门必须大开,灯必须点满。好让雨夜里赶路的人能远远看见这片光。
又是一阵马蹄声。这次更急更乱,夹杂着车轮碾过泥泞的沉闷声响。
一辆黑篷马车冲进了院子。
车夫是个精瘦的老头,一甩缰绳,马车几乎是在院子里打了个旋才停下来。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个年轻人跳了下来。
许绿林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很高,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是上好的蜀锦,但此刻已经被雨水打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骨高而锋利。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是山涧里不见底的潭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他不在意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大步流星地走进门来。
“店家,有热汤饭吗?”
声音清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好像浑身的狼狈都不是什么大事。
许绿林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但那感觉一闪即逝,快得来不及捕捉。
“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语气平平淡淡的:“客官要几间房?”
“一间。”
年轻人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柜台上,然后补了一句:“要最安静的那间。”
许绿林指尖微微一顿。
栖云客栈共有二十九间客房。哪间最安静,只有在这里住过的人才说得出来。这个人是头一回来,却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他没多问,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天字三号,三楼最里头那间。窗子朝北,对着后山,确实最安静。”
年轻人接过钥匙,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但许绿林莫名觉得这个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光。好看,却冷。
“多谢掌柜的。”
年轻人说完,拎起一个不大的包袱往楼梯口走去。
许绿林注意到那个包袱不沉,但年轻人拎着它的姿态很奇怪:左手提着包袱,右手却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上了楼梯。月白色的下摆在转角处一闪,就消失了。
雨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水。
许绿林回到柜台后面,把方才收的几笔账记了。
三拨客人,八个人,七间房。第一拨那个趟子手住丙字六号,第二拨三个灰衣人住西厢三间,第三拨那个年轻人住天字三号。
他把每个人的房号和付的银子都记在簿子上,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刚记完,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是方才那个趟子手。他已经换了一身干衣裳,头发还是湿的,手里端着一碗刚打来的热姜汤,一边喝一边往大堂里走。
看见许绿林在柜台后面,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掌柜的,你们这镇上,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许绿林抬眼看他:“什么新鲜事?”
“就是……”
那趟子手犹豫了一下,四下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有没有听说最近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要经过这里?”
许绿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写:“这条路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了不得的人物也不少。客官说的是哪一位?”
那趟子手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
西厢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绿林放下笔,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西厢三间房的门口,阿福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阿福。”
许绿林喊了一声。
阿福慢慢转过头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手里那盆热水已经洒了大半,在他脚边冒着热气。
许绿林绕过柜台,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走路的姿态很平,步子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是去后院看一眼那面快要塌了的墙,而不是去查看西厢房里传出的那声可疑的响动。
走到阿福身边,他往那扇半掩的门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一个灰衣人倒在床边的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涌,洇湿了一大片青砖地面。
另外两个灰衣人,一个站在窗边,一个蹲在死者旁边。三个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站在窗边的那个,正是方才在柜台前自称要三间上房的中年人。此刻他的脸色铁青,右手终于按在了腰间那条黑色的革带上。革带里藏着一把软剑,剑柄已经露出来一截。
许绿林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落在那把匕首上。
匕首的柄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刀刃薄而窄,是江湖上最常见的那种样式。
但许绿林注意到刀刃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小,是一个篆书的“雨”字。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个字他见过。一年前,有人在客栈门口捡到一把被烧焦的长剑,剑格上也刻着同样的“雨”字。
那把剑被他收在杂物间,至今无人认领。
“掌柜的。”
那中年人开口了,声音干涩:“这件事与你无关。你带上你的人,回屋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许绿林把目光从那把匕首上收回来。看了看那中年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变凉的尸体。
沉默了片刻。
“栖云客栈有规矩。”
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那间死寂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客人在店里出了事,我有责任查清楚。”
中年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你一个开店的,查什么?”
许绿林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弯腰,伸出手,不急不慢地把那把匕首从尸体上拔了出来。血顺着刀刃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把匕首举到灯下,仔细看着那个刻痕。
“雨”字。
跟那把剑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匕首放回地上,站起身,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客官。”
他看着那个中年人,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今晚住店的客人不止你们三位。杀人的凶手,也不一定就在这间屋子里。如果客官信得过我,给我一夜的时间,我会给客官一个交代。”
那中年人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人剖开似的。
过了很久,他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了。
“一夜。明天天亮之前,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拆了你这家店。”
许绿林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经过阿福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把三楼天字三号的客人请下来,就说掌柜的有事请教。”
阿福愣了一下:“那位刚来的公子?”
“对。”
许绿林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目光微微沉下去:“他住的那间房最安静。可今晚,他恐怕安静不了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正从高处缓缓走下来。
许绿林抬起头,看见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灯光里一晃。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到了楼梯转角处,正倚着栏杆往下看。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眉眼越发深。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只是随意地握在指间,一下一下地敲着栏杆。
“掌柜的找我?”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方才浅了,却也更冷了。
许绿林看着他,把翻涌的念头压下去。面上纹丝不动,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盛公子,有桩事想请你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