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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骑虎难下 演了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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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丙行至设宴的楼台外,丝竹管弦的曲调,谈天说地的笑闹声,远远便传入耳中。
哪吒于云楼宫太子殿设宴,不开结界,很正常,这本来就是他的地盘。
敖丙跟在两位引路宫侍的身后,不动声色地缓步前行。
走到殿外时,一道清朗但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怎么还没来?哪吒,你那龙奴不会在后头梳妆打扮吧?一个男龙,有什么好…”
另一个声线更为清亮,打断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这是哪吒的声音。
敖丙推断,今日来的神仙应该都是哪吒的熟识故交,哪吒在天界虽交友广泛,但真正能称得上“好友”的,就那么几位,范围其实很好固定。
第一个声音又嘟囔了句“还没来呢,就护上了。搞得跟要艳惊四座似的。”
哪吒的声音再次传来,“黄天化,你话真多,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敖丙的手不自觉的攥紧了袖口,今日这宴,大抵是专为她摆的“鸿门宴”,满殿诸神,想看的哪里是艳惊四座?分明是丧家之犬。
两位宫侍推开殿门,光尘四散,先入眼的是一个屏风,要往里略走几步,穿过一道回廊,才能来到殿上。
敖丙抬脚跨进殿门,面色如常地朝殿内走去。
敖丙的脚步放的很轻,没了龙筋,她走路有些轻飘飘的,步态偏软,如果是男相,大约会很奇怪,因为太女性化了,但好在她现在是女相,那就变成了摇曳生姿。
神仙们耳力都很好,她迈入殿门的那一刻,大家就已经听到了。
黄天化也顾不上与哪吒斗嘴了,他忙把酒杯放下,伸长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设宴的楼台采光极好,午后的天光从南面的琉璃窗倾泻进来,在殿内铺成一片明亮的金白色。敖丙进来的侧门在殿北,背光,门外的光线相对暗沉。
当那扇内门被从外面推开时,门外的光涌入,一个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殿内的喧闹声渐歇,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她站在门槛外,身后是天界常年弥漫的、如干冰般缥缈的云雾。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从殿内掠过。从南窗进来,穿过整座大殿,涌向侧门。
逆光之中,看不清来人的面容。云雾翻涌着,遮住了她的裙摆,莲步轻移,远远望去,像从云中生长出来的、被风送到这里的一缕烟岚。
她慢慢走近了。
垂鬟髻,半披发。一枚金色扇形发冠斜斜点缀在发髻一侧,缠枝金饰和淡粉小花簪在发间若隐若现,发侧垂下的珍珠流苏网链在风中轻轻晃动,细碎的珠光一闪一闪。
剩余的长发分成两缕,一前一后垂落。前面的那缕搭在肩头,发尾自然飘逸,扫过她胸前的青绿色抹胸,抹胸上绣着两朵舒展的粉荷,线条柔和,花瓣层叠,像是刚从水里摘下来的,还带着露珠。
外罩的同色广袖长衫以细巧的金色滚边勾勒衣缘,不做繁复纹样,简约雅致。白色的纱质披帛叠搭在外层,半透明的质地让底下的青绿若隐若现,像是烟雨中的江南,像是月色下的荷塘。
腰间以青绿色腰封束出纤细的腰肢,那腰细得不像话,像是用力一握就能折断。
殿内的云雾遮住了她的足踝,她真的像是在飘。每一步都极为轻软,带着一种病态的、无力的柔弱感,像是随时会倒下,但偏偏没有倒下,就这样摇摇欲坠地,飘进了殿内。
殿内依旧没有声音。
黄天化张着嘴,忘了闭上。他眼睁睁地看着敖丙越走越近,终于走到大殿中央,抬起头,露出了一张让他怀疑整个三界的脸。
仙姿玉貌,顾盼生辉。明明没有一件带神光的首饰,发冠是普通的金饰,珍珠是凡品,衣服的料子也完全符合天界奴籍的统一规格,没有神光流转,只有一层朦胧的、淡淡的灵气笼罩着,像月光笼在湖面上。当真是素极生艳,绝世容光。
黄天化原地裂开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下撇,整张脸上写满了“我不信”“这不可能”“这他妈是什么情况”。
他猛地转头看向哪吒。
哪吒压根没看黄天化,他也在看敖丙。
哪吒的表情很淡,但黄天化跟他认识多少年了,他看见哪吒的目光钉在敖丙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扫了一遍。哪吒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住了,没有摩挲,也没有轻敲。
黄天化从没见过哪吒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
敖丙走到宝座前,跪了下来。
“奴见过太子。”
声音绵软带糯,轻声细语,但却足以让殿内的每一个神仙都听清楚。
黄天化闻声,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他已经完全懵了。
额前有龙角,灵气感应也确实是龙族,但传闻中的敖丙,不是东海的龙三太子吗?不应该是男的吗?怎么变成女的了?
黄天化盯着敖丙的脸,盯着她跪在地上时从衣领处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盯着她腰封束出的那截纤细得不像话的腰肢…他脸一红,再看别的地方就太失礼了,他猛地移开了目光,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该死的,这连“敖丙是男的、只不过生的阴柔”的错觉都没给他,这分明是女儿身,黄天化觉得自己也不瞎、也不傻,不至于男女不分,无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眼前这个敖丙确实是女的。
杨戬的反应比黄天化淡定得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敖丙身上扫过,又收回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了解他的人,比如哪吒,能看出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不是对敖丙的兴趣,而是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哪吒收了这么个龙奴,以后天界怕是有热闹看了。
雷震子看了敖丙一眼,又看了哪吒一眼,先是震惊不解,然后突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下头,什么都没说,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敖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玉砖,等着哪吒的指示。
哪吒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敖丙缓缓直起身,但仍然跪着。
“跟各位尊神见礼。”
敖丙转向殿内众神的方向,双膝跪地,额头轻轻触地。
“奴见过各位尊神。”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怕惊动殿内的空气。
没有人应声。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
她是玉帝赐给哪吒的龙奴,相当于私产。他们说“免礼”“起来吧”,是没用的,只有哪吒说才管用。
主座之上,哪吒站了起来,走到了桌案之前,朗声开口:“今日吾与诸位同乐,歌舞已尽,宴会未止,特将这龙奴唤出,略添才艺,以娱宾客。”
敖丙跪坐在地,交叠的手指在广袖里收紧,果然还是来了,哪吒从一开始就打的这个谱。
黄天化嘴巴一张一合,用唇语问哪吒:怎么回事?女的?
哪吒点点头,但没解释,朝向敖丙的方向,开口:“愣着干嘛?开始吧。”
敖丙跪坐着,直起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她小声开口:“太子恕罪,奴天资愚钝,不会唱歌,不会跳舞,乐器也难登大雅之堂。”
哪吒也不恼,他本来就没指望敖丙真的有什么才艺,于是说道:“无妨,你随便演个什么都行。”
敖丙岂会不知哪吒要的是什么?
她会不会才艺不重要,重要的是东海的龙三太子现在是他的奴、得表演才艺来娱乐宾客,这本身就是对龙族的一种羞辱,她演的好与不好,都是受辱。
演的好了,别人会觉得龙族果然擅长取悦主神。演的不好,别人会觉得龙族无能无用,连做奴都做不好。效果是一样的,天界只会更加轻视龙族。
而如果不演,那与之前的困境一样,哪吒反手给她扣个不敬之罪,直接问罪龙族。
就算她说软话求哪吒,哪吒也绝不会应的。哪吒这几天都憋着坏呢,怎么可能突然“怜香惜玉”起来?哪吒就根本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神仙,指望他心软,难于上青天。
所以实在是,骑虎难下,不得不演。
敖丙站起身来,微微弯腰,给哪吒行了个礼,回了句:“是,奴遵命。若演的不好,求太子开恩饶恕。”
哪吒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点头说道:“你尽管演就是。”
他倒要看看,这小泥鳅要演什么。
只见敖丙走到大殿中央靠前的位置,站定,不动了,一动不动,脸上挂着不会演、又不得不上来演的无奈表情,站了能有一个瞬息。
哪吒的表情从饶有兴致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皱眉。
其余各路神仙也都神情各异,表情变了又变。
就在哪吒要开口询问敖丙、怎么还不演的时候,只见敖丙又行了个礼,对哪吒说:“太子,奴演完了。”
哪吒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演完了?演的什么?”
敖丙温软无辜地微微一笑,轻声开口:“回太子,奴演的是‘尴尬’。”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里一片死寂,半晌之后,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打破了沉默,杨戬用折扇遮挡下半张脸,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开口说:“哪吒,你这龙奴倒十分有趣。”
杨戬话音未落,几个阐教三代弟子和神将们全笑开了,黄天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直拍雷震子的大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她…她说…她演的是…哈哈哈笑死我了,她说她演的是‘尴尬’…”
哪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他很想笑,但是他觉得好像又不该笑,被将了一军,他应该生气,而不是笑。
哪吒还是笑了,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逗笑的,还是被气笑的。他看向敖丙,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敖丙已经死了无数次了。
哪吒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你说什么?”
下面的敖丙脖子一缩,很是乖巧地跪坐在地,弱弱地说:“奴演技不佳,献丑了,太子息怒。”
哪吒简直想一巴掌把下面的小泥鳅拍成小龙饼!
息怒?他怎么息怒?敖丙这孽畜,当着他的好友们的面耍他,偏偏他又说不出敖丙的行为到底有什么错。
她确实演了,演的某种程度上还挺“出色”的。
而且他刚刚亲口说了让她“随便演个什么都行”“尽管演”,她没出任何错,哪吒找不到合理的理由当众罚她。
说什么?
说谁让你演‘尴尬’的?他刚刚也没说不让演这个。
说你耍本太子是不是?那不就正好证明他被她耍了吗?他不问出口还好,一问出口,黄天化能笑死他。
哪吒甚至都能想到他要是真发火,敖丙能立刻摆出那副弱小无助又可怜的样子,跪在地上认错说“奴知错了,求太子恕罪”,愈发显得他像一个暴躁幼稚、没事找事、朝令夕改、心胸狭窄又斤斤计较的主神。
所以,尴尬不会消失,骑虎难下也不会消失,只会转移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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