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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第一场戏 ...

  •   监视器的绿灯亮起来的时候,江锦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不是紧张的那种狂跳,是一种更加奇怪的频率。

      她站在搭建好的正殿场景中央,地面是仿青石的环氧树脂地坪,刷了三层做旧漆,接缝处填了灰泥,看起来却是像千年古刹的地砖。

      头顶吊着两排仿烛火的LED灯组,色温调的偏暖,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光影,但其实纹丝不动。

      所有的烛火都是程序控制的,连闪烁的频率都写进了编码里。

      她穿着那身黑衣红纹的戏服,窄肩长衫,腰束银扣皮带。

      短发被造型师用发蜡往后抓了抓,露出完整的额角和眉弓。

      鬓角剃过的边缘在灯下范一点青。

      化妆师在她的脸上补了最后一层定妆,鼻翼两侧扑了灰调修容,让颧骨的线条更加冷峻。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贴着裤缝,感觉到布料底下自己的脉搏。

      六十二拍,一下一下,像在倒数什么。

      林玉涵从化妆间的方向走过来,片场所有人的动作都满了半拍。

      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人手里拿着的东西停住了。

      服装组小姑娘抱着折叠架人楞在原地。

      灯光助理调灯的手悬在半空。

      林玉涵穿着那身霜白道袍,交襟领口银灰滚边,腰系一条窄玉带,素银簪子绾发,余发垂肩。

      妆比定妆照更淡,只压了一层薄粉,眉尾用灰棕色延长了一线,右眼尾那颗泪痣点了绛色。

      她走过来时袍角不动。

      不是真的不动,是走路的方式让袍摆自然垂落,不掀不飘,像那件衣服本身就是她的一部分。

      江锦安看着她走近,禁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把视线移回监视器方向。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直没点着的烟,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转动。

      副导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场记板,板上用白板笔写着:

      第一场·第一镜·take1

      “好,演员就位。”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不高,但是片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第一场。”

      “师尊质问离殇。”

      “从洛清音进门开始。”

      “走一遍,找找感觉,不要求一条过。”

      场记板打响。

      江锦安的耳膜震了一下。

      林玉涵从殿门方向走进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重量。

      不是脚步声的重量,是气场。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是扫过殿内陈设,而后落在江锦安身上。

      “离殇。”

      林玉涵开口。

      声音不算大。

      不是她平时的声音。

      比平日里的声音要更低,更沉。

      带着一种冷质的,不怒自威。

      “你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江锦安站在那里,看着林玉涵。

      她应该接台词。

      离殇的台词她背了上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但当她张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嘴唇有点干,舌尖抵住上颚,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好像被什么给堵住了。

      “……弟子不知。”

      四个字。

      出来了。

      但声音是飘的。

      导演没有喊卡。

      监视器后面那根烟还在手指间转动。

      林玉涵看着她,视线没有离开角色。

      洛清音的目光,冷的,审示的,但又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

      “不知?”

      “你体内的魔气已经侵蚀到经脉,你若不知,谁知?”

      江锦安的指尖在袖子里收紧。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下一句。

      离殇的辩解,那句“底子自幼在魔域长大,体内残留魔气未曾洗净……”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节奏错了。

      快了半拍,像抢拍,把林玉涵上一句台词尾音的余韵截断了。

      “……弟子自幼在魔域长大,体内残留魔气未曾洗净。”

      说完她就知道不对。

      不是词不对,是气不对。

      离殇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低的,沉的,带着一种“我不想解释但不得不解释”的压抑感。

      从她嘴里出来,变成了一种单纯的陈述。

      “卡。”

      导演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在监视器边上,身体往后靠了靠,看着江锦安。

      “锦安,节奏慢半拍。”

      “你接话的时候,等她把气收完再接。”

      “洛清音那句“你若不知,谁知”的尾音有一个收势,你等那个收势落完再开口。”

      “好。”

      江锦安点头,手指已经在袖子里握紧。

      “再来一次。”

      “第一场,第一镜,take2。”

      场记板再次打响。

      林玉涵重新从殿门走进来。

      步伐,目光,语气,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精确的如同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

      “离殇,你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江锦安这次等了那口气收完。

      她心中默数了一拍,然后开口。

      “弟子不知道。”

      好了一点。

      但不够。

      她自己知道。

      声音还是浮的,没有沉下去。

      “不知?”

      “你体内的默契已经侵蚀到经脉,你若不知,谁知?”

      “……弟子自幼在魔域长大,体内残留魔气未曾洗净。”

      “卡!”

      导演把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没有发火,但是这种不发火,比发火还更让人难受。

      “锦安,你的词都对,但人是空的。”

      “你站在那儿,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但是没有一句是从离殇的嘴里长出来的。”

      “再来。”

      take3。

      这一次江锦安试图往声音里加东西,加压抑,加挣扎,加那种“我不想被你看见,但我藏不住”的复杂。

      可她加的太多了,多到不自然。

      “卡!”

      导演放下了眼镜,靠在椅背上,沉默几秒都没有说话。

      片场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微妙。

      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转身去调一个不需要调的灯。

      安静的尴尬,比大声的指责更难熬。

      林玉涵从站位上走下来,没有回化妆间,而是走到监控器旁边,低头跟导演说了几句。

      声音很轻很低,江锦安听不清。

      只看到导演点了点头,而后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夹到耳后。

      “休息十五分钟。”

      导演看了江锦安一眼。

      “锦安,你跟玉涵对对词。”

      江锦安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里捏的发白。

      她看着林玉涵朝着自己走过来,霜白的袍角在仿青石地面上轻轻扫过。

      “走。”

      林玉涵说。

      江锦安跟着林玉涵穿过片场侧面的通道,绕过一堆摞起来的道具箱和一架待机的摇臂,走到停在片场外林玉涵的房车前。

      林玉涵拉开车门,侧身让她先上。

      车厢里一股淡淡的滇红和柑橘混合的气味。

      折叠桌子上摊着一本剧本,翻开的那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蓝色圆珠笔的批注,红色荧光笔的划线,叶边空白处贴着几枚彩色标签,每一枚上都写着不同的关键词。

      江锦安在沙发上坐下,视线落在那本剧本上。

      她自己的剧本在化妆间里,干净的,除了台词下面用铅笔划了几道线,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林玉涵在她对面坐下,拿起那本写满批注的剧本。

      翻到第一场第一页,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里。”

      林玉涵指着其中一段被红色荧光笔划过的台词。

      “离殇说,弟子自幼在魔域长大,这句的时候,她不是在解释,她是在试探。”

      “她想看看师尊知道多少。”

      “所以这句话的节奏应该是,先沉默,再开口。”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要太稳。”

      “带一点试探性的上扬尾音。”

      江锦安低头看着那页剧本。

      红色荧光笔的线条在纸背面投出淡淡的荧光粉,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试探。不解释。

      字迹利落,横比竖直,像写字的人一样干净。

      她抬起头,看着林玉涵。

      林玉涵靠在沙发靠背上,霜白的戏服在房车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冷调。

      她没有看江锦安,而是在翻剧本的另一页,手指沿着字行慢慢滑下去,嘴唇微微张合,像是在默念后面的台词。

      江锦安看着她,大概几秒钟,才低头重新看剧本。

      “……那下一句呢?”

      她问。

      林玉涵抬眼,视线在剧本上移到她的脸上。

      “下一句,你说,体内残留魔气未曾洗净的时候,不要看着我的眼睛说。”

      “离殇不敢看师尊的眼睛说这句话。”

      “你看我锁骨,或者肩膀。”

      “或者看我身后的柱子……”

      “随便那里,但是别看我。”

      江锦安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问。

      “为什么?”

      “因为你在撒谎!”

      林玉涵语气平淡中带着什么江锦安恍惚没有抓住的情绪。

      “离殇知道那不是残留的魔气、”

      “是她自己修的。”

      “她不敢让师尊看见自己的眼睛,因为她怕被看穿。”

      “所以你的视线要躲!”

      “不是心虚的那种躲,是……”

      “我怕你看见太多的,那种躲。”

      江锦安沉默了几秒。

      她看着剧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狠狠咬了下唇下。

      “你写了这么多。”

      她的声音低低的。

      林玉涵真的是把剧本分析的很透。

      和她一比,自己那本干净的几乎空白的剧本,相形见绌。

      林玉涵翻页的手指停了下。

      她没有抬手,但是嘴角勾了下。

      “习惯了。”

      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是的,她习惯了,习惯什么都暗中偷偷努力做到最好。

      在别人看来,她所有的好成绩,都是轻而易举,谁知她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下了多少苦功。

      江锦安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写满标注的剧本。

      她开始读。

      从第一场第一镜开始,逐字逐句的读林玉涵写下的批注。

      有些是技术性的,此处停顿一秒,尾音下沉表示不确定。

      尾音下沉表示不确定。

      转身时先动肩,在动脚。

      有些是情绪的。

      她在这里其实想问但不能动。

      她恨得不是师尊,是自己藏不住。

      她说的每一句,弟子都是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身份。

      她读到第三页时,忽然停了下来。

      页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几乎要被橡皮擦掉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留在纸面上。

      她凑近看,辨认了变天,才看清那行字的内容。

      “她怕的不是被揭穿。她怕的是被揭穿之后,师尊还是会原谅她。”

      江锦安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她抬起头,看着林玉涵。

      林玉涵正在翻到后面一页,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

      江锦安盯着林玉涵看了很久。

      才低头,继续读剧本。

      十五分钟后,她们回到片场。

      导演已经把眼睛重新戴上,那根没点着的烟还夹在耳后。

      场记板换了新的一页:

      第一场·第一镜·take4

      “好。演员就位。”

      江锦安站到那块仿青石的地砖上。

      她没有在想心跳的事。

      她想着那行铅笔写的字。

      她怕的不是被揭穿。她怕的是被揭穿之后,师尊还是会原谅她。

      场记板打响。

      林玉涵从殿门走进来。

      步伐,目光,语气……

      还是那样,精确的无可挑剔。

      但这一次,江锦安没有去数她的节奏。

      她看着林玉涵走进来,看着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看着那颗绛色泪痣……

      然后她低下头。

      不是演的。

      是自然的,像离殇在师尊面前本能的垂下视线。

      “离殇,你身上的魔气,从何而来?”

      江锦安沉默了一拍。

      那一拍里,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让那句话落在空气里,落在地上,落在自己脚边。

      而后,她开口,声音比前三次都低,带着一点沙。

      不是故意压出来的沙,是喉咙自然收紧的结果。

      “……弟子不知。”

      尾音,没有上扬,没有下垂。

      就那么平平的落在那儿。

      像个等待被拆穿的谎言。

      监控器后面,导演的手指停住了。

      那根没点着的烟在他的指间静止了一瞬。

      林玉涵看着江锦安。

      目光里有审视,有冷意,但在那层冷意的底部,有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不知?”

      “你体内的魔气已经侵蚀到经脉,你若不知,谁知?”

      江锦安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看着林玉涵的锁骨。

      霜白交襟领口上方那一片裸露的皮肤,在烛光里泛着冷调的白。

      她开口,声音还是低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挣扎,是一种很轻的,认命一般的松动。

      “……弟子自幼在魔域长大,体内残留魔气未曾洗净。”

      她说完,没有抬头。

      她等着那句“卡”落下来。

      但是片场安静了很久。

      “……好!”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不高,但带着一种与前三次截然不同的质地。

      不是满意,是一种终于摸到边了的确认。

      “这条过!”

      “准备下一镜。”

      江锦安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玉涵从她身边走过,霜白的袍角轻轻扫过她黑色的衣摆。

      没有停下,没有回头,但走过时留下一句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

      “对了。”

      江锦安站在那里,看着那抹霜白走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衣袖上那道银色暗纹,在烛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收工后,江锦安坐在化妆间里,脸上的妆还没卸。

      化妆师被叫去隔壁处理临时补妆,房间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双人海报。

      黑与白,红纹与银灰,仰面与低眉。

      她退出相册,打开像极,调到静音模式。

      举起手机,对准窗外。

      林玉涵正从片场走向房车,霜白的戏服外面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素银簪还没取。

      她低着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切成明暗两半,那颗绛色的泪痣在暗的那一半,几乎看不见,但江锦安知道它在那里。

      她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

      林玉涵走在路灯下,黑色大衣和戏服的白色交叠在一起,侧脸被光勾勒出一道干净的轮廓,右眼尾的那颗泪痣藏在阴影里,像一个只有她知道位置的秘密。

      江锦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点开设置,壁纸,从相册里选中那张照片。

      手指悬在设定为壁纸上方,停了三秒。

      她暗了下去。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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