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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跟踪与反跟踪 温 ...


  •   温宁从报告厅出来的时候,茶歇区还聚着几个没散去的参会学者。她端着半杯凉透了的红茶,和一个眼熟的比较文学方向的女老师寒暄了几句。对方夸她报告做得好,说那个性别视角的切入点很新颖,改天要请她去系里做专场讲座。温宁微笑着应下,语气从容,步调平稳,和平时参加任何一场学术会议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注意力一直分了一小部分给走廊尽头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报告开始前他站在后门口,茶歇时他退到了电梯间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没有看她,但也没有离开二楼。一个维持秩序的保安在茶歇时间不去茶歇区巡逻,却守在电梯口——要么电梯坏了,要么他在等什么人,要么他在防止某些人走到不该去的地方。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她原定利用茶歇时间下到二楼护理部的计划必须调整。

      她把红茶喝完,将纸杯丢进垃圾桶,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向洗手间。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和电梯间中间隔着一个防火通道。她经过防火通道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却从门缝里扫了一眼——楼梯间里没有人,灯光昏暗,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二楼护理部在行政楼裙楼的东侧,和综合楼之间有一条内部连廊,连廊入口就在防火通道旁边。

      机会只有几秒钟。保安正背对着她和对讲机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只能隐约听到“三楼”“结束”“人还在”这几个碎片。温宁侧身推开防火通道的门,闪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楼下传来的推车轱辘声盖住了。

      她靠在墙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半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站在考场上拆开试卷时的感觉:准备了很久,现在终于要动笔了。她深吸一口气,沿楼梯下到二楼。护理部在走廊尽头左转,门牌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护理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几个护士聊天的声音。温宁正准备推门进去,忽然听到身后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病人家属那种迟疑的、东张西望的脚步,也不是医生那种大跨步带风的节奏。是一种刻意放轻却仍然能听出硬底皮鞋触地声的、像猎人在接近猎物时的脚步。

      温宁没有回头。她迅速判断了走廊的布局——左边是护理部,门没锁;右边是楼梯间,退路还在;正前方走廊尽头是连廊,通往综合楼。如果后面那个人是陈海东,她不能在护理部门口和他正面相遇,那会把他也引向李娟这条线索。但她也必须知道跟在她后面的到底是谁。

      她推开护理部的门,面带微笑地对最近的那个护士说:“不好意思,我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刚才茶歇的时候在走廊里掉了支钢笔——能麻烦你们帮我看看监控吗?”她的语气轻描淡写,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我知道挺蠢的,但那支笔是爱人生前送的,实在舍不得丢。”

      几个护士对视了一眼。站在文件柜旁边的那个年长护士打量了她一眼,似乎在判断她的可信度。温宁站在那里,深灰色西装外套,素白真丝衬衫,头发用银簪挽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都写着“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年长护士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声音很淡:“走廊监控不归我们管。不过钢笔长什么样?我刚才在电梯口捡到一支,交到失物招领处了。你可以去一楼问问。”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温宁的眼睛,但话音落下之后,目光在温宁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任何人都会忽略。但温宁没有忽略。那个护士的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确认感——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失主,而是在看某个她之前只听说过但第一次见到的人。然后她转身走回了护士站里面,没有再说什么。

      温宁道了谢,没有多做停留。她已经拿到了需要的信息——这个护士认识李娟的可能性很高,因为她在说话时有意避开了正面眼神接触,而提到“失物招领处”这个与钢笔无关的地点时语气过于流畅,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借口。而且她说的是“刚才在电梯口捡到一支”,可温宁根本没去过失物招领处,也没说过自己去了电梯口。一个正常的回答应该是“你从哪里走过来的?”,而不是主动提供一个她没提过的地点。

      她走出护理部,重新回到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心跳已经从考场上拆试卷的节奏变成了发令枪响前的倒数。她低头看手机——夏燃在五分钟前连着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报告太棒了。第三部分那句‘我爱人去世了’把我旁边的女老师也弄哭了。你看到她擦眼镜没有?”

      第二条:“我在停车场等你。我的车离大门最近的出口,灰色柱子旁边。”

      第三条:“茶歇完了你不见了,人呢?”

      温宁飞快地打字:“刚从护理部出来。有个护士可能认识李娟,侧面给了线索。马上到停车场。有人跟踪我,不确定是不是陈海东,但肯定是来确认我是不是在查案的。”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重新走进报告厅外的走廊。茶歇区已经没什么人了,参会学者陆续回到报告厅准备听下一场报告,那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还在电梯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杯纸杯装的咖啡,看到她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温宁也冲他点了点头,表情和刚才在洗手间门口与女老师寒暄时一模一样——客气、疏离、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没有坐电梯,从楼梯下到一楼,穿过门诊大厅,混入挂号排队的人群里。她没有直接往大门走,而是拐进了一楼的洗手间。在隔间里站了三十秒,听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跟进来。她走出洗手间,从侧门出了综合楼,沿着外墙的绿化带绕到停车场。

      夏燃的车就停在灰色柱子旁边,引擎没有熄火,驾驶座的车窗留了一条缝。温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关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夏燃挂挡起步,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温宁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从侧门追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追着她们的车尾,直到车子拐上主路才转身回去。

      “刚才那个是不是陈海东?”温宁问。

      夏燃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猛地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巷。车子在单行道上快速穿梭,避开主干道的车流。“是他。我刚在停车场等的时候,看到他从行政楼出来,边走边打电话。他往报告厅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就站在侧门那里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人出来。”

      “他可能看到了你的车。”温宁的声音很冷静。

      “有可能。但他没有跟过来——刚才那个拐角他没有追上来。”夏燃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温宁,“他认识我的车,应该是在上次公证处之后查过我们。如果他今天在市立医院没有手术安排却偏偏出现在这里,还站在侧门盯着停车场看——他是在确认我们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温宁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做笔记的那一页。她把护士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复述给夏燃听——“她说钢笔在失物招领处,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去了哪里,也没有提过失物招领。她主动给了一个我不在场的证明。还有,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看了我一眼。不是陌生人的打量,是某种确认。”

      夏燃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她是认识李娟的人。也许以前一起值班,也许知道李娟辞职前发生过什么。她给了你一个信号,但没有直接开口——要么她也被威胁过,要么她不确定你值不值得信任。”

      “那我应该再去找她。”

      “不。你应该暂时远离护理部。”夏燃的语气不容商量,“如果陈海东在跟踪我们,他现在已经知道你去了二楼。如果他问起护士站的人有没有人来找过李娟的事,那个护士会告诉他什么?‘一个来开会的老师丢了钢笔’。但如果你的名字出现在他面前,他立刻就会把‘温教授’和夏遥的妻子对上号。张诚还没把备份送来,我们手里的证据还不够直接——陈海东本人的麻醉记录、赵建国经手的出库单、能把这些串起来的资金流水——哪一样我们现在都没有攥在手里。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张诚明天把手术室监控备份给我们。等医院内部的另一个知情人愿意开口。”夏燃转头看向温宁,语气缓下来,“你放心,那个护士既然给了信号,她总有一天会愿意开口。但不是今天。”

      温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在“护理部”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是速记符号,表示“线索已获,待跟进”。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穿过市区,驶回公寓楼下。夏燃停好车,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车厢里的音乐关掉了,只剩下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细微咔嗒声。她转过头,看着温宁。

      “你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关于女性在悼词里被沉默——你是临时加上去的。稿子上没有那一段。”

      温宁低着头,手指在文件袋边缘轻轻摩挲。“你听出来了。”

      “我听得出来是因为你平时说话不那样。你平时说话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但那段话不是。那段话是你的真话。不是论文的结论,是你自己想说的。你站在讲台上,把你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你怕她在手术室里疼,怕她害怕,怕她有什么话想留给你却被那些‘悼词’盖住了。那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你自己。”

      温宁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指尖在纸袋边缘停了很久。

      “以前这些话只能跟自己说。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写在日记里,写完了撕掉。第二天起来继续上课,继续开会,继续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没事’的温教授。今天在讲台上,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我其实很怕自己会失控。但往下扫了一眼,看到你站在最后一排。”她抬起头,看着夏燃的眼睛,“你在,我就突然不怕了。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当场失控,你也会把我从台上捞下来。就像那个雨夜你把我从地上捞起来一样。”

      夏燃没有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很安静,停车场里只有远处电梯间传来的嗡嗡声。她伸出手,把温宁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翻过来,手心朝上。那只手刚才在讲台上握着话筒,在护理部门口推开那扇门,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写下线索。此刻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指尖微微发凉。夏燃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温宁的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被方向盘磨出厚茧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

      “这种话以后不用一个人写在日记里。”夏燃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可以跟我说。我接得住。”

      温宁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很大,粗糙,掌心有厚茧,贴在皮肤上像被细砂纸轻轻擦过。这双手闯过六个红灯救过她的命,在凌晨五点半的厨房里切过无数个歪歪扭扭的土豆块,在赛道上用极限速度追过前车又在最后一圈稳稳反超。现在这双手包裹着她的手,力道很轻,轻得像是怕握碎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心地握住。

      她没有抽手。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车里,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染成一片暖黄色。

      过了很久,温宁轻轻抽回手,拿起文件袋和笔记本。“上楼吧。明天张诚要来,把家里的茶几收拾一下。”

      “……好。”

      两个人下了车,夏燃锁好车门,跟在温宁身后走进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她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温宁低头翻着手机,夏燃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她的发簪有点歪了,是刚才在楼梯间快步走的时候蹭到的。她想伸手帮她扶正,但最终只是把那只手握成了拳,放在身侧。

      电梯到十七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公寓,温宁换了拖鞋直接走进书房,把文件袋放好,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调查记录。夏燃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温宁手边,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查看张诚发来的加密邮件——里面是明天下午见面的确认函和一份加密文件目录,包括了手术室监控的时间戳和麻醉记录单的副本文件名。

      “张诚说备份里还有一段走廊监控,拍到姐姐去找他的全过程。”夏燃盯着屏幕,声音发紧,“术前那周,她一个人去的安保室。之前问张诚的时候他没有提这段,今天主动发过来了。大概是被我们这几天查到的信息触动了。”

      温宁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她看着夏燃的侧脸,看着她盯着屏幕时那种拼命压抑着情绪的表情——嘴唇抿得太紧,眉心的皱痕深得像刀刻。她站起来,绕到夏燃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力道很轻,但手心的温度透过T恤的布料稳稳地传了下去。

      “明天我们一起看。”

      “嗯。”

      晚上,两个人吃完晚饭,各自在书房和客厅之间的老位置上坐下来——夏燃在书桌前整理今天的照片和录音,温宁在沙发上看论文。没有人刻意安排,但她们最近都习惯这样待着,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起头说两句话。

      “对了,”温宁从论文里抬起头,“那个老护士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李娟辞职前,王医生找她谈过一次话。那之后没多久,她就不见了。”

      夏燃从笔记本里抬起头。“王医生主动找的她?”

      “对。就在夏遥手术前一周左右。李娟跟同事说是‘家里人出了点事’,但从那天起,她整个人都变得特别紧张,有同事看到她在更衣室里哭过两次。”

      “姐姐找张诚是手术前一天。”夏燃站起来,开始在客厅里踱步,声音慢慢加速,“李娟被王医生找谈话是手术前一周。也就是说,姐姐去安保室之前,李娟已经被威胁过了。姐姐是察觉到了什么才去找张诚,而李娟是被直接威胁了——她知道不该用的药被用了,她想说出去,结果被对方先下手堵住了嘴。”

      “但李娟没有完全闭嘴。”温宁放下论文,站起来走到夏燃面前,把她刚才梳理出来的逻辑在笔记本上快速画了一个简易时间线,“她在离开前偷走了一份记录单。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如果逃走的时候空着手,她就没有任何筹码。所以她在离开前偷走了一份最重要的文件,藏起来之后才消失。”

      “也就是说,找到李娟就能拿到那份记录单。拿到记录单,加上明天张诚带来的监控备份,加上阿凯拿到的麻醉登记表——”

      “证据链就完整了。”温宁接上后半句。她抬起头看着夏燃,嘴角微微翘起,眼角还带着今天做了大半场学术报告之后残留的疲惫,但眼神很亮——不是兴奋,而是猎人发现猎物终于走进射程时那种专注的明锐。

      夏燃看着她,也弯起嘴角。“你今天上午还在讲台上讲宋代文学,下午在护理部和护士打暗语,现在在帮我画时间线。你这一天跨了三个领域。”

      “彼此彼此。你上午在行政楼和主任对峙,下午在停车场和陈海东打照面,晚上还要帮我看监控目录。”温宁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桌上,“我们是同一类人。”

      夏燃看着她——温宁站在书房里,穿着柔软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红笔。她看起来像刚下班回家的大学老师,温婉而优雅。但她眼睛里那股锐利的光是藏不住的,和她站在讲台上说“我爱人去世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知道。”夏燃说,“我很早就知道了。”

      温宁没有追问“很早”是多早。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客厅继续看论文。路过夏燃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臂擦过夏燃的手背,像被风吹过的柳枝拂过水面,轻得几乎没有触感,但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久久不散。

      第二天下午三点,夏燃提前了十分钟下楼,站在快递站门口等张诚。温宁本来要一起来,临出门前接了一个学校的电话,说是下学期排课有变动,让她今天务必确认新课表。夏燃说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等消息。

      张诚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下面是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登门时松弛了不少,不再刻意保持那种训练有素的紧绷感。他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电脑包,包角有些磨损,拉链头上挂着一枚褪色的小熊挂件——大概是女儿送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张诚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两人走进快递站最里面的角落,周围是堆到天花板的快递货架,空气中弥漫着纸箱和胶带的气味。

      张诚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移动硬盘,递给夏燃。他右手缺了半截无名指,残端缝合得整齐,是旧伤,至少十年以上。夏燃的目光在那道伤疤上停了一瞬,没有问,接过硬盘。

      “原件是安保室的监控主机,有自动覆盖周期。这是覆盖之前我私下备份的完整版。一共四个文件:术前一周走廊监控,夏遥去找我的全过程;手术当天麻醉准备室的监控,拍到药剂科的人送药进来时换了药盒;术后两小时,王医生和药剂科副主任在防火通道里的对话录音,音质一般,但关键句子清晰可辨;以及当天完整的手术室药品流转记录照片。”

      “这些你之前为什么不一起拿出来?”

      “之前你只查到了王医生。我没法判断你是会追查到底的人,还是只想要一个交代然后息事宁人的人。”张诚靠在货架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直直地看着夏燃,“后来你查到了陈海东,查到了赵建国,在仁美整形拿到了药品批次的照片。你把这些线索一路追到了药品批号这种细节——不是那种拿了抚慰金就会停手的人。所以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了。现在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药监局启动跨院调查。”

      夏燃握着手里的硬盘,没有说话。张诚那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不是紧张,是某种埋在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这个人不是普通的保安。她从第一天见到他就知道。但他为什么会在医院做安保,为什么会对整套证据链的保护如此熟悉,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件事——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他自己说出来。

      “你为什么帮我?”夏燃忽然问,“不只是因为姐姐的托付。你保护这些证据的手法太专业了,不像是安保人员能做到的。”

      张诚沉默了很久,久到快递站的扫码枪滴了三声,门口有人抱着包裹进进出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缺了半截无名指的手,然后用另一只手把那枚断指处轻轻握住。

      “我以前的工作,不是做安保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夏燃必须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十年前在另一个城市参与侦办一起医疗腐败案。当时我负责证据保全。后来出了意外,上面有人施压,案子撤了,证据被销毁。我的手指就是在‘意外’里没的。之后我调离原单位,换了工作,在这个城市隐姓埋名。我以为我不会再碰任何医疗案件。直到夏遥来找我。”

      “她说她知道自己在手术中可能会出事。她需要一个人帮忙保管证据——不是要立刻翻案,只是需要保险。她怕万一自己下不了手术台,这些真相会被人一起埋进去。她找到了我。我本来想拒绝。但她看我的眼神,和十年前那个案子里最后一个证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不是要求我为她做什么,只是不希望真相被埋掉。我说过,我当时没把便签交给你们,是因为害怕。我女儿四岁。我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停了停,抬起头看着夏燃,眼神沉稳而坦荡。

      “但你那天在电话里说——‘你能为姐姐做这件事,也能为所有还没有开口的人做这件事。’这句话触动我了。那些人不止夏遥一个,还有其他人。十年前那个案子没有救到的人,这次我想救。”

      夏燃低头看着手里的硬盘。很小,巴掌大,拿在手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这里面装着的,是夏遥一个人扛着所有恐惧走进手术室之前,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份证据。也是张诚用了十年时间,从一个不敢开口的“活死人”重新变成敢把真相交出去的证人的全部勇气。

      “谢”字到了嘴边,但她想起温宁说过的话——不要说谢谢,做你该做的事。她把硬盘小心地放进背包内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对张诚伸出手。

      张诚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笑了一下。他伸手握住,那只缺了半截手指的手握力很稳,和夏燃的手握在一起,掌心和掌心之间隔着两只手各自的伤疤。

      从快递站出来,夏燃给温宁发了一条消息:“硬盘拿到了。术前走廊监控、手术室药品流转记录、麻醉准备室录像、王医生和赵建国防火通道对话录音。四个文件全齐。”

      温宁的回复比平时更快:“快回来。我已经把U盘准备好了,笔记本也清空了,今天下午什么都不做,就陪你一起看。”

      夏燃看着那行字,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公寓走去。电梯上升到十七楼,她推开门,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温宁已经在茶几上摆好了笔记本电脑和U盘,屏幕上只开着视频播放器,亮度调到了最柔和的那一档,旁边还放着一杯泡好的姜茶和两张纸巾。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东西准备好,等着夏燃回来。

      夏燃把硬盘从背包里拿出来,接上电脑。文件夹打开,四个视频文件安静地排列在屏幕上,命名简洁而克制——“走廊”“药品流转”“防火通道”“术前准备”。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情绪化的标注,只有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文件。

      屏幕亮起来。

      画面中的走廊安静、空旷,日光灯把一切都照得苍白而冰冷。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安保室的方向走来。是夏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薄开衫,身形比平时更单薄。她走到安保室门口,抬起手准备敲门,然后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一张便签,叠得整整齐齐。那一秒的犹豫,隔着屏幕,隔着三个月的时光,依然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然后夏遥抬起头,敲了敲门。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她微微抬起的下颌,病号服领口露出的锁骨,手里攥紧的那张便签,还有那双丹凤眼里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绝望,是告别的平静。她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栋楼了。但她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名单留给了张诚,遗书托付给了律师,对温宁说了“只是个小手术”。

      温宁的手指在茶几边缘上收紧。她看着屏幕里那个定格的画面,没有哭,没有移开目光。然后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屏幕上夏遥的脸。

      “她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手术前一天,她明明那么害怕,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回来给你做清蒸鲈鱼’。”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淬过的针,尖锐而滚烫,“她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我。”

      夏燃伸出手,把温宁的手从屏幕边缘轻轻握住,把它从夏遥的影像上移开,放进自己的掌心里。

      “她到最后一刻都在保护我们。”

      “明天,我把这些证据交给药监局,启动跨院调查。”夏燃的目光从屏幕移向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铺展开来,十七楼的视野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张诚说证据链已经完整,足够启动跨院调查。麻醉记录、药品流转、防火通道录音、走廊监控——四项证据全部指向赵建国和陈海东。”

      温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她写了几个月的论文草稿。翻到扉页——“献给我的爱人夏遥”。她用红笔在这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抬起头。

      “献给所有在药品回扣链条中被害死、被沉默、被写成‘意外’的人。”她说完把红笔放在一旁,看着夏燃,“你姐姐不是一个人。以后也不会是。”

      夏燃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她。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温宁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个人站在书房里,刚写完一篇写了整整一年的悼亡词论文,刚和她一起看完了夏遥临走前的最后一段画面,眼角还残留着没擦掉的泪痕,但她已经在说“以后也不会是”了。她悲伤,愤怒,但她永远不会被这两样东西打倒。她会把所有的悲伤和愤怒变成行动——变成论文,变成线索,变成药监局桌上的证据。

      这就是温宁。她第一次在黑暗中蜷缩在沙发上时夏燃以为她需要被保护,需要被从那个漆黑的屋子里拽出来。后来夏燃才知道,这个人是能在最深的悲伤里找到出口的人。

      “你在看什么?”温宁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红笔,注意到她的目光。

      “看你。”夏燃说。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眼睛。

      温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那句“献给所有……”重新读了一遍。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根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是被初春的太阳晒过。窗外午后的阳光变得柔和而悠长,城市在她们脚下缓慢地转动。

      明天,张诚送来的硬盘将被送到药监局的办公桌上。后天,跨院调查的第一份公函会发往市立医院药剂科。而今天,此刻,在十七楼的这间公寓里,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中间放着凉透的姜茶和一叠纸巾,屏幕上的画面永远定格在夏遥抬起手准备敲门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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